雉在熱汗淋漓中甦醒過來,肚子上擱著一個睡得爛死的達雅克人小腿。小腿刺滿紋斑,腳丫子筋脈交錯,腳趾甲佈滿裂痕。雉推開小腿。屋廊上疊股枕臂,橫七豎八,鼾聲如雷,躺臥著昨晚狂歡作樂的主人和客人。雉第一次發覺主人和大部分客人手臂上都有一支豬籠草刺青。雉竟也記不得自己何時睡去,一度以為現在仍是深夜,直到屋外傳來小孩的嬉鬧和公雞的啼笑。雉坐在屋廊上,一時捨不得醒來,好像長腳的小蝌蚪上岸後不敢遠去。達雅克人輾轉反側,翻來滾去,將屋廊地板耙成一片浮浮沉沉的泥沼。雉頭重腳輕,想潛回夢的泥沼,看見連線陽臺牆壁的隙縫中有一雙眼睛正在凝視自己。琥珀色的眼球和黑色的眼珠子純真如一切娃崽,眉毛濃得可以覆蓋整個額頭,眼神彷彿囚獸。雉第一個想到阿都拉,但又馬上否定這個推測,高度上顯示應該是個孩童或少年。是瑪加,或雙胞胎姐妹,或其他小孩吧。雉坐在屋廊上和眼睛對視。一個達雅克老頭翻身坐起,像狗一樣爬向陽臺,在陽臺上嘔吐和撒尿。雉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走到陽臺上,眼睛也不知何時消失了。早晨的空氣摻揉著酸臭。老頭吐撒完後維持著四肢著地的姿勢,隨後慢慢側躺下來,進入酣睡。那一攤嘔吐物枝節散漫,彷彿就是老頭溢位的夢境。溢位後反而有保鮮作用,不會被稀釋成那一攤尿或屎。雉踏上階梯走向河畔,站在幾艘舢板和長舟前。剛才聽見的小孩嬉鬧原來來自上游三十公尺外一群裸遊少女。雉本想躲在岸邊一棵巨樹身後,但他的出現引起二十幾只鴨子注意。鴨子大嘴大蹼,用一種神經質的警覺性朝雉前進,彷彿一列盡忠職守的侍衛。少女於是發現了他。少女約七八位,朝雉揮手,甚至呼喚雉,其中包括亞妮妮。雉覺得彷彿裸體的是鴨子,而不是少女。
巴都依舊沉默,馬達依舊發出狗打聲,雉依舊蹲坐舟首,長舟更動物性航向下游,長屋更像幽靈出現兩岸,巴都沒有興致歌唱。麗妹在哪裡呢?……吃晚飯時,亞妮妮說:羅伯伯今天來過,說要出錢讓瑪加到新加坡去治療。
雉感到錯愕。那要花不少錢吧?羅老師出得起這個錢嗎?……
亞妮妮扒吃一筒糯米飯,唇邊沾了幾顆白飯,甩油指驅蚊蚋,頭髮用獸骨束成兩辮,脖子上戴著種子、貝殼、獸牙、鹿角、琉璃珠綴成的項鍊,手上戴著木腕環、藤臂釧,耳垂掛著五錢的黃銅耳環。客人未走,亞妮妮和其他少女愛裝扮,長屋連續第二天大宴,據說大部分客人睡了一個白天后,傍晚醒來就地大吃大喝。是啊,我也這麼擔心……羅伯伯說沒有問題……退休金,加上賣土地房子的錢……羅伯伯說,他沒有子嗣,不想拿銅幣陪葬……
都說好了嗎?什麼時候動身?雉想起老師像鴨翅膀的上肢,鬥雞腿的下肢,棺蓋的身軀。
我們有一個親戚在市立醫院工作,早上已經找人託他辦了……快了……瑪加……瑪加呢?……亞妮妮環顧四周,呼喚聲引起雙胞胎姐妹注意,一左一右跳到亞妮妮身後。她們穿著相同的服飾,扎相同的辮子,戴相同的耳環、項鍊、腕環和臂釧,嚼著紅毛丹,沒有摟熊或猩猩。雉莫名其妙想起她們妊娠中的模樣,麗妹的孩子,羅老師家中的人腦解剖圖,被長鬚豬、吼鹿、猴子滋養的猩紅豹胎。雉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觀察哪一位是熊女,哪一位是猩猩女,直到姐妹離去仍然無法分辨。她們義務擔任兩隻玩偶的母親,餵它們吃食,陪它們嬉耍,哄它們入睡,模仿它們的舉動和習性。但整個晚上二人並沒有流露出這類母性,卻忙碌遊走在幾個達雅克青年和亞妮妮之間。客人中有兩個青年看上亞妮妮,透過雙胞胎姐妹向亞妮妮傳話,但不知為何,二人的傳話竟有極大出入。阿都拉不再現身,巴都四處尋人比腕力,不久就卯上那幾位青年。食物,水果,嘔吐物從屋廊隙縫落下,長屋下囚養的家畜照例不安分,豬啃豬,雞啄雞,鴨吮鴨,狗咬狗。
羅伯伯今天跟我們買了些農作物……大家都忙,明天早上由我送過去……。亞妮妮邊說邊回頭對比試腕力中的巴都等人加油。……你也隨我去吧……羅伯伯說有事找你……你妹妹的事,巴都和我族人都會幫你打聽的,放心……
