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猴杯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雉注視達雅克人巴都從揹簍拿出一根釣絲和釣鉤,用番刀削了一根樹枝作釣竿,採了數十顆無花果作釣餌。巴都將十數顆無花果撒向巴南河,河水爆開十數朵小水花,無花果已不見蹤影。巴都用釣鉤咬住無花果,甩竿,釣絲和無花果沉入水中只有半秒,拉上一尾像胖子手腕的鯰魚。巴都用番刀砍斷鯰魚背上和鰓邊三根毒刺,將鯰魚丟在數塊波羅蜜葉上。再以無花果作餌,甩竿,如此六回,釣上六尾鯰魚。鯰魚失去毒刺後溫吞懶散。巴都從揹簍拿出鐵鍋,用河水洗淨,將矮木叢兩支王公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倒入鐵鍋,拾掇一批枯枝,在河邊生火煮食鯰魚。兩尾鯰魚開膛剖肚入鍋後已佔去三分之二空間,巴都分三批才將六尾鯰魚煮熟。二人邊煮邊吃。鯰魚無鱗少刺,滑嫩多油脂,入口即化,連嬰兒也可以啜食。巴都吃鯰魚別具一格,從魚尾一路啃食上去,最後剩下一顆魚頭。魚頭滑燦兼粗糲,魚嘴僨張,鬍鬚悠長如蔓。巴都咬爛魚嘴,邊食邊吐出魚骨和鬍鬚,將一顆魚頭啃得屍骨不存。雉如法炮製,吃得滿嘴痠痛,不小心吞下的鬍鬚一度鯁在喉嚨中嗆紅了整張臉。

「你休息一下,我在上游準備了一艘舢板,約半小時腳程。我去把舢板劃下來。」巴都背起竹簍消失在一片矮木叢中。

正是中午時候。雉半躺在無花果樹下,望著對岸莽叢。雉撿起幾顆無花果擲入水中,爆開數朵水花,不久又爆開數朵更大的水花。浮光掠影中,雉斷定食果者仍然是鯰魚。一隻水獺從對岸河灘潛入水中,不久浮出水面,吐幾口氣後又潛入水中,如此三四回,最後出水時銜了一尾鯰魚回到岸上。水獺忽隱忽現,體肥毛豐,在水中曲回如鰻,銜著一尾鮮血淋漓的鯰魚,衝向溫暖深邃、生氣蓬勃的幽密巢穴,彷彿四周悽然鳴叫、嗅尋著或進入雌獸陰穴的雄獸。水聲潺潺,水光瀲灩,魚鷹、魚狗、婆羅門鳶、射水魚捕食獵物,人膽豬心狀石塊鋪滿河床,一群人正慢慢走過佈滿鳥糞蛙卵的樹橋,一艘舢板從上游徐徐航來,停擺在河岸上。

「餘先生,船來了……」

雉被巴都搖醒。巴都胸膛黝黑,全身紋案糾纏,手臂上的豬籠草刺青尤其醒目。他穿著一件太小的白襯衫,太大的栗色短褲彷彿裙子。雉猜想那襯衫可能是巴都家中女眷之物,短褲則是英國人穿過的二手貨。英國佬常以隨身物和達雅克族以物易物,包括假牙義手,雉相信如果可以,達雅克族更喜歡植著金髮的頭皮和碧眼。巴都一百六十幾公分的身高在達雅克族中不算矮了,但白種人的尺碼使巴都頓形失色,彷彿馬來熊碰到了北美棕熊。巴都以一條老藤將短褲系在腰上,藤上掛著番刀和刀鞘,一個獸皮製成的箭筒和一個不知裝了何物的皮囊。雉和巴都第一次見面時,就發覺箭筒是一隻削去腦袋的飛鼠,而皮囊可能是豬尾猴肚壑吧。箭筒毛髮參差,肢尾僨張,顏色接近山竹皮,彷彿祭壇上的死獸。皮囊則像一條小癩皮狗。巴都還揹著幾截彷彿釣竿的細竹,胸前掛著一雙七八成新的球鞋。不知是捨不得穿或穿不習慣,巴都在靠近醫院的巴南河畔接迎雉時,胸前即垂掛著這雙球鞋。雉始終沒有看見巴都穿上它。巴都的大腳丫因此成了雉第一個研究的物件。

