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猴杯 張貴興 第2頁,共2頁

「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中國女子,抱著出生不久的嬰兒……」巴都的詢問多變而含糊,似乎不願意將太多資料告訴對方,甚至故意讓對方摸索猜測。每一句話,總要等尾音降下,雉才知道是一句直述句、否定句或疑問句。「……嗎?」

也許是配合長屋緩慢的生活節奏,在等待問題像霧靄漫向一百多戶人家時,巴都和幾個熟悉朋友像被問題燻得焦慮不安的蚊子,嗡嗡釋出一串快速含糊的達雅克語。雉,和巴都等人不同種類的蜥蜴,半華半英的母語之舌抓不住半隻飛騰的蚊語。那道地和腔調迥異的正統達雅克語,只有內陸深山的女膣和男海綿體才能伸縮自如地吞吐。直到「抱著嬰兒、二十出頭的中國女子」被百多戶人家證實不存在後,巴都等人才停止爭論。

「陌生人……最近看到吧……」抵達第二座長屋時,巴都沒有直接描述麗妹,甜蜜幸福地談起巴南河魚汛,兩岸獵物和野果,野豬群數量,一年一度的蝙蝠大遷徙。一隻馬來麝貓在一棵龍腦香產下一窩小崽貓,全身黑斑紋十分罕見,剝了賣給華商吧。普南人在這一帶架設陷阱捕捉黃喉貂。瑞士籍攝影家正在附近拍攝紅葉猴和銀葉猴。一個在三公里外巴南河畔開五金店的華商向我族購買山產時磅秤動了手腳,常把我族獵獲的長鬚豬秤成豬尾猴。一群日本人湧入長屋尋找和祭拜二次大戰被盟軍驅逐入林而遭我族斬首的大和戰魂,觀光長屋那兒有髑髏供他們憑弔。普南、肯雅、加拉必和我族正組織抗議團體,阻止日本人伐林,可是日本人擁有政府批准的墾伐執照,敢向政府抗議就是顛覆分子,坐牢一輩子。西馬中央政府正在這裡造大水壩發電,生態大浩劫。進入第三座長屋時,巴都絕口不提麗妹,只和屋長閒話家常,一個個詢問朋友近況和長屋的稼穡獵獲。屋長似乎要介紹幾個未婚年輕女子給巴都,被巴都禮貌性地婉拒。

雉的達雅克語雖然混沌黑暗,但學習和適應力極強,一路聽聞力逐漸天地洞開,躍出無數昆蟲走獸奇花異草,踏入一個彩繪靈動的達雅克原始世界,巴都和族人的達雅克語頗有創世意味。

隨後就在巴南河畔釣鯰魚。

雉又像一頭鯰魚掙扎在那個熟悉的夢境中了,那個夢境有時候會變成一道魚鉤,讓他渾渾噩噩吞下,刺穿鰓鰾肚壑,企圖將他拉上覺醒的叢岸,甚至像一頭水獺撕裂著他,將他的記憶吞吃排洩。雉分不清楚河床上哪一些是人膽豬心狀石塊,哪一些是額頭、胸膛、手腳,岸邊哪一些是樹根,哪一些是族親的腸子。藤蔓被血渲染得像一塊胎盤。一隻女腿正被樹根下一隻大蜥蜴吞吃。彈塗魚從一塊肩胛骨跳到一片滑嫩肚皮上。小螃蟹絞爛了屁眼和肚臍眼,用螯將人肉卸成小方塊,急急忙忙運回土竇。兩隻食猴鷹的尖喙像縫紉機切割樹橋上的屍體。幾隻大猴在老榴槤樹上翹著紅屁股,垂下大花臉啃吃男童,其他猴崽一旁觀望,發出七情六慾的吼叫。最早將男童肚子刨空的猴王坐在樹梢上。