一個坐在牆旮旯的中年達雅克人抽出腰上番刀,用刀背敲擊屋廊,眼瞼漸漸合攏。有人說他睡著了,正在追擊一隻吃了他家稼穡的惡靈,等他嘔了,也正是惡靈吐出稼穡,他家農作物蓬勃豐收時候,這時候千萬莫去招惹。
你背傷好了嗎?巴都突然站在雉面前。
這是巴都第一次主動和雉說話。雉有點錯愕。好了……我早忘了它了……
那好……巴都慢慢蹲下,趴在地上。比腕力吧。
你今晚贏了幾個人?雉和巴都面對面趴下。
十八個。巴都說。
舢板中央馱著三個麻袋,盛著白米、玉米、木薯、番薯、花生、瓜豆水果,亞妮妮左腳腳丫子擱在麻袋上,腳趾像花生殼,小腿像番薯,膝蓋像馬鈴薯。膕窩擱在舷上,右小腿泡在水裡。依舊著短褲襯衫,慢悠悠地划著船槳,整個人幾乎躺在船尾。雉有時面對有時背對亞妮妮蹲在船頭,趴一趴,躺一躺,天翻過來,地覆過去。上岸時,亞妮妮說,你扛一袋,我扛一袋,剩下的一袋先放著。抖抖的蝌蚪雲,殘光攏集,日頭清淡硬滑,即將受精的卵。木屋門窗洞開,沒有砍柴人,狗在守城,在野者公雞高棲木樁上似乎正在醞釀政變。不知為何,圍籬、湖泊、木屋、雞舍、柴薪之間的空間互動有點仄逼緊張。雉和亞妮妮把兩袋農作物放在廚房裡,亞妮妮開始東張西望,雉說我去扛另一袋,回來時亞妮妮也不知去向。公雞雖然宮廷殘破,但軍容頗為強盛,勢單力薄的狗不敢妄動。雉等了十多分鐘,推開籬笆門,出去探探。蘭花園裡的蜂蝶,菜園裡的鳥蟲,突然躍入湖中的蛙,散兵遊勇,據地為王,呈現無政府狀態。蚱蜢螳螂四處掠殺,局勢混亂。小蜥蜴在圍籬內外穿梭,頗有落草為寇或歸降明主的矛盾。狗睨視疆土,顯然不把烏合之眾看在眼裡,除了那群早已登記為合法政黨,並且公然拒絕繳蛋作稅收的雞徒子們。狗覺得主人應該定期戮殺一兩隻,以儆效尤,不必為了表現民主仁慈豢養一批嘮叨吃客。它們擅長誣陷諂媚,拙於防禦自衛,大蜥蜴和山貓針對它們兵臨城下時只會撲楞叫囂,醜態百出,它自己則常常掛彩後還遭主人斥責。雉突然感到狗的偉大和忠誠,他甚至感受到它對亞妮妮的親切喜歡,對自己的禮貌尊重。
往何處去?莽林茂密,被蟲獸割據得淅淅瀝瀝的疆土。小徑頗多,不知如何曲折迂迴。選一塊地,林木較稀疏,頗有經年兵燹的味道,蟲獸被貶謫的放逐地。閒逛過去,林木越來越矮,綠色暗晦下去,幾隻鷹在天上急旋,日頭依舊光滑,鴨屎雲,巫偶似的隱萼椰子和螞蟻樹,葛類植物、石南樹叢和矮木叢,稀落的白管茅和蔓芒萁,不見一朵花或一粒青果,倒是在岩石枯木上、樹叢雜草間偶爾冒出一兩株豬籠草,捕蟲瓶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有時像一串蕉,一雙腳趾,有時孤伶伶像一個小水壺吊在那裡。
雉站在垂吊矮木叢下一支花豹豬籠草捕蟲瓶前。白人植物學家會以這種動物命名,顯然是因為瓶壁和瓶蓋上碎花般的深紫色斑紋,但底色和花豹相去甚遠,是一種舌苔紅,很像往羚羊肚子刨了一圈的小花豹。從綠色葉脈中肋向瓶子伸展長約一隻手腕的卷鬚也呈舌苔紅,款擺綠蔭熱風下,像長鬚豬從野地刨掘出來的大蚯蚓。環繞瓶嘴的壁唇則呈玫瑰紅,像豔舞女郎大剌剌敞開的胸襟,露出長滿蜜腺蠟質的內壁和清澈的消化液。瓶蓋像切薄的一片小腓力牛排。色澤如此可口,無非是為了吸引獵物。稍遠看去,像極一大顆爛熟果,飛鳥也會毫不猶疑落爪。
消化液中沒有棲生或共生的孑孓、蝌蚪、蛹、蚋、水蜘蛛……瓶底下麇集一層蟲屍,小腳、小頭、鞘翅、觸鬚、介殼,只有一隻大黃蜂和蚱蜢仍保持完整。蚱蜢一隻後腿集中心力不易發覺地蹬著,這動作像在米粒上毫雕,需要雉貼近瓶嘴才驚鴻一瞥,顯然才剛剛溺死。