雉和巴都將行李抬到舢板中央,巴都蹲在船尾操船槳,雉坐船頭,二人面對面,上溯巴南河。河水湍急漿綠,兩岸的綠青纖維撩深了視覺和蠕動了味覺,雉也操起一槳,二槳在船外一路啃咬,緩慢前進,彷彿蚱蜢嚼葉。巴都腳底厚繭遍佈,腳趾耷拉像十朵蘑菇菌。雉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簡潔飽滿的腳趾頭。雉的腳趾長期包紮皮鞋中,五趾一束,腳板蒼白如苞。雉不由自主沿著巴都精瘦的小腿往上打量。

巴都突然停槳,褪下襯衫擲在腳下,重新划槳時,動作像鑿石劈樹,舢板被笞痛了似的,在溯洄中一拐一拐,埋頭加速前進像一頭受驚的驢。雉數次入水搗槳,一股兇猛力道將船槳吐出,最後竟覺得河面滿布利牙。巴都搖搖頭,揮揮手。雉只得停槳。舢板從蚱蜢嚼葉變成牛啃草,兩岸大致相同的風景一再反芻,吃進去的,屙出來的,乃至嘔出來的也大致不分,唯一不同的是胃壁肛道加速蠕動。巴都的快搗深劃使舢板乖戾莽撞,讓雉想起小時候騎著總督漫遊,總督即興多歧的路線難以預知。總督閒閒地啃瓜果,吃草葉,拉屎放尿,尋找入侵者,深不可測的活動路線其實和它的腸胃構造一樣規律不變,不同的是,小時候的雉隨時可以從總督背上彈開,而坐在那艘被動物化的舢板上的雉,看著埋頭揮槳不理睬自己的巴都,彷彿兩隻公麋鹿搏鬥時被犄角死死抵住了喉嚨要害。

野兔快跑,臭鼬翻筋斗,耳廓狐耳聰目明,在一排耍猴道具的桌椅上。淺藍牛仔褲,白球鞋,及肩黑髮,大眼睛。四十多個嫩面孔,四十多種服飾,雉仍然一眼看見那件白襯衫。襯衫主人擁有耳廓狐的聽力,野兔的敏捷,臭鼬的遁功,任他徒勞追獵,卻常常自動上門,像此刻九月開學第一天第二節課。九月陽光像海葵觸手撥弄地球這隻繽紛小丑魚,教室外的陽光像巴南河上水光,教室內的盆栽和人造花紅肥綠瘦,牆上的黴塊彷彿根荄球莖,舵輪造型時鐘,船骸狀的扭曲黑板,拭得比他們門牙還要透亮的玻璃窗戶,永遠黑乎乎的彩色電視機藏寶箱似的浮在天花板一角,六盞日光燈照射著四十多張觀賞魚類無食慾的臉孔,湊巧的是,教室後方佈置欄上竟裝飾著海底奇觀,粽子狀河豚,菠蘿麵包似的蟹,乳腺似珊瑚,一群小美人魚,黑白黃紅,世界大同。雉彷彿縱入了水族箱。巡堂員戴著潛水鏡似的眼鏡,青蛙一般撲向玻璃窗戶,巡堂姿態如此曼妙,讓人不得不以為遭遇了浮力和溯洄雙重阻力。雉模仿已走遠的女巡堂員擺臀甩胸,走到黑板旁伸出右手。「開電風扇,」不等答案,按下四個鈕。「可以吧?」天花板上電風扇開始運轉像空氣幫浦。咕嚕咕嚕。笑聲像蘸了鹽,灑了防腐劑,一點也沒有十三四歲小朋友的腥味。這老師不難相處……駱駝的笑靨,馬的酒窩。注意左起第二排第三個座位,白襯衫主人的蒲團、蹲坑。也跟著大夥笑。有聲海豚,高頻率音波,反射,雉的距離形狀。笑靨如膘,有氧。沒酒窩,雙頰卻是癢癢的。頭髮不再小學時代,藏耳遮眉鑽陋規,有經驗的發匠。那雙唇,四聲了六年。那雙眼,嫣,妍,掩,焰,從陰平到去聲。那雙眉,有時睡醒不分,有時跳脫如山貓頰鬚。那雙耳啊,不示人……這狡兔一頭竄進了雉任教的一年十六班英文課,湊巧之窟,綿密之夜行獸嗅腺,女子性器宮之豬籠草,猴飲,蜥舔,犀戳。整潔評分員經過水族箱外,挖尋玻璃上的汙點和窗槽上的塵垢之細心猶如岸上猴群相互抓蚤。每抓一蝨,就用紅筆記錄在評分表上。

