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八月大在浮腳樓地板爬行時,常聽見總督在浮腳樓下啃吃雨季後繁衍於浮腳樓下的蕨類植物。總督背部摩擦地板和前角一次又一次敲擊地板時發出類似絲棉樹下的金屬搔刮聲,雉追隨那聲音從客廳爬到廚房,從廚房爬到後陽臺,看見總督像番刀的長角首先出現圍繞陽臺的木欄外,隨後是兩隻蜆殼般的大耳,像披著多層戰甲的龐大灰色身體,雄偉的臀部,木薯般的尾巴,碌碡般的大腿和三蹄足印。總督漸行漸遠,直到它轉了個彎,雉才看見它幾乎貼地行走的關刀型頭顱。總督在浮腳樓下尤其愛用前角捶擊地板上揀菜的祖母,常將祖母騷擾得勃然大怒,用她半瘸的左腳和健康的右腳踢踩地板破口大罵。總督趁祖母離開時,撞毀地板伸出關刀型頭顱啃吃撒落滿地的青菜黃瓜綠豆,等祖母揮舞祖父纏著鋼絲的藤條趕回時,總督早已飄然遠去。此獸瞎了一眼,視力奇差,接近半盲,但聽力、嗅覺遠勝獵犬,它大概嗅到了地板上祖母正在挑揀的新鮮菜豆。總督有一次甚至將祖母嫁到餘家的唯一嫁妝——一個清朝的針線盒——用它的銳蹄捶踩得面目全非,人獸從此反目成仇。祖父在浮腳樓四周圍起一道柵欄後,雉終於失去在浮腳樓像尋找什麼遁地怪獸追蹤總督的樂趣。這一道柵欄並沒有切斷祖母和總督之間的針鋒相對。總督不管在什麼地方看見祖母,總是毫不猶疑俯衝過去,造成祖母無數次險象環生和死裡逃生,據說,當初射殺總督父母的英國人也是個跛子。祖母用右腳拖拉著半瘸的左腳行走時,顯然勾起視力不佳的總督的痛苦記憶和血海深仇。
雉三歲。汶萊共產黨武裝革命,一小隊「婆羅洲合眾國」建國羊群湧向鑼市吃草,全鎮瀰漫腥羶的戰爭氛圍。英軍迷彩色直升機像牧羊犬在浮腳樓上空盤旋時,總督模糊看見一個入侵野地的龐大飛禽,怒不可遏,開始破壞莊稼、畜舍和鐵籬笆,絲棉樹悚顫驚狂,嘔出小蛇、昆蟲、鳥蛋、大蟒和風箏殘骸。雉抬頭可以看見駕駛直升機和開啟機門撂下一疊反共宣傳單的英國飛行官,直到直升機完全消失在雨林上空雉才撿起宣傳單交給祖父燒燬。英軍一週後敉平叛亂,走訪窮鄉僻壤,表面安撫民心,實際掃蕩共產黨散兵遊勇。雉記得二十多個人高馬大荷槍實彈穿迷彩裝的英軍步入家園時,祖父剛吸完鴉片和二哺娘站在門口列隊歡迎。英軍前後左右隨便看了看,大部分時間在總督四周啃著餘家奉上的生果,談論這隻婆羅洲瀕臨絕種的龐大草食動物。
祖父用結結巴巴的英文說:玉米園……胡椒園……你們去搜一搜吧……我自己也不敢……天黑後……進去……
汗流浹背且滿臉倦容的年輕英軍彼此搖著頭說:oh,comeon.nonono……
三天後傍晚一個穿黑衫戴布帽手拿獵槍的年輕女人從野地走向菜田裡工作的二哺娘。祖父讓女人在絲棉樹下小木屋中過夜。吃晚飯時二哺娘頗有怨言,祖父回到絲棉樹下時說:這女人幾天沒吃飯了,等她身體好一點就讓她走……第二天女人躲在小木屋內沒有現身。雉傍晚走到絲棉樹下,看見女人坐在小木屋中梳理頭髮,以手輕撫肚子,哼唱一首雉十分熟識的兒歌。女人看見雉後立即抓起身邊的獵槍,隨後又笑了笑放下獵槍,說:你是餘翱漢的孫子吧?雉點點頭。女人說:叫什麼名字?雉說:阿雉。女人舉手向雉招了招:阿雉乖孩子,別跟人說你看見我……雉拔腿衝出絲棉樹。