兩隻在矮木叢上游蕩許久的鉛黑色鼓蟻,不知是終於下定決心,還是突然悟道,慎重登上豬籠草一葉扁舟,準備航向終途瓶子裡暗無天日的深潭,那裡骨骸沉底,蜜腺繚繞,香氣馝馞。兩隻鼓蟻登上葉子後頗為不安,葉前葉後徹底檢驗,頻頻回顧矮木叢,似乎鄉親家族攜幼扶老淚眼送行。二蟻檢驗完後碰頭商議,看看後路,遙望前程,用臀部敲擊葉子,不知何故猶疑焦灼。體型較小的鼓蟻繞了一圈扁舟,停在從葉尖延伸出去的粉紅色卷鬚前。體型較大的鼓蟻更快速敲擊葉子。小蟻頭也不回一口氣沿卷鬚溜下去。大蟻停止敲擊,愣了愣,感嘆一回,也一口氣追趕小蟻。
卷鬚幾個彎折就遇到瓶底。二蟻起初並肩,稍後錯開,步履凌亂急躁,即使停止也是大顎螫刺僨張,六隻花蕊小足和筆蕊臀部輪流拳打卷鬚。大蟻常把小蟻攔下,二蟻四隻觸角織成密不透風的溝通網。總有一股力量牽引它們走到卷鬚末端,攀上豐腴如牛瘤胃的瓶子底部,爬過脆軟如馬喉勒的瓶囊,登上曼妙如海星腕的瓶口唇環,遊走在黏滑如毛毛蟲肛抱握器的瓶蓋,落入像章魚虹管透明清澈的瓶囊內部。密佈瓶蓋、唇環和內壁的蜜腺分泌著香氣馝馞的蜜汁,引誘迷惑二蟻,並且在矮木叢上準備了無數扁舟,一條卷鬚擬態成寧靜小河,航向那個深潭。
二蟻遊走在瓶蓋、唇環、瓶囊外壁,觸角互探,四處嗅望,喜形於色。哦,原來是這蜜汁擾亂它們的行徑,使它們脫隊迷路。原來是這同翅目昆蟲身上才能收集到的蜜露扇得它們心神不寧。它們撐開如蟹螯的大顎,用前足的肉趾清理感覺毛,細品蜜汁。勤奮奉獻的本性使它們決定大肆採集。內壁靠近唇環的蜜汁豐盛稠密,嬌豔欲滴,小蟻彎下上半身去舔採。
大蟻說:小心,這一潭水深不可測,別戳進去。
小蟻不知道內壁分泌一種專使獵物摔一跤的蠟質,大蟻剛叮嚀完,小蟻已失足墜下。小蟻一入潭,水即淹過腹部,只剩頭部、腰部和前四足仍在水面,這使小蟻倉皇驚愕。平常小蟻憑著身細體輕,可在水上如水黽滑行,不知這瓶囊裡的水面張力已被稀釋,即使牛毫也可沉底。小蟻凝聚一股強大爆發力,想把自己拔出水面,但它精神剛剛提振,那水已奶油樹脂一樣粘住它的腰部和中二足。小蟻大頭撲楞,大顎觸角三百六十度轉悠,複眼閃爍著恐懼。
大蟻在小蟻失足時唬得差點也滑了一跤,頻頻用臀部敲打唇環傳送緊急訊號,但山高水遠,那高頻率的栗動通過裝滿消化液的瓶底時已被徹底衝散,無法準確透過卷鬚和扁舟撼動矮木叢裡忙碌工作的夥伴。大蟻扇大頭如鐘擺,搖屁股如搖鈴,觸角互搓,前足踢躂,說:不要急,把自己想象成一杆草一葉萍,不必出力,漂浮游蕩即可保命。等你接近內壁時,沿著內壁爬上來,我拉你一把。
小蟻沒有聽進去,踢蹬水下四足和張扒水上二足,一釐一釐推進到內壁。小蟻開啟大顎鉗住內壁無數倒生剛毛中的一毛,吸一口氣,六足並用一口氣爬上內壁,但糊滿內壁和剛毛上的蠟質使它無處著力,撲通一聲又墜下。它大部分身體已沾上溼氣,這一回連頭帶尾栽入水裡。大蟻在唇環上像風車一樣打轉。
小蟻撥扇大顎、感覺毛、觸角、螫刺和六足,形成一股失焦的亂流,衝撞、刺激、摩擦、切割水面,但水面韌如牛皮,小蟻衝不上去。小蟻開啟大顎鉗住一根水中剛毛,踩實其他剛毛,試著爬出水面。剛毛柔軟無力,沾滿蠟質,小蟻一用力就失去著力點。小蟻試了幾次不成功後,焦慮地彼此摩擦大顎和六隻肉趾,想刮淨上面的蠟質,但它已疲累和失氧,身體逐漸沉下。小蟻每次卯足力氣往上衝刺一步之前,身體已快速下沉兩步。它的衝刺逐漸失去力道,最後不管它如何鼓動餘力,身體仍徐徐下沉。小蟻沉到瓶底前,用一隻後足的枯筆拖帶,延長和撇完生命的最後旅程。它看見自己的到來驚動許多失蹤夥伴的大頭、大顎、節足,它們在瓶底漫遊漂浮彷彿孑孓。
大蟻在小蟻下潛到一半時就失去它的蹤影,因為害怕重蹈覆轍,不敢探身往下張望,只能在唇環上來回奔走,打轉,敲擊。它大聲呼叫小蟻,張開大顎四處咬齧,在唇環、瓶蓋和瓶囊留下許多小咬,直到感覺毛出血,螫針刺痛,兩顎痠麻。
它哀傷失神地離開瓶囊,攀上卷鬚,登上扁舟,回到幽黑的矮木叢中。一路上它快步疾走,從不回頭。