「像到動物園踏青呢……」雉說,「制服呢?……」

「註冊時繳了錢了,」男喉女舌,性別部位之強調,「……還沒發下來……」

白襯衫主人牙齒微露,一手掩嘴,抓住了一個準備出腔的小呵欠。

「老師大概失蹤兒童照片看多了,覺得各位有點眼熟……所以上課第一天,先做點身世調查,」雉說,「學過二十六個英文字母……」

四十多個男掌女肘。白襯衫主人也舉手了,耳廓狐左耳因此豎得更高。

「——還記不住的,舉手。」

沒手。

「能夠準確念出四十一個子音母音的,」雉說,「舉手。」

童詩、三字經、五言絕句似的肢體語言。沒手。

「喜歡」「討厭」「想」。雉在黑板上很稚氣調皮地寫下五個字。「歡」尾拖得很長,「想」左上方彎彎地叉出一撇,那由右至左直豎的五字竟像一頭白森森的犛牛。「叫到名字的,請用這三個動詞造三個句子,主詞是你自己。大聲說出英文名字,如果沒有,我幫你取一個。」

肢體眼神很班比維尼。那雙黑眼珠直直戳過來,黠而憐,小紅帽和賣火柴的小女孩。雉被童話毒素麻痺了半個身子,脖子僵硬,只敢仔魚啄苔一小口一小口覷白襯衫,抵在舢板窄小的艗首,嘩啦轟隆,水花像骨刺,再不變換姿勢,左腳怕要抽筋。水族箱很熱絡,雉喜歡這氣氛。大致上,四十多尾飼魚仍然保持野生種的體形特質:攀鱸科的強韌生命力,鯽的樸拙,錦鯉的友愛。經過兩三年的人工飼養和配種後,斑斕花俏,嬌嫩懶散,變種為水族箱的純粹觀賞品:攀鱸成為好鬥嗜血大鰭闊尾的鬥魚,鯽是獅頭黑紗尾頂天眼的金魚,鯉則成為人工池裡俯看的名貴畜奴。水質混濁時,鱸科也會逃出學校、家庭,用鰓褶向空中索氧,但最終仍縮回水族箱,乖乖接受進一步的變種。雉自己呢,可能是水陸兩棲怪物,蜥蜴蠑螈之類,醜陋猥葸,水陸交媾,挖穴產卵,水族箱裡蔚為一大奇觀。

「王小麒……」

白襯衫終於舉手了。稀有品種的魚類學名。

「有英文名嗎?」

……搖了搖頭。

王——小——麒——。慈鯛科,熱帶魚之最,原產南美,雜食,口孵卵或沉性卵,性喜隱蔽,活躍中下層水域,名媛淑女之名:天使,畫眉,七彩鳳凰,柳絮,琴尾,神仙。畫一基線,寫在黑板上:persephone——佩——西——芬——妮。十個字母,四個音節,重音節在第二音節,第一音節捲舌,不要念成telephone的phone。佩——西——芬——妮。佩西——芬妮。佩西芬妮。嘩嘩啦啦。轟隆轟隆。太長了?名字之貴,累贅雕鑿,阿拉伯王子的全名,馬來土侯的頭銜,黛安娜王妃的婚紗,天堂島的尾羽,綿延曲回一塊黑板鋪不完。佩——西——芬——妮。希臘神話熱愛生命自然的女神。佩西芬妮。

「……好……」熱帶魚之後,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原產臺灣,混養,易驚(?),群居性。

「你記得吧?」

「老師取的必然是好的……」溫馴。

「好,跟著我念……」視覺潮溼,喉頭滑潤。咕嚕。嘩嘩。「佩——西——芬——妮——」

「佩西……芬妮……」

「很好,音發得很準,」雙手劃遊,左腳不聽使喚。潑剌嘩啦。「佩西芬妮——」

「佩西芬妮。」紅鰭,因為頭上的紅髮夾。

「好極了。好流利。再說最後一遍。」

「佩西芬妮。」伸手掩口,抓不住一個巨蛙般漫遊出腔的大呵欠。

「佩西——」

舢板像一頭驚驢將他擲入巴南河時,雉正仰視河岸上一個大蜂巢,完全沒有防範,或許是巴都暴烈的搗槳,或許是激流、暗樁、漂浮木,只感覺那隻扁扁的水獸像中了箭,削了肢,落入了陷阱。它徹底翻了個身,龍骨朝天,貼著一根顯然從伐木廠流失的浮木漂向下游。雉才剛調整完姿勢,觀巢揉腳,落水後左腿突然失去知覺,一頭栽入下游中下層水域。巴南河水質黯濁,即使頂著太陽,能見度幾乎是零。之前雉完全信賴巴都的操槳技術,事出突然,還未反應過來,左肩已傳來刺痛,伴隨一股腥味。雉感覺左肩正在撕裂、剝離,或許是銳石、尖樁,或許是什麼大魚狠狠叼了一口……雉不敢相信聞到了、甚至可能吃下了自己的血。