第三天清晨雉醒來就想起昨天和女人的對話。女人仍有溼氣的頭髮顯然滌洗過,聲音像嚼山竹,表情像築巢的山鵲。絲棉樹下突然響起一串槍聲和一聲爆破。雉開啟窗戶仰望香蕉園上方隨風款擺的絲棉樹樹冠。槍聲、爆破聲逐漸響亮緊湊。那槍聲有如一群鴿子起飛時的拍翅聲。雉感覺整棟浮腳樓在震動,腳步聲響徹全屋。雉正想回頭,已被人從後攬腰抱起,兩腳離地,穿過睡房、廚房,一剎那進入陰晦的香蕉林,耳邊響起母親歇斯底里的聲音:她擄走了我兒子,不要開槍……。女人將雉放下時仍然緊摟著雉,在雉耳邊細聲說:阿雉,英國人要殺我。槍聲和爆炸聲暫時止住,雉嗅到一股瀰漫香蕉園的火藥味和淡淡的髮香。香蕉園外響起顯然從擴音器傳出的聲音:放下武器,立即投降,不可傷害無辜……。雉感覺女人身體發抖,獵槍忽左忽右款擺,溼熱的臉頰緊緊貼在雉臉上,接著雉聽見女人說:阿雉,英國人要殺我,不可以離開我。為什麼英國人知道我在這裡?是你說的嗎?……雉拼命搖頭。雉又聽見女人用像嚼山竹的聲音哼著昨晚那首兒歌……雉感覺大地震動,看見被槍聲和爆炸聲驚嚇的總督低頭衝倒一棵又一棵香蕉樹。香蕉樹在總督關刀型頭顱衝撞下像枯草應聲倒下,彷彿被攔腰砍斷。總督在香蕉園颳起的一股狂風迅速擊向女人和雉。女人抱起雉正想逃躲,總督番刀型前角已接近。雉被凌空拋向一棵香蕉樹,撲倒在一疊乾草畜糞上。雉抬頭看見女人四腳朝天跌倒在四棵香蕉樹外,總督雄偉的屁股繼續壓倒一棵又一棵香蕉樹,一直衝出香蕉園外仍不停止。雉看見女人痛苦地抬起頭,用依舊像嚼山竹的聲音說:阿雉,不要離開我……。雉慢慢站起來,看見香蕉樹上盤旋著一架直升機,感到莫名的恐怖,穿過一棵又一棵香蕉樹,逃向香蕉園外。雉一現身,母親就抱著雉衝入浮腳樓內。英軍用機關槍、手榴彈、迫擊炮敉平整座香蕉園,抬出女人焦黑的屍體。根據記者報導,這位寧死不投降的忠貞「加里曼丹國民軍」女共產黨員死前懷了五個多月身孕。雉上小學時突然想起女人像嚼山竹的聲音和像山鵲築巢的表情,即使面臨生死關頭仍然不斷哼唱的兒歌,原來都是女人和腹中胎兒的溝通方式。母親逢人抱怨,說紅毛鬼沒耐心,再過一陣子我兒子如果還留在園裡,肯定連我兒子也一起炸死。
●
曾祖向殖民政府簽下這塊野地墾荒權時,發覺野地遍佈三蹄足印和木屑狀糞塊,圍籬畜舍菜畦的棚架屢遭破壞,蔬果花卉常被嚼食,連曾祖焚燒莽叢的小火種也突然莫名其妙被一陣旋風吹散捶熄。父子倆一早醒來看見滿目瘡痍,一日耕耘付諸流水,情況之慘重彷彿經過野豬群刨食或鬼子坦克車摧毀,開始認真和一隻禽獸爭奪這塊野地拉撒權。曾祖架設陷阱,飼了五隻土狗巡視野地,三天後,陷阱支離破碎,土狗肚破腸流同時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大蜥蜴掠食,同一天父子棲身絲棉樹下的小木屋也在一陣雷鼓交錯聲中四分五裂,祖父看見一根懸掛日光燈的簷梁像一輪風車被拋擲出絲棉樹外。曾祖終於瞭解為何墾荒人放棄和殖民政府簽下這片豐沃野地的墾荒權。