「你剛才在觀察豬籠草吧,」羅老師將一杯熱咖啡遞給雉,啜一口手中的咖啡,從視窗眺望出去。窗外,亞妮妮正從井裡打一桶水,罩頭就往身體灌下去。「這是一種美妙的植物。最先從一片不毛之地嗅出生機的,就是它們,一茁壯,蜂蝶鳥蟲就出現,其他植物也就一窩蜂著芽。就像是一片荒地的拓荒者吧。那土地越貧瘠頑劣,它越蓬勃。這肉食者有這本事。」
「您看見我了嗎?」雉略感錯愕。
「是啊,我背了一捆枯枝,又隔著一段距離,就不叫你了。」
「老師應該叫我的,我尋了您好一陣子。」
「哈哈,溜達溜達也不壞……」羅老師半個身子攀在窗欄上,「從前我碰到過一個傳教士,心腸軟得很,老是婆婆媽媽勸我別殺生,他那教堂附近也長了幾株豬籠草,他老人家一看到蟲獸掉入瓶囊就救走,害得那幾株豬籠草營養不良,萎萎縮縮,瓶囊像發育不好的姑娘奶子,差點死去……」
九點多,雲煤密佈,季候風湧來,扇出一顆紅炭日頭。常常就是如此,以為就要下雨,卻憋著不下,一聲屁雷也不放,撩得人獸內外失調,痔痘齊發。一隻雌胡蜂鉗著一球泥巴翹著紅黑黃三色冰淇淋美臀在屋簷下築巢,它那細頸瓶狀的巢室已經完成,卻還不滿足地補補貼貼,且不時把美臀插入穴口,這天氣催動它產卵。雉突然發覺棚架和圍籬上的瓜果,雞舍旁的一棵木瓜樹都到了瓜熟蒂落地步,等著主人摟接臍帶的張力。母魚胎動,蜻蜓形成雜交亂流,湖水氾濫,已不能承受雲雨。亞妮妮徐徐而有節奏地往自己身上澆了二三十桶井水,真有一股產床上的犟勁。她甩頭髮時,水滴幾乎撲向木屋。二三十桶水中,其中有兩桶淋向黑狗。狗不甚領情,泥鰍一樣趴在乾柴上,讓亞妮妮投鼠忌器。圍籬上晾著羅老師撿拾枯枝時穿著的一件襯衫、短褲和內褲,比狗痛快地滴著水,彷彿以液體為單位測算主人剛才消耗的力氣。羅老師羊臉清淨,衣著乾爽,顯然已衝過澡。
「鵬雉,你不忙吧,」羅老師走到屋廊收走垂在屋簷下十幾串榴槤殼和一大尾剖成一半的魚乾,「吃過中飯再走吧……」
咖啡比雉在臺北喝過的濃縮咖啡稠苦,雉的舌尖像深入爛泥巴的小鏟,聞到泥土、石頭、鐵器、鈣和纖維的味道。雉舔了舔嘴唇,還有獸的體味。獸的體味和糞味更稠密,晚上達雅克人在長屋走廊上燒榴槤殼燻蚊蚋時。羅老師一個人吞吃這一大串榴槤?……魚乾散發鹹味,或許已接近鹹魚幹,羅老師嗅了嗅,流露出深藏不露的美食家品味。雉清了清嗓子,沒有答話。那一聲清嗓,道盡香醇,是一種咖啡語言,羅老師意會到了。
「亞妮妮……」羅老師拿著魚乾和榴槤殼走入廚房,用達雅克語朝屋外傳遞出雉的意思。語氣延續某種情境,外加狩獵人的術語,伐木者的口音,雉竟沒有聽懂。
亞妮妮則先後用英語和達雅克語表達一遍:「泰,我家裡忙……下午再來接你……」
亞妮妮躍過圍籬,消失在一片矮木叢後。
「真是野呀,」羅老師說,「脫個精光,縱入河裡,洗去憂煩汙穢,溼溼答答,不擦自幹。他們番人都是這樣,我們應該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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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在巴南河畔擁有兩座相距五十英里的種植園區,以長舟和快艇聯絡。第一座園區是一個英國商人在一八六○年草創,乃殖民政府模範種植園區,甚受總督和英王重視。園區開拓之初,飽受蟒獸肆虐和土族騷擾,殉職者眾。一八八二年,園區已小有規模,蟒獸漸稀,達雅克族也不再馘首,但園主被倒吊巴南河畔一棵百年老樹下,屍體塗滿彩繪掛滿獸牙獸骨,胸部被四根尖樁成「米」字貫穿。總督大怒,組織野戰部隊緝兇。據說園主之死是中國員工傑作,他們把屠殺裝飾成某種神秘儀式,使英國政府和蠻族產生聯想,但手法拙劣,一度被土族引為笑談。園區英籍工頭紛紛離去後,沒有英國商人願意繼續經營,總督為此大傷腦筋。一個酷熱無風的黃昏,一個盤著小辮子清朝打扮的園區中國工頭走入總督府辦公室,在總督同意下籤下代理園主合同的職務。他清瘦黝黑,沉默幹練,長著浩瀚和雉一樣的儒生額,馬唇牛牙和雉祖父一樣,身高手長,總督府裡沒有洋人可以俯視他,可以垂手拍他的肩膀。他眉眼瀰漫一股沼氣榛莽,沒有體味口臭,沒有香港腳、汗斑、疥癬,沒有肺病和缺乏罌粟鹼的恍惚眼神,操十種語言:米酒、香料、辣椒醃製的馬來語、印尼語、印度語、達雅克語;充滿樹皮、草荄和泥土腥味的華語、廣東語、客家語、福建語;雪茄、酒精和鉛味混合的英語和荷蘭語。園主已死去一個多月,沒有英國人願意再被土族活祭;員工百分之八十是華人,總督一直希望找一箇中國人做代理園主。