「這是巴都,我的好友……勇士……我們長屋裡的。」東北季候風夾著一股怪味吹進b4棟走廊上,隨著風力強弱,可以清楚從氣味中區分來自院外曝曬住家陽臺上的蝦膏魚乾,焚耕雨林的煙霾,被提煉成黑色血液灌輸到國家的衰弱經濟體質的蠻地下的原油,病房裡攪和了辣椒大蒜香茅咖哩的辣味,燕窩湯裡的燕子口水,像蛇丸一樣腥臊的藥錠,哺乳科的陽氣和兩棲類的腺騷。亞妮妮,這個說番語和英語風韻截然不同的達雅克女孩,這時候卻是談笑自若,人獸一體,不算流利但顯然經過刻意淬鍊的英語,其中結合了蜿蜒的蟒語,肢體化的猴語,甲骨風的鳥語,溽溼的胎語,緩緩介紹著身邊魁梧短小的漢子。也是正午了,季候風溽熱得像一胎羊水。「做過很多次導遊了,帶著那些白人,走遍第四省巴南河畔,每一間長屋都很熟的。」

雉感受到巴都的傲慢。他揹著手,橫著蟹胸,豎著樹脖子上的椰殼型頭顱,試著將小角度的仰視變成飄渺的鳥瞰。眉粗牙大,魯道夫人之顴,繁致的咀嚼肌,妖嬈的紋斑少說佔了全身五分之四。他紋得如此密緻,是想遮掩那蔓延全身的胎記,以致到了後來,連他自己也分不出來哪一些是紋斑,哪一些是胎記,最後竟沒有人記得這人全身原來是疙疙瘩瘩爬滿胎記的。文身在達雅克族自有表徵忌諱,巴都的隨性和違悖常理,招致族人物議和不諒解,十五歲執行完成年禮隨族人第一次狩獵時,巴都就把一位族親誤認成獵物用吹矢槍射傷,長屋放養的家禽也常被巴都追獵,有一回巴都甚至烤食了一隻達雅克族視為聖禽的大犀鳥。森林巫師花了一星期走遍狩獵地,拜訪無數山鬼樹妖,求了一道野豬脾骨削成的符牌掛在巴都身上。十六歲那年,在一次大規模野豬群圍獵中,巴都又誤殺了一個肯雅青年,幾乎釀成二族一場血戰。族親翻越馬印國境,從加里曼丹請來一位婆羅洲島碩果僅存的馬來鄉村巫師,據說巫師抵達長屋那一晚,家畜無語,飛禽繞樹無數匝,悽然鳴叫不肯入巢。巫師帶著巴都夜宿雨林,放了五隻家鬼和山靈鬥法,三日後,巴都一人出林,足有六十多日不發一字,一日傍晚忽然大叫:好肥的羌鹿!口銜吹矢槍射死一隻身懷六甲的家犬。山靈放蠱,大顯魑魅,兩隻家鬼被斷筋剝皮,頭部以下醃泡石甕中,至今狩獵人還可以聽到他們響遍山林的討饒求救;一隻被收伏了去,另兩隻支離破碎魂魄散漫,讓羞於出林見人的鄉村巫師狼狽牽回加里曼丹。巴都被族人剝奪了狩獵權,不屑農耕,以林為家,屈就白種人和黃種人狩獵和旅遊嚮導,過著一種半放逐生活。

臉頦,脖子,也爬滿紋斑……或胎記,而且對稱完美,很難想象其中會有胎疤。這漢子給人正在出殼、蛻皮,或躲在戰盾、紋甕後的感覺。「我最羨慕你們了。以林為家,以獸為友,自由自在,坦坦蕩蕩,沒有得失牽掛,真是人類最高境界的生存形式了。」

巴都的笑容依舊像山崖上一道不易發現的細縫,不過總算滴著讓人親炙的野泉,垂下友誼的莽草,即使和人握手。他的手掌,即使盛蛋,也會被地心引力戳破的吧。他的嘴唇嚅了嚅,抹去了刀削出來的冷笑,在雉抽回手掌後。雉突然感受到了巴都的緊張。

「巴都一向不多話……和我在一起……也一樣,」亞妮妮睨了朋友一眼。巴都和亞妮妮對視。有一種胎語進行著。「等你們熟了……就好了……他很愛唱歌的……歌唱得尤其好聽啊……」