這隻婆羅洲瀕臨絕種的大型哺乳動物盤踞這塊野地多年,汗臭尿屎味瀰漫這塊野地像苦力汗臭尿屎味瀰漫一艘載運豬仔的帆船底艙,外來勢力毫無生存餘地,即使是橫行此地的原住民大蜥蜴;但是也只有這種狡猾頑強的腐食者可以在它的蹂躪暴政下苟延殘喘並且繼續大量繁殖。這隻素食者長年浸泡水池或爛泥巴中,畏熱,性喜夜間活動,時速四十公里,皮厚如磚,行走在荊棘和矮木叢遍佈的野地如履平地,頭上長著一隻彎刀型長角,一角可以換取六隻長度相等的象牙。三年多前,英國官員砍下它爹長角和剝下它爹孃皮襞賣給中國商人,同時用長筒靴踢了幾下剛脫乳的它的屁股,將它趕回野地。它躲在矮木叢中目睹爹孃被人類卸皮截角,屍體被百多條大蜥蜴分食,對著尖樁和荊棘遍佈的矮木叢衝撞啃咬,左眼被一根尖樁刺瞎,右後腳踩到墾荒人捕捉大蜥蜴的陷阱一度處於跛腳狀態。它徘徊野地,銜淚哀號,逃躲長鬚豬的欺凌和大蜥蜴的掠食,兩年多後,當它第一次踩爛一頭大蜥蜴和戳破一頭長鬚豬脖子時,它知道自己已有能力對抗仇敵。它開始騷擾破壞墾荒,讓墾荒人不勝其擾自動離去。它獨眼半盲,耳鼻神經像蜘蛛網遍佈野地,用可以抵翻一輛吉普車的爆發力追剿長鬚豬和敉平大蜥蜴藏身處,長角揮灑,蹄腳迴旋,切割踩爛敵人,漫不經心,頗有王者風範,半年多後它被冠上「總督」綽號,綽號從何而來不知,其中摻揉著達雅克人的幽默達觀和華裔墾荒人的無所畏懼,彷彿昭告天下它統治這塊野地媲美英國總督統治這塊殖民地。曾祖初抵野地時它已成長到少年階段,皮襞深埋著墾荒人十多顆彈頭和達雅克人數十支抹上劇毒的吹矢箭,普通獵槍和吹矢槍已無法對它構成任何威脅。曾祖在絲棉樹上觀察總督在野地悠遊休憩,越看越心有慼慼焉,靈機乍現,回到樹下對祖父說:
「阿漢,我們來俘虜它。」
祖父一時沒有聽懂。祖父十多天來勤練槍法,準備一槍貫穿總督腦袋。「我們活捉它,」曾祖說,「讓它替我們看家。它抵得上五十隻土狗。」
「它是隻野獸,」祖父不以為然,「已經野慣了。」
「野一點更好,」曾祖說,「它現在只是只小毛頭。屌上沒毛,不算男子漢。我有辦法馴服它。」
父子在野地掘了一座裝得下半棟浮腳樓的土坑,坑面鋪上樹枝芒草野果藤蔓。雨季初歇,樹枝芒草藤蔓野果很快被四月太陽曬成蔫萎狀。父子在絲棉樹上輪流站崗,等待俘囚總督。入夜前一隻只比總督稍小的長鬚豬和一隻大蜥蜴先後落入陷阱,在土坑內展開一場大戰,父子垂下一道木梯入坑捕殺不速之客和重新佈置陷阱,諸如此事不斷重演。一個月後,一隻大番鵲開始銜草在坑面築巢,它浪漫洪亮的叫聲經過土坑共鳴響徹野地,但總督依舊杳無音訊。父子清晨巡視陷阱,發覺陷阱四周佈滿三蹄足印和木屑狀糞塊,芒草叢中一截鯊鰭似的長角將原本張力十足的莽叢切割得鬆鬆垮垮,總督已飄然遠去。四十天後,一隻迷途母牛在餘家野地啃草,總督圍繞著它不去。總督嗅著母牛臀部,用榴槤殼般扎人的大頭磨蹭母牛肚子,舔舐母牛尿屎,有時靜止不動,有時放蹄狂奔。牧童牽走母牛時,總督悵然若失,在矮木叢中跟蹤母牛,依依不捨目送母牛倩影消失野地中。曾祖向牧童高價買下那頭母牛牽綁陷阱旁,回到絲棉樹上觀望。