據說曾祖和總督簽約前,順手在總督辦公室放下一張用猴皮包紮的疙瘩物,裡面是大小十數坨西加里曼丹三發金礦區出產的金塊。曾祖的苦力出身不可能擁有這批金塊,它們的來歷始終是餘家家族史上一個值得探討的古老的謎。較簡單的說法是,那是曾祖從礦區偷竊到的贓物,據說曾祖被逐出礦區前,曾經被纏上鋼絲的藤條鞭笞百多下,兩手反捆浸泡河水中讓水蛭吸了三天血。另一種說法是,曾祖串通工頭和一群苦力挖掘金脈時偷雞摸狗,最後窩裡反,出賣難友獨吞金塊。最能表現曾祖智慧和餘家作風的,就是曾祖煽動苦力造反,短暫佔領了礦區三天,篡位雖然失敗,卻沒有完全吐出他在礦區搜刮到的財富。不管上述何種說法正確,曾祖的確因為犯錯或犯上而被動用酷刑,而且園區沒有原諒曾祖,反捆河中實際是一種處死叛徒的手法。曾祖在河中假裝哀嚎,暗地掙扎,三天後脫困逃逸,園區派遣十五人武裝部隊一直追緝到曾祖翻越沙撈越國境。
礦區經驗讓曾祖學習到更高明的篡位韜略,曾祖接下種植園區代理園主後,隨即傳出前任園主之死是曾祖的毒手。曾祖野心勃勃,接管園區後大肆招工徵地,將當初只種植咖啡和菸草的中型墾地擴充到一個擁有茶園、胡椒園、膠園、罌粟園和伐木廠的大型種植園區。殖民政府雖然販售鴉片,但禁止居民私下種植和買賣,因此曾祖最早將罌粟種植在林沼地上。林沼地散佈巴南河畔,每年十一月至翌年二月雨季時被河水淹沒,三月至十月暴露陽光下,此時它們歷經洪水沖刷沉積,潮溼肥沃,最適合農耕。曾祖從三月初播種,九至十月收割,雨季時招待英國官員巡視園區。十年後,曾祖出入總督府無數次,上下打理,半公開種植鴉片,買下殖民政府委託他經營的咖啡園和菸草園,在園區內開設賭館、鴉片館和妓院,墾殖第二座種植園區於巴南河下游。曾祖花了十年時間,賄賂利誘,恫嚇威脅,挑撥離間,聯夷制夷,試圖安撫、控制、消滅土族,但曾祖逐漸發覺園區和土族之間的關係,猶如蜜熊之於蜂巢,紅毛猩猩之於野榴槤,蟒蛇之於食蟹猴,是一種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複雜進化課題和食物鏈之爭,關鍵在於誰是掠食者和被掠食者。曾祖逃躲過十多次土族刺客的暗殺和圍捕後,終於決定向殖民政府購買軍火組織巡邏隊,和土族及毒蛇猛獸展開一場超過一甲子的攻防戰。祖父十九歲那一年第一次踏上曾祖用一場謀殺和幾坨金塊爭取到的種植園區,見到美麗燦爛的罌粟園,他喜歡雨季時乘坐舢板在河水氾濫的林沼地上漫遊,這時巴南河裡的大魚紛紛遊入林沼地,啜食平常啜食不到噗咔噗咔掉入河裡的野果。祖父有時候躺在舢板上任舢板漂流,有時候用一根釣竿垂釣。大魚上鉤後,祖父用小番刀剁碎魚鰭,戳爛眼睛,咒罵幾句後放生,欣賞它們在河裡浮游掙扎。
「你為什麼戳瞎魚兒眼睛呢?」小花印蹲在巴南河畔看祖父殺生。她穿一雙從家裡帶來的白布鞋,鞋底已快磨破,好似腳底下踩著兩片枯葉。短褲染著油脂水氣,鉛灰色襯衫像曬乾的蛙皮囊。剛到園區時兩條垂到屁股上的小辮子已被曾祖親自用小刀貼著頭皮削掉,一頭青絲像剛出膣泡著羊水的胎毛,她為這事哭了好幾天。手腳長滿紅斑,顯然她的體質一時不能適應這裡蚊蚋的叮咬。才一星期勞動,手指腳趾已泡得快要糊掉。
「土人習俗,」祖父把爛鰭瞎眼的魚兒放到一個大塑膠桶中,「說這河裡有可怕的水神,上鉤的魚兒如果跑了,就會回去報告水神,水神趁你喝水時跑到你身體裡掐你的五臟六腑……所以要戳爛它們的鰭和眼,讓它們走不了,看不見……」