「噢——」雉發出一聲長嘆。

「他一天唱歌……比說話還多呢……」

「愛唱歌的,」雉點著頭,「一定很愛交朋友……」

「……他不許你帶腳伕……行李少帶……可以吧?」亞妮妮向後撥了撥長髮,露出被銅環拉長的耳垂,「吃喝不必擔心……巴都也擅長獵野味……」

「好,」雉說,「走水道或陸道呢?」

「水道為主……陸道為輔……這樣子較便捷,巴都會做主的……先划槳,等到了內陸巴都會幫你租一艘有馬達的舢板……」這許多話,摻著猴肢的毛毿毿,鳥爪的爬蟲類移譯,蟒的多餘尾助詞,羊水和口水的泛濫。「酬勞是……一天十五元馬幣……巴都一向這個價錢……」

「好。」雉說,「後天出發可以吧?」

「隨時都可以……」

「好,後天早上八點,就從麗妹消失的地點出發……」

亞妮妮看了看巴都。巴都點點頭。

「獸,」整個過程,巴都只說了一句話,「不是我的朋友。」

鄉村巫師頭扎黑巾一身玄衣,口嚼檳榔栳葉,用菸草、樹皮、乾果皮燒烤一甕清水和一缽黑炭,咒語淒厲像婦人臨產,點燃蠟燭,將燭淚滴在清水和紅炭上,渾身顫慄,或坐或站,手舞如鰻足蹈如章,正和山靈討價還價。巫師以蟒牙劃破小指,染紅一甕清水,放出豢養多年驅邪降魔無數的蟋蟀鬼。蟋蟀鬼頭如蟋蟀身如人,專治樹妖草怪,胃松腸弛,吃得下一座長屋十年糧秣,東跳西躥咬痛幾隻藤精後,開膛剖肚在一隻夜鴞距爪下。巫師劃破無名指,放出蝠首人身凌空步行的吸血鬼,正要撲吃夜鴞,讓一隻碩大如浮腳樓的黑熊叼走。巫師又劃破中指。泥鬼口吐瘴氣,將森林犁成一片浮浮沉沉的沼澤,但轉眼又讓一棵龍腦香用根莖擄囚。至此巫師已氣血衰弱,哆嗦不止,不得不劃破食指拇指,放出巨鬼和吃屍鬼護駕遁逃,臨走時對巴都說:你先祖做孽深了,我不能救你……巴都盤腿坐在月色下,看見一隻山貓屹立禿幹上,聽見各種窸窸窣窣非人非獸耳語,學術狡詐,創作喜悅,渾身紋斑胎記如蜈蚣蟾蜍撲竄,數不清的錘針砸向自己,新紋細如尿道緊如肛道,新胎記腥如臍帶,如撒尿如屙屎,如射精淋向自己,苦樂參半,文得他像一頭中了矢箭的雲豹,像一隻開屏孔雀,像一座著火宮廷,像雷電交加即將大雨滂沱的午後亞熱帶天空。巴都握著番刀站起來,在深夜雨林中穿梭自如,彷彿走向長屋,彷彿離開長屋。他祖父阿班班十五歲那年為了參透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的奧妙精髓也常深夜獨遊雨林,呼妖擾靈,逐獸追月;白晝登樹攀崖,觀察花草樹木,蟲魚鳥獸,趾蹄爪牙;漫遊半個婆羅洲島,拜師學藝,掠食各族雕刻文身之幽幻斑斕。阿班班二十八歲博聞強記,腦中紋路潛伏著數千種婆羅洲原始民族傳統裝飾圖案,適用於文身、武器、建材、首飾和各種器用上,巴南河上游一帶的長屋或浮腳樓,處處可見到阿班班從記憶中謄錄或設計的紋樣,數量之多,連擁有者自己也不記得是否出自阿班班,但阿班班記得一清二楚。阿班班最令人稱道之處,在於他對同一種器血所設計的圖案從來未曾重複,因此他雖然繪製過上千支刀柄圖案,放眼望去,彷彿上千名將並列各擁版圖殺陣。阿班班熟記各族裝飾圖案後並不滿足,無時無刻不在扇風撩火保持創作高溫,他那雙達雅克族眉毛雖然缺乏表情,但深陷眼窩中的眼眸常常突然落下一滴淚像火山爆發時驚跳出土的瞎眼鼴鼠。在長屋一角或雨林打坐時也常常嘎嘎自語,滑稽怪誕,惹人竊笑,彷彿一隻戲水紅面番鴨不自量力地窺視不屬於小池塘裡的豚語鯨夢。那時候部落戰爭頻仍,出陣和祭典儀式興隆,祭師戴上阿班班設計的面具後即不由自主起舞唸咒,戰士視死如歸如有神助,因為戰船、木槳、戰盾、刀柄、刀身、槍簇上有阿班班設計的圖案。阿班班說,參悟各式靈獸,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親炙原身,或摸頭撫乳,或剝皮卸骨,賄賂攻擊,無所不用其極,因此他獻身山靈,膜拜日月;描繪植物文時,光看表面不夠,必須驗脈刨根,檢視發芽源頭——種子。先人留傳下來的植物紋只述其表象,而我阿班班另闢路徑,觀其胚胎形跡,直取精髓。描繪動物紋時,先人只強調惡形惡狀,或尖爪利牙,或骨骸脾臟,而我阿班班另創玄幽,描其腦髓褶紋,堪稱精華中之精華,斑斕中之斑斕。