第二天總督在矮木叢中凝視母牛,左拐右彎,曲折迂迴逛到母牛身邊,重複各種挑逗動作,嘗試騎上母牛背部。母牛一聲狂叫,總督索然離去。月亮肌腠嫩滑,瘦如蹼,肥如趾,硬如繭,柔如脂,在總督弱視的獨眼中天下無雙,母性十足。哞叫透過土坑共鳴響徹野地,總督徘徊不去,大蜥蜴不敢接近土坑。第二天曾祖發現總督渾身爛泥像一隻大蛤蟆在土坑內撲跳衝撞,大小蜥蜴在土坑旁舔舐母牛顱骨和脊椎骨。父子移走坑上的樹枝芒草藤蔓野果,繞土坑豎柵欄,七天後,曾祖踩著木梯入坑,將一桶清水放在總督面前,三天後曾祖又施捨一桶水和一桶水果。總督在曾祖第一次入坑時已飢渴得四肢酥軟,任由曾祖揚威耀武,扒開它的大嘴餵食。隔七到十天,曾祖或祖父就會入坑施捨水和水果,並且測試總督的敵意和鬥志。七月旱季初臨時總督已瘦了一圈,外觀十足一頭水牛。
「餓慘了,」八月時祖父說,「放它出來溜達溜達吧。」
「不,一放出來就完了,」曾祖說,「它還是一頭不折不扣的野獸,我看它眼神就知道。」
「這小子什麼時候才會屈服呢?」
「這種畜生我看多了,」大番鵲叫聲依舊甜美,曾祖吹糊出一球像棉花糖又像龍鬚糖的煙球。
「看它眼神就知道。」
十一月雨季來臨時,土坑漫成一座永久性水塘,總督浮游其中,一掃憔悴委靡,頗為自得。
十一月中旬後,雨勢增強,曾祖用兩部抽水馬達日夜抽吸土坑裡的積水。十一月底,抽水馬達增加到四部,但是已趕不上雨水屯積的速度。野地此時已漫成半座水塘,從土坑抽出的積水淅淅瀝瀝迴流土坑,總督載浮載沉,隨時有被溺死的可能。十二月曾祖終於和十多位鄰居合力將總督救出土坑,這時土坑已漫成一座大水塘,魚蝦瀰漫,水藻簇擁,魚狗水鳥逡巡不去。總督環顧一遍矮木叢,突然追剿芒草叢中一隻大蜥蜴。半小時後總督漫步回到水塘邊,大口啜食祖父手中一串紅毛丹,圍繞曾祖與祖父身邊不去。雨季來臨前,曾祖用了四十多條比浮腳樓鹽木浮腳更粗壯的鹽木在絲棉樹下完成一座獸欄。獸欄以絲棉樹為中心,彷彿是一座護衛絲棉樹的小城寨。總督在獸欄中用尖角銳蹄咆哮衝撞發出驚天動地的雷鼓聲時,雉總是聽到一種忽遠忽近有時柔和有時刺耳的金屬爆裂聲,不止一次以為總督四肢被套上銬鐐獨角繞上鋼絲牽綁絲棉樹下。
總督成長到壯年後,獸欄也不斷擴充鞏固,最後總共耗費一百二十根鹽木才圈住這隻暴躁兇殘、野性煥發的龐大草食性哺乳動物。二哺娘抱怨曾祖與祖父寵壞總督,這隻從未被餘家馴服的野生動物沒有馱運過一根木柴,只會吃喝拉撒,破壞家園,調戲母豬,姦淫鄰居母牛,不如屠殺了事,高價販賣角和皮——它的角據說可以製成春藥,華商視為稀世珍品——,彌補它多年對餘家造成的損失,以後也就不必再擔心它的角和皮被盜走。一個達雅克少年埋伏絲棉樹上趁祖父中午離開絲棉樹而總督未醒前朝總督射出三支吹矢箭。少年遭四犬圍攻,肚子被扒開一個大洞,野地裡的尖樁銳枝使他的逃亡牽腸掛肚,死在沼澤區時雙手還捧著盛下自己腸子的揹簍。一群馬來人在野地狩獵總督,祖父在絲棉樹上放冷槍射傷其中一人,這人中彈倒地後被總督捶成肉醬。麗妹回家兩年後,總督已逐漸回覆到當初的野蠻狀態,獸欄從此再也沒有開啟過。