「魚兒馬上就被吃了,怎麼跑呢?」
「哦,不一定,」祖父把蝸牛肉掛入釣鉤,魚竿一甩,擲入河裡,「有時候……」一尾大魚嘩啦一聲跳出桶外,輾轉反側,糊了一身泥垢,逐漸接近河水。祖父抽出腰上小番刀,連戳數次,貫穿魚兒胸部,扔回桶裡。「看……如果不是殘了,早逃回去了……你別看它們看不見摸不到,在桶裡照樣親嘴嘴……」
雨季擴大魚兒活動空間,平常乾燥的地方變成小湖潭,平常魚兒不能出現的地方出現大量魚兒,魚狗、魚鷹和各式水鳥也特別活躍。河水溯流,從下游和出海口漂上來一批穢物,幾個鐵罐和玻璃瓶在小花印腳下磕碰不去,一隻醜陋無比的拳頭大婆羅洲水蟾蜍趴在一個四方形鐵桶上,鐵桶上印著一位戴頭巾懷抱稻穗的金髮姑娘,被水蟾蜍深情款款地摟抱。不知是這幅景觀或祖父那一番話,祖父第一次看見小花印笑了。祖父拿著釣竿走到小花印身旁。
「你喜歡釣魚嗎?」
水蟾蜍慢慢爬入河裡,在金髮姑娘身上留下一攤濘泥。姑娘兩頰紅得像雞冠,似乎像母雞生吃谷麥,推銷著家鄉出產的祖傳秘方焙烘的餅乾。小花印抬頭看著祖父。
「給你……」祖父把釣竿遞給小花印。他的釣竿只是一根曬乾和失去彈性的竹竿,簡單實用,連浮標也沒有,完全依賴手感。
小花印安靜地看著釣竿。和餅乾桶上那隻模範母雞比較,她像一隻膽小而缺糧的白腹秧雞。
「給你!……」祖父說,「你有本事釣上一尾魚,我就不戳瞎它們……」
小花印還是安靜地看著釣竿和祖父。祖父把釣竿塞到小花印手裡,指著河上的釣線說:「注意了,魚兒吃餌時,用心和眼去感覺……」
等了一會,小花印說:「如果我真的釣上一隻魚兒,你不怕水神找你嗎?」
「你真相信有水神嗎?」
「那你為什麼戳瞎它們?」
祖父不說話。小花印僵僵地拿著釣竿。
「還給你!……」小花印說,「我釣不上來……」
「再等一下……」
「不了……」小花印把釣竿塞回祖父手裡。祖父接過釣竿,也學小花印蹲在河岸上。
「你喜歡釣魚吧……」祖父說,「改天我們划船到沼地去釣魚。沼地有很多果樹,平常走得通的,下過雨後,河水暴漲,淹沒沼地,魚兒就游上來,等著野果掉下,有些魚兒乾脆就躍到樹枝上摘果。那裡的魚兒很貪吃,閉上眼睛也釣得到……」釣線和魚竿了無動靜,祖父手掌遊擺,彷彿用草稈撥鬥蟀,拉上一尾魚,一手捏魚頭,一手捏釣線,搗出釣鉤將魚兒擲入桶裡。
「怎麼不戳瞎了?」小花印說。
祖父不說話,收拾起釣竿。
「你釣這許多魚乾什麼?」
「喂母豹和豹仔……」祖父扛起塑膠桶,「你也來吧……」
那是一九〇八年一月十七日,小花印抵達種植園區兩星期後,也是祖父和小花印第一次正式對話。祖父永遠記得這個日子,也永遠記得小花印說過的每一句話。雲海黯晦,夕日如紅龜逝去,野地瀰漫煙霾,大番鵲在矮木叢下像蜥蜴爬竄,夏季野火肆虐,總督漫遊餘家家園,喜歡守著野地權充消防隊員,用甘薯般的大蹄子踩熄任何零星野火。它視野火為不共戴天的仇敵。掃描火種時,它那螞蟻視力變得像食猴鷹一樣可怕,它那甘薯般的四隻大蹄子像響尾蛇飛彈追擊熱流。它一個火種一個火種踩過去,等到雉開始注意它時,它已消失在兩百公尺外一片矮木叢中。雉再看到總督時已是一個多小時後,它躺臥在一塊沼澤地邊緣,身上插著二三十支吹矢箭,十多支標槍,渾身刀傷和獵犬咬痕。達雅克人在野地放了十多個小火種,將總督引誘到沼澤地帶伏擊屠殺,如果不是雉及時趕到,它也許已被大卸十八塊。祖父動用一輛大卡車和十多位鄰居將總督載運到絲棉樹下,在絲棉樹下搭木棚掛蚊帳替總督遮風雨擋蟲蚋。那時小鎮沒有獸醫,祖父請來一個又一箇中西巫醫,施打抗生素,塗抹中藥土藥,熬煮最珍貴的藥材,讓總督接受帝王式治療,在酷熱黑暗的絲棉樹下陪伴總督長達六個月。季候風晝熱夜涼,絲棉樹長滿蕨類和攀爬植物,蠍子般的枝幹伸伸縮縮,毒氣直衝雲霄,任何接近絲棉樹的風箏都會中邪似的連翻幾個筋斗栽入樹中,不管如何拉戳也不能脫困。