阿班班最感興趣的裝飾圖案,當屬文身了。阿班班以為人體俊美,最適合雕琢誇耀,如同湖濱點綴浮萍蘆葦,枝椏歇禿鷹,晴空飄雲。阿班班又以為,人生短暫如一個浪頭的起落,人體的腐朽脆弱,最適合創作者反吊且緩如逆走的樹懶爬行,最適合他的藝術浪花飛撲殉葬。阿班班一度繪製了數百塊文身印板,只等人來求取,他就請人雕鑿出,塗上墨汁捺印在文身者適當部位。阿班班幫人設計圖案都有公定酬勞,只有文身圖案免費提供。他常說,印板上的紋樣是猛獸對他徹底的撕裂啖解,不成人形,只有當它們被刺繡在另一人肉體上,被雕琢在棺木上,被浮雕在吹矢槍上,被肉雕在刀背腕環上,被彩繪在符籙木偶上,被編織在搖籃上,他才感覺身體某一部位幽幽復活,睪丸裡的頑蟲滋滋蠕動。阿班班黃昏在河邊裸身沐浴,向族人展示他爬滿紋案的健美身材。胸腹萬獸奔走如山林,四肢花葉鳥蟲如樹丫,背部日月風火雷電如晴空,腳掌手掌兩棲爬蟲類,臀部兩座骷髏冢,滿臉精靈,連男器也爬滿紋斑,皮皮的像一隻褶頸蜴。阿班班二十歲娶親,將許多保留多年的文身印板應用在妻子身上,這使他妻子在不流行大量文身的達雅克婦女中感到尷尬害臊,一度威脅要全身抹上蜂蜜躺在雨林中讓蟲蟻螫爛她的皮膚。阿班班夫婦育有一子四女,子女身上都有五六塊胎記,族人以為這是阿班班夫婦過度文身的結果。阿班班的兒子阿都拉十歲繼承父親衣缽,嘗試成為和父親一樣顯赫的紋案設計師,但阿都拉慵懶愚笨,不但記不住數千種傳統紋案,也不勤奮拓展自己的風格,聲名遠不及其他年輕設計師。請託阿都拉繪製紋案的本族、外族或白種人,完全是看在阿班班的大師名分上。阿都拉執行完十五歲成年禮那年,阿班班已很少出手,鎮日漫遊雨林不見蹤影。阿都拉十八歲成家後開始成為一個專業圖案繪製師,但很快發覺收入不足以養家,不得不放下身段像其他青年狩獵農耕,逐漸疏遠父親傳授的手藝,三十歲生下巴都時,阿都拉已將父親強迫自己記憶的數千種圖案遺忘得一乾二淨。阿都拉夫婦共生下一子三女,三女胎記稀落並不明顯,兒子巴都落地即爬滿葉狀或蟲形胎記,達全身三分之一。阿班班這時已在雨林失蹤兩年多,終其一生,巴都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對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造成重大影響的祖父。