麗妹念初中的一個旱季晚上,祖父母在絲棉樹下吵了一架。祖父打赤膊揮動涼扇吹糊出狗尾巴草般肅殺和魚骨般扎人的憤怒煙球,突然用堅硬巨大像青椰子的拳頭擂向祖母胸前。祖母顛簸著一隻健康的右腳和半瘸的左腳,幾乎像祖父吹糊出騰空而去的煙球撲向獸欄,坐倒地上。總督繞絲棉樹咆哮兜圈子,吼聲如戰鼓頻催,在樹下揚起金戈鐵馬的肅殺憤怒風沙,祖母被淹沒在這片風沙中。祖父繼續吹糊煙球,慢條斯理穿上汗衫打赤腳靠近獸欄時,總督已不再咆哮,風沙逐漸消失,祖父看見總督關刀型頭顱正夾在獸欄隙縫中,那隻華商朝思暮想的長角已插入祖母肛門,角尖破胸而出,當總督後退時,祖父可以聽見祖母被擠入隙縫時骨骼的碎裂聲。
從醫院回家後第二天早上,雉在果園一片猴聲中見到鴒。鴒正在猴籠裡捕捉豬尾猴。雉說:鴒,你見過麗妹的孩子了嗎?
鴒專心捕猴,說:見過了。
雉正想開口,鴒說:哥,你做主。
絲棉樹外表已不像熱帶樹種,而像一座長滿附生和蕨類植物的小山崖,六根枝幹彷彿暴露山壁中的龐大獸類化石。其中一根枝幹附著一個大蜂巢,金黃色蜂群穿梭巢內巢外。雨水已很難滲透樹下。蕨類和蕈類植物覆蓋著獸欄。小木屋點著一盞煤油燈,祖父穿背心短褲躺在床上準備入睡。
雉走到小木屋門口:阿公。
祖父乜了雉一眼,繼續看著天花板。煤油燈掛在小窗下,屋內半明半黑,祖父的臉恰好籠罩在黑暗中。
雉說:麗妹的孩子,你看過了嗎?
祖父慢慢合上眼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雉看見牆上的獵槍和番刀在煤油燈照耀下像剛出爐沒舔過血嘗過樹汁的嶄新拗手武器:是個畸形兒和白痴,可能養不活,醫生想把他……
祖父慢慢睜開眼睛:阿雉,你不聽話,回來幹嘛?
我在那兒住不習慣。你和爸媽年紀也大了……
祖父慢慢熄滅煤油燈:阿雉,你不聽話。
母親又嘮嘮叨叨抱怨祖父的疏懶和冷漠。雉看得出來母親對祖父懷著極深的厭惡和懼怕,但母親努力不表現出來。母親滿腹心事,胸懷憂慮,很想重新飼養這個家,但她對這個家的哺育能力已像她胸前枯乾松垂的老乳。母親輕聲細語,略帶慚愧,說起三個月前一個達雅克少女潛入餘家玉米園,摘下幾十粒未成熟玉米筍,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少女彎腰遁逃,看見一粒粒飽滿的玉米筍從眼前掠過,忍不住邊走邊拔,手上腋下塞滿玉米筍,嘴裡還銜著一粒。少女聽見身後有人呼喚,回頭看見祖父頭戴布帽,口吐一顆又一顆結實如牛睪丸的煙球,正用獵槍瞄準自己的恐怖模樣,一時忘了逃跑。子彈直接命中少女心臟。少女死時口裡仍含著玉米筍。「她只不過想吃玉米,讓她偷吧……」母親說。祖父不以為然,始終堅定認為她是達雅克人派來打聽總督行蹤的探子。
●
……病房中六塊深褐色黑條紋窗簾用細索系在窗欄兩旁,除了被細索繫住部位,其餘膨脹成甕瓶狀,彷彿六條吃撐的蟒蛇盤踞窗欄上。窗外無風,陽光猛烈,囁嚅著鳥蟲聲。幾隻烏鴉棲息在旅人蕉上啜食葉鞘上殘存的露水。一隻烏鴉在印度橡膠樹樹顛逐蟲。戴頭巾的女園丁推著一輛割草機進入草地,開動引擎,轟轟隆隆,割草機像一頭鯊魚絞吃野草,昆蟲和草屑從鯊魚嘴裡躍出,鴉群搶吃蟲兒。在野草葳蕤處,鯊魚引擎數度故障,女園丁蹲下身子檢查。新鮮草汁的味道湧入病房。