祖父在絲棉樹下治療總督的六個月中,共有百多隻風箏被埋葬樹上,把絲棉樹裝飾得像招魂幡,人們說那些風箏聚集樹上準備護送總督昇天,皮孩子故意在風箏上畫貼骷髏和交叉的骨骼放送到樹上,因為畫得不甚高明,遠遠看去倒像一隻長黑眼圈的狗在啃骨頭。總督療養兩個多月後開始自己進食時,晚上雉走到樹下探望祖父,看見祖父正面對篝火沉思,雉面對祖父坐下一會,就聽見祖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談起小花印。祖父第一次看見小花印時,是小花印抵達種植園區第二天,她站在獸欄前,身邊放著兩桶生肉,愣愣地看著獸欄裡那些毛森森的不友善動物。一隻長鬚豬走到她面前,連須帶鼻子伸出欄外,朝她咆兩聲。
「你是周復的女兒吧?」祖父剛和曾祖巡視園區回來,渾身汙泥臭汗。
小花印愣愣地看著祖父,彷彿祖父是獸欄裡另一種毛森森的怪東西。
「你不是在伙房裡做工嗎?」祖父揮一揮獸欄,「這些東西是我照顧的,你別碰。」
小花印轉身溜回伙房,留下兩桶毛髮參差的生肉。第二天同一個時候,祖父把半隻死母雞擲入母雲豹的鐵籠中時,看見小花印拎著兩籃子晾乾的衣服經過十多天前周覆被審判的廣場上。「花印妹妹!……」祖父為這個不自然的稱呼感到彆扭。
小花印停在廣場中央,還是那麼愣愣地看著祖父。
「我跟爸講好了,餵食動物以後由我包辦……」祖父說,「這些傢伙都是野生的,很兇,會傷人的……」
廣場上晾曬著幾百只鹹魚幹,大的像船槳,小的像調羹,像一批黏糊著敵人皮肉的廢棄兵器,眼珠子和骨骼歷歷在目,蒼蠅圍繞它們和站在下面的小花印。小花印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知道聽見沒有。祖父走到小花印身邊,伸手遞給她一個小包裹。「給你……」
小花印瞧一眼那一包用黑花布包裹著的不明物,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一雙像枯葉的鞋。祖父把包裹放到籃子裡。小花印瞧一眼籃子裡的不明物,慢慢離開祖父,當她快要進入夥夫們居住的木板屋時,她把籃子放到地上,揹著祖父開啟黑花布。祖父瞧著她的小背影,心頭怦怦跳著。小花印很快又包紮起黑花布,拎著兩籃子衣服頭也不回地走入木板屋。
種植園區負責伙食的伙伕共有十多位,半數是哺娘,除了小花印,大夥從採購到下廚洗碗各有固定職務,小花印表面上無所事事,實際各種沒有名分或意外衍生的雜務全落到她身上,有一次祖父甚至看見小花印在河邊洗曾祖和自己的內衣褲,替躺在吊床上的曾祖捶背。他遠遠看著她,直看到她發覺自己。下午一點多到三點是她較清閒時候,前半段時間她多在園區溜達,但後半段時間祖父總是尋不到她。祖父偷偷觀察小花印,鼓足勇氣想找她說話,自從送她那個小包裹後,祖父心裡就七上八下,不知她是歡喜或生氣,原來的莽撞和膽量也忽生忽熄,彷彿小貓登高來回屋樑不敢跳下。他在園區內不動聲色尋找小花印,沿巴南河畔上游下游走一遭,直朝上游走了二十多分鐘後才在河畔一塊岩石上看見小花印。小花印赤腳盤腿坐在岩石上,身旁散佈著野花野果、一雙小布鞋和那塊攤開的黑花布,黑花布上放著曾祖貼著她頭皮削斷的兩條小辮子。她用幾塊鐵片折成髮夾,將兩條小辮子固定在髮根上,盤到胸前搓揉愛撫,對著河上有時清晰有時模糊的倒影顧盼自如,扔一朵野花或野果到河裡,期待魚兒搶奪她的小布施。她站在岩石上兜圈子,哼幾首童謠,聽著四面八方,突如其來的風聲、鳥鳴、野果落地等等都會引起她的緊張。臨走時,她卸下兩根辮子,盤了幾圈,和鐵片一起包紮在黑花布中,離開河畔,走到一棵大樹前,用許多幹草將黑花布層層捆紮,塞入樹腰一個竇穴。第二天,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祖父又看見了她。第三天,祖父拎著釣竿鐵桶比她更早來到岩石上,那已是小花印抵達園區兩星期後。