「這裡……」雉渡過小河,穿上運動鞋,指著一片莽叢,「就是我妹妹消失的地方……」

巴都脖子上掛新球鞋,四面八方觀望。很難從巴都深陷眼窩和胎記紋斑的眼神猜測他的心思,椰殼形的圓臉蛋也只讓人感覺到明顯的七個竅穴但感官糊塗。他的頭顱封閉得如此密實,竟不放鬆一點皮肉。譬如此刻,與其說觀望,不如說嗅、聽、經驗反芻,來疏通他和這片野地的血脈。雉才繫好鞋帶,巴都已掏出番刀走入莽叢,從出發至今只有一句更正和一句嘲諷。雉趕緊背上行李。綠竹,蕨類植物,藤蔓,野香蕉,野芋,野蘭,白管茅,密實扶疏蔫萎肥沃,撩得雉擠眼擰鼻,卻幾乎沾不上巴都。巴都雖然提了番刀,但走了十多分鐘,雉還沒看他削過一枝一葉,甚至不發一聲,只偶爾在腐植土上摩擦出職業嚮導穩重規律的腳步聲。「他像游牧民族拔寨,只差沒有攜家帶眷……」巴都直視雉,湊近亞妮妮用達雅克語說。巴都的達雅克語說得顱骨撼動,胎記紋斑打成一片,恰似一道粗雷,細雨不降。不必亞妮妮移譯,雉也大致聽懂。他的達雅克語還可以湊合著用,就像巴都的英語還可以湊合著用。那時亞妮妮正在醫院給二人送行,並且準備給妹妹辦出院手續,胸前摟一隻雉送給妹妹的玩具黑熊,像牧羊人摟一隻羔羊。估計巴都和雉溯游而上抵達她居住的長屋時,她早已和妹妹回到家裡,用巴都祖父阿班班設計的猴紋或龍紋織妥一個揹簍和一個綴珠提包。

「放心,泰,」亞妮妮兩手玩弄黑熊,彷彿用熊的肢體彌補英語的不足。熊的多毛和肥胖掩沒了她的手掌。「巴都很行的……長屋的豬逃到雨林去了,只要不被野獸吃掉,巴都都找得回來……何況令妹還抱著嬰兒……」

黑熊扮演各種角色做了生動的詮釋。很行的巴都。逃亡的豬。吃豬的獸。被麗妹抱著的嬰兒。

「希望到你家做客時,」雉說,「瑪加已經好了……」

破曉有一陣子了,瑪加仍然抱著紅毛猩猩熟睡。走廊外五點樹和炮彈樹後的天空像一片烤得焦黑的土司,抹著草莓醬之類。

「即使被野獸吃了,巴都也知道是什麼野獸……」亞妮妮和黑熊對著二人出發時的背影做了最後的叮嚀,「巴都甚至可以獵獲那隻野獸……」

巴都一雙大腳丫子踩著白腹秧雞的欺敵步伐,消失在一大叢猩紅花影后。正在怒放的千日紅和美人蕉,或已糜爛的大紅花和雞冠紅,簌簌晃動,鳥蟲在殺氣絢爛中驚跳。雉來不及欣賞亞妮妮如何表演黑熊被追獵屠殺,馱著那一袋被嘲笑裝得下一家子游牧民族家當的行李,沐著腥風血雨似的穿過那片花叢,渡過一條小河,進入一片密林,來到一片空曠地。晴空也很空曠,數朵白雲形勢混亂,如崩塌的蟻丘;數只閒鷹沒什麼得失心地划著陰陽互動的太極狩獵圖。荒地不見半棵綠色植物,頗似燻烤過的豬皮或鴨皮,飄浮著生蠔似的冷煙,莽叢了無生氣像蛻化後的蟬殼或蛇皮。形狀完整的鳥巢和蟻窩灰燼,鞭炮般開膛剖肚的爬蟲類屍體,睪丸皮囊似的豬籠草瓶子殘骸,偶爾豎著巫偶似的隱萼椰子和螞蟻窩,是一片石南樹叢和矮木叢蔓延的野地,顯然數天前遭遇過一場野火。巴都只掃了一眼就直直穿過野地,番刀入鞘了。

雉以為巴都會像普南青年追蹤獵物,東嗅嗅,西舔舔,尋找腳印或棄物,甚至和雉商量麗妹的個性習性,不想巴都從麗妹失蹤處走到這兒,精確地像蟻窩裡的螞蟻爬行,似乎早就預定要走這片荒地,要穿過那片野塋,要經過眼前這條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野塋也遭遇了一場火勢,石南樹叢和蔓芒萁砸成灰渣,一隻黑乎乎的瘦鳥站在一塊黑乎乎的石碑上。數百塊石碑經過火舌梳耙後像一口壞牙暴露野地上,透露著一種慘笑或喜泣的小丑神情,「李□」,「王輝燦」,「餘阿皇」,見得到或見不到的漢字。豬籠草瓶子的巨大殘骸像破損的竹簍掛在石碑上……