麗妹穿著醫院制服趴在床上,凝視著窗外的綠肥紅瘦。她剛吃過醫院準備的早餐,嘴角殘留著蛋黃渣。雉和母親進入病房後麗妹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但雉感覺到麗妹腦殼儲存著上千億個字卵,隨時會從喉嚨裡像蛆孵化,其中有許多因為儲存太久早已腐爛發臭——永遠說不出來了。這些無法吐出的字胚多年來累積成腐殖土培養出她的靈性和舉止,使她眉宇和舉手投足間頗有獸的穴居性和閃躲成性。雉覺得自己和麗妹之間,清楚而精確的言語表達反而形成障礙,也許自己也應該像麗妹背對或側對對方,像野豬在泥垢裡打滾,習性味道相同後,彼此就可以從對方身上嗅出親密,互相接受彼此的尿騷味了。雉接受母親警告,和麗妹四目交接後就只有問候而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但麗妹還是穴遁如兔,也許她察覺到雉身上獵人的鉛味吧。母親整理著床邊的儲物櫃,清理床下的垃圾桶,將切好的柳丁和蘋果放在儲物櫃上,更換洗臉巾,從頭到尾不說一字。雉發覺母親右膝蓋的風溼顯然已相當嚴重,以至於母親在床邊走動時像禿鷹陸游。母親忙碌完後坐在牆角一張鐵椅上像禿鷹伸長脖子注視麗妹。雉認真思考如何不透過語言告訴麗妹「甥兒」的情況……
「……醫生怎麼說?……」
麗妹終於開口了。雉清楚看見麗妹蠕動像蓇葖果的幹唇,露出數顆不再潔白而像麻雀蛋的牙齒。雉還看見麗妹淡淡微笑著。有一秒鐘,雉幾乎以為麗妹是在和自己說話了,但馬上發覺麗妹根本沒在注視自己,而是看著病房中央病床上一對達雅克姐妹。
妹妹消瘦,約七八歲,躺在床上讓姐姐餵食。姐姐健壯豐腴,彷彿二十多歲。雉第二天才知道她年方十五。割草機直驅窗邊剷除野草,病房內一片轟隆隆,姐姐和麗妹的對話也被剷除得支離破碎,雉只看見麗妹和達雅克姐姐的嘴唇翕動。在野草綿密處,割草機抬起前輪,露出旋轉中的螺旋刀,繼續像一顆鯊魚頭吞吃海浪般的野草。女園丁握著把手來回推動割草機,像在海上御艇滑浪。一隻綠色大蚱蜢飛越鯊魚頭鑽入一排木槿,兩隻大烏鴉尾隨消失木槿中,再出現時二鴉各銜著大蚱蜢胸部和腹部。大蚱蜢伸出前肢後腿,奮力戳殺二鴉眼睛。二鴉不客氣地撕斷蚱蜢,用爪子耙吃蚱蜢。十數只烏鴉亦步亦趨追蹤鯊魚頭,將園丁和鯊魚頭團團圍住。園丁推著鯊魚頭左拐右彎,幾乎將一隻烏鴉捲到螺旋刀下。達雅克姐姐和麗妹繼續微笑交談,雉只聽見從她們嘴裡濺出字渣字屑字首字尾,大部分字眼缺手斷腿後掙扎許久才在雉耳朵中徹底消失,但雉聽辨不出任何完整意義。天花板吊著兩盞狀似螺旋刀的大型電風扇,配合窗外割草機的轟隆隆,彷彿也想把病房內的一切東西吸上去絞碎。割草機轉戰到病房後面引擎聲減小後,二女吐出的字眼傳到雉耳朵中時雖然仍有皮肉之傷,但已無損於雉的辨認。
「……是一種先天性傳染病……已經不止一次住院了……」姐姐已喂完妹妹稀飯,伸出一隻手撫著妹妹頭髮,「可憐的瑪加……」