豹仔出生十天後嘗試走出樹窟,小爪小舌地親近囚禁它們一家人的鐵籠子。它們在母親肚子裡已聽慣其他囚籠裡充滿挑釁和恐嚇的獸聲和囚籠外人類的衝突紛爭,體會到母親的恐懼和忿慨,也模糊記得周覆被鞭笞時的哀號和被水蛭鯰魚襲擊時的呻吟,三顆在樹窟外兜轉的小腦袋都是上述的情緒模擬。最初兩天,它們只願意把小腦袋伸出竇穴外彷彿一隻三頭小怪貓。第三天,一隻小豹嘗試走出洞外,但豬尾猴無所事事的吼叫就使它打消主意。如此嘗試無數次,在驚嚇、好奇和母親阻擾下,第四天它們終於開始徘徊樹窟外,神情相似,動作各異,拓展發掘胎盤樹窟以外本能的強烈領域觀念,雖然母親一次又一次將它們銜回樹窟,但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們探險求知,宣佈它們對那一截枯木和囚籠平地空間的所有權,畏畏縮縮地爆發它們對祖父扔到面前的活魚的攻擊慾望。它們牙齒還沒有長齊,爪子還沒有磨利,毛髮還不夠豐滿,下顎只咬得緊母親柔軟的奶子,但顯然生逢亂世和險惡當道,提早激發它們的好鬥本性和學習生存技能。母豹這時通常在樹窟外伸出一個腦袋或半個身子,尾巴扇動如羽扇掀起一片灰塵,維持一種上天下地無所不入的柔軟度和機靈,同時又近乎矛盾地顯現一種冷靜、僵硬和不在乎,其中蘊藏千言萬語和六韜三略。
祖父把腳掌大瞎眼爛鰭的魚兒擲入籠中。魚兒脂肪少,渾身骨刺魚鱗,僨張著鰓蓋骨和鋸齒狀牙齒,彷彿銅牆鐵壁而且是活動性的陷阱機括。巴南河淡水魚生命力旺盛,即使離水只要保持一點溼度,其活潑兇悍彷彿悠遊水中。豹仔鬥志高昂但欠缺戰術,只能像蝴蝶繞著它撲楞。它們無意吃它,總是調戲得魚兒了無反應,這時它們像完成一樁艱難獵殺,將獵物交給母親的大顎去處理。祖父擲入那尾眼鰭完好的魚兒。
「好可愛的豹仔,」小花印瞪著一雙大眼,「我第一次看到它們時,以為是小貓咪,好想摟一摟它們……」
「你就當它們是小貓咪、小狗狗吧。」祖父說。
「可以讓我摟一摟嗎?」
「不行的,」祖父張開五指,做出齜牙咧嘴狀,「誰敢接近它們,豹媽媽就會撲過去,喀喳咬斷他的脖子……」
肢體完整的魚兒神氣活現,反擊得豹仔紛紛逃躲,但它有眼不識泰山,居然撲竄到母豹跟前,母豹伸出爪子輕輕一壓,魚兒肚破腸流兩眼翻白。
「看,就像這樣!」祖父說。
「豹仔,豹仔,快快長大,手腳壯壯,像媽媽……」
「等它們再大一點,就要變孤兒了……」
「為什麼呢?」
「爸說等豹仔脫奶,就要殺了母豹,剝它的皮……」
小花印沉默了一會:「為什麼呢?」
「不知道,」祖父吹一聲口哨,招一招手,試著把豹仔引誘過來,「好像爸爸要把豹皮送給做大官的英國佬,英國佬做成漂亮的衣服送給他們的女人……」
「他們又不是小貓咪、小狗狗,穿那麼厚的衣服做什麼?熱死了……」
「英國很冷的……」
「那豹仔呢?」
「長大了大概也是要剝皮的。」
小花印沉默了許久。「那你趕快讓它們逃走呀……」
「傻的……」祖父睨了小花印一眼。
「你也想剝它們的皮嗎?」
「不……當然不想……」
「那你趕快放它們走呀……」
「傻的……」
小花印蹲下身子,正經八百凝視豹仔:「它們已經沒了爸爸,夠可憐了,讓它們回到雨林,高高興興過日子,多好呀……」
祖父也蹲下身子,不說話。
「它們一定很想家呢……」
「豹仔沒有家,這裡就是它們的家……」
回到伙房前,小花印突然說:「謝謝你那天給我的東西……」
「哦,沒什麼……」祖父腦海裡浮起留著小辮子的小花印,「別難過,頭髮會長回來的,記得別留得太長……」
「你別把頭髮的事情說出去呀……」
「不會不會。你要把它藏好喔……」
舊日臺灣原住民埋伏於草叢中,捕殺入侵者或獵取他族的人頭,再將人頭去皮肉,置於髑髏架上,稱為「出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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