人膽豬心狀石塊依舊佈滿河床上,岸邊的樹根彷彿從死動物身上流出的腸子。藤蔓掛滿苔藻,蕨類植物在黑暗中閃爍。一尾水蜥蜴緩慢地消失樹根中。彈塗魚的腳印像屁眼。小螃蟹的竇穴像肚臍眼。一百年前被英國人匆忙放倒的樹身橫擱兩岸,遠看像一艘擱淺的古戰船或護壕上攻城失敗的破城樁。樹橋上撒了鳥屎,長了青苔,樹橋下依舊掛著水藻和蛙卵。那棵百年老榴槤樹依舊葉密如冊。

巴都連抬頭多看幾眼的興致也沒有,像一頭每年循固定路線摘食熟果的猩猩,即使走過那條筆直漫長的樹橋也十足固執而狐疑,彷彿還有其他樹橋供他選擇似的。雉馱著行李走在闊大得足以容納四人轎子的樹橋上,差點滑了一跤。一隻魚狗緩慢地滑行過樹橋下,側著頭,巨鯨似的瞪著上面的人。不知為何,魚狗來回滑行五次,終於停在河面像一群交媾的鱟的岩石上。每次魚狗從樹橋下滑行過——有一次甚至發出皮影戲似的奸人笑聲——樹橋就增了些高度,加了些窄度,行李就多了些重量,步行就多了些險度。雉清楚看見橋上除了鳥屎苔蘚,還有一群像河岸上肚臍眼和屁眼的小竇穴。那顯然不是小動物的竇穴,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彈孔刀砍吧。樹橋和總督皮襞一樣嵌著數百顆子彈。雉忽然覺得兩腳脆弱得像瓜棚上的兩根橫架,行李像逐漸肥大的南瓜將他壓垮。那樹橋搖晃得像一根骨折的狗腿,嗚嗚咽咽地懸在空中。催促雉往前推進的不是巴都快速的步伐,而是一種結群遷徙滾石般的力量和氣氛,這種力量和氣氛一再出現,似乎在巴都身上凝結成更龐大的力量和更怪異的氣氛,以較緩和的速度一再彈撞雉,彷彿那最初的力道是一道秒針,而巴都是分針,雉就是那被雙重力道輪流彈撞的時針了。某種景象——荒地,野塋,橫著樹橋的小河——像整點報時一再出現,鎖緊雉對時間和記憶的發條。已經走過了樹橋嗎?或者已經走過很多次,或者第一次走過……雉努力地跳著、踹著,樹橋卻像跑步機轉軋著相同跑道。有時候感覺已經完全脫離樹橋,但雉那黏稠的步伐才剛跨過橋頭……

已經來過這座長屋了吧……巴都終於停下腳步,站在巴南河畔這趟旅行第一座造訪的長屋前。

早晨的陽光像燃燒彈落下。這是一座現代化的樣品長屋,專職伺候顯要人物和觀光客,上等建材,水電齊全,樓下飼幾種樣品家畜,走廊掛滿樣品傳統器具。遊客一到,電視音響像罪犯藏躲,牛仔褲洋裝換成丁字褲沙龍,大小住戶車屁股沒傍過似的迎客,得了腦疝似的裝得愣頭愣腦。付點錢,還可以合照,聽賞成年禮、豐年祭、祭人頭舞。在國家大力飼養觀光事業的巨彘下,這批達雅克人成了囚欄裡只會縮頭刨乳的小崽豬。勉強擠出達雅克精神芽肉的,大概只有身上的紋皮和器物上的雕飾了,好像那些甕瓶、籃簍、刀矢也被飼得腦滿腸肥……偶爾一兩位老人家,像果樹上無花開出的老枝,高傲而虛幻地豎立著,嚼著檳榔和蔞葉,吸著菸草,懷念自己失去的處女蒂和猿猴摘走的瓤核,顯然為這種生活形態感到憂慮和不屑,但又掙不脫那家族樹的牽繞,幾乎蛻變成一種和母樹無關的攀爬植物了。老人家枝丫狀的肉身捆紮在墨綠色的蜘蛛紋網中。

巴都一連造訪了三座這樣的長屋,越深入內陸長屋裝置越寒傖,但是也越能夠暴露出達雅克精神的生殖芽肉和排洩老枝。居民的達雅克語也逐漸展露原住民的王者尊嚴,不再攪和華語和英語,不再因為討好觀光客而接受英語的妾吻和華語的讒臣誣陷。但畢竟是觀光據點,一群觀光客在第三座長屋前圍看鬥雞表演,美鈔下注。雄禽不諳套招,削斷的雞冠,戳爛的眼珠子,跛腿裂爪,張著殘破的喙,發出悟道成佛的勝利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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