瑪加忽然不停地咳嗽著。姐姐讓瑪加側躺,用手拍她的背部。咳嗽聲竟像割草機的引擎聲掩蓋了病房裡的其他雜音。咳嗽停止後,瑪加已累得合上眼睛,逐漸睡去。「……想送到新加坡檢查和治療,但哪有那麼多錢……」姐姐小聲說,「勇敢的……瑪加……」
麗妹這時也停止說話。雉回來兩天,只聽見麗妹說了一句「醫生怎麼說?」彷彿是在詢問自己,而不是詢問瑪加姐姐。雉知道麗妹曾對瑪加姐姐提起加護病房中的初生兒,在那陣草汁瀰漫鴉聲喧鬧的轟隆聲中,殘缺不全的「嬰孩」和「兒子」等字眼數次被提起,數次被捲入割草機的螺旋刀下。大概對這些字眼特別敏覺吧,雖然它們落入雉耳朵時早已骨碎肉散,但雉仍能辨認。
進來兩位女護士和昨天與雉交談過的二男一女醫生。護士走到麗妹床邊,沿著病床豎起一張綠屏風,醫生和護士走入屏風內,將雉和其他人隔離屏風外。兩位男醫生進入屏風前頻頻對雉點頭,彷彿三人正合力追獵某種靈獸,一個動作太大的拉撒也會驚動或燻走獵物。雉側向屏風豎起耳朵。屏風內偶爾傳出細聲低語,這一回雉又聽見「嬰孩」「兒子」等字眼。雉正想進一步細聽……
「你是她哥哥吧?」瑪加姐姐突然說。
雖有點錯愕地轉頭看著瑪加姐姐,點點頭。
「你妹妹說孩子生下三天了,還沒有看過一眼……」
瑪加姐姐濃眉上揚,嘴角含笑,一雙梨狀黑眼滿含疑問。又一個戴寬邊草帽的女園丁走到窗外,將手上的塑膠水管接在水龍頭上向花叢灑水,蚱蜢螳螂昆蟲四方飛竄,鴉群搶啄。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瑪加姐姐又含笑說:「聽說嬰兒還在加護病房……」
「是……」雉儘量壓低聲音,耳朵仍然偏向屏風,「因為是早產兒,需要觀察幾天……」
「嬰兒還好吧?」
瑪加姐姐用手往後撥了撥頭髮,露出兩隻耳朵。雉發覺瑪加姐姐耳垂狹長豐滿,約半個耳朵長度,其上還有一個紐扣洞大小的耳環洞。達雅克女孩從小戴大耳環,耳環重量隨年齡增長而逐漸加重,耳垂也逐年被拉長,有的耳垂甚至長及肩膀。這豐滿修長、柔軟細嫩的肉瘤是達雅克女孩魅力和美豔象徵,據說耳垂越長越能吸引達雅克男人。達雅克人生活逐漸現代化後,這習俗也逐漸式微,大部分年輕女孩將耳垂拉到相當長度後即停止,有的女孩甚至從來不拉耳垂。瑪加姐姐大概屬於前者吧。
「還好……」雉遲疑著,聲音壓低到只有瑪加姐姐聽見。雉不想讓對方追問下去。
「你妹妹怎麼了?」
「是肺部……」瑪加姐姐摸著妹妹頭髮,「生下來就如此……」
屏風突然拉開,頭上捧辭海的中國醫生走過來對雉說:「你妹妹身體很好,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今天傍晚幫她辦出院,讓她回家好好休養吧……」
麗妹仍趴在病床上,兩眼遙望窗外。
「等一下請到我們辦公室一趟……」留兩撇小鬍子的馬來醫生幾乎將嘴唇湊到雉耳邊。
作者「張貴興」的其他小說
《野豬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