「醒來了……」

雉頭枕著樹根撐開眼睛,雨點和陽光從樹蓬迷彩地落在他身上,巨大的紅翼蜻蜓四處飛舞。逆光中,蜻蜓宛如食蟹猴的粉紅臉皮。似猴非猴的蜻蜓在他胸前、膝蓋和空中交媾,身體像飛行陽具。雨點乾燥如粉末,陽光豐沛潮溼,雉兩眼裹著霧氣,像視覺不良的總督模糊看見巴都分解動物。那褐黑色動物趴在地上,屁股似乎面對雉,當巴都用不明利器熟練迅速地撕裂它的身體時,它似乎還猛烈掙扎了一會。一攤又一攤黏溼的東西,顯然是內臟吧,被巴都不費勁卸下,攤在陽光下。腸子顯得纖細而僵硬,似乎已在外頭暴露了一段長時間,也許巴都獵殺它時,第一擊就開膛剖肚。一個多毛溼滑的小胚胎,左後肢被巴都二指捏著,從一堆穢物中崩出,被巴都高高舉到眼前。巴都左右搖了搖即將自然出膣的胎兒,將胎兒扔到樹外。巴都從母獸身上又挖出一隻胎兒時,那胎兒突然悽苦地叫了一聲。巴都用力擠壓它的肚子。胎兒連續發出極響的哀叫後,終於沉默。巴都把謀殺後的胎兒扔到樹外,隨後將已掏空的母獸皮囊也拖到樹外陽光下。母獸像被拆掉支架的帳篷完全變形,也許是一種軟骨動物。小胚胎卻清楚顯示是一種長著四肢和渾身獸毛的哺乳科動物。

雨點消失。雨後的陽光已和雨點攪拌成橙黃色果凍,像牛乳從樹蓬滴下。數不清的紅蜻蜓從河畔飛到樹下,又從樹下飛到河畔,一再來來去去,彷彿被囚禁著尋找逃生口。飛行中紅蜻蜓仍然利索而優雅地交媾,利索而優雅地感覺不到痛苦或快樂。雉坐起身子,揉掉睫毛上的雨水,才驚覺紅蜻蜓巨大得像初生男娃的陽具,兩眼像半透明的睪丸。它們在樹下和河畔來回追逐,交換伴侶,求偶,強暴。

那隻水上騎獸——舢板——被巴都用繩索捆在河邊,順著水流轉悠,彷彿放馬吃草。

「還好吧……」巴都檢視雉的左後肩,「可能撞上了暗礁或攔到了藤蔓,不知道怎麼回事,船翻了……我也嚇一大跳……費了好大勁,才把船、行李和你拖回岸上。行李可能掉了不少,能找到的我都找回來了。你不是會游泳嗎?」

「我……沉船前……左腳抽筋……」雉感到左後肩傳來一陣刺痛和嗅到了草葉的腥羶。

「水流很急……還好我及時拖住了你……」巴都手掌上捧一塊綠葉,將上面搗碎的草渣敷在雉肩上,「你左肩受了點傷……不過傷口不大……敷點藥就好了……痛吧?」

「還好……」

「你行李都泡溼了……我把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曝曬在陽光下……東西真不少……」

越來越強烈的陽光像火矢攻擊樹的城堡。蜻蜓集團爆發宮廷式的淫亂。那隻被巴都凌遲掏空的母獸,化成雉的行李袋,疲乏潮溼地攤在草地上。行李袋裡的急救藥品,雨衣,帳篷,蚊帳,塑膠袋,烹具,手電筒,洋菸,酒,餅乾,速食麵,小番刀……和一大捆繩索,像內臟敞露行李袋四周。一隻熊玩偶和一隻會發聲的紅毛猩猩玩偶,幾乎彼此相擁躺在草地上。雉希望它們被送到亞妮妮另外兩位妹妹手上時,絨毛沒有脫落,機器還會嬌嫩地鳴叫。

雉站在兩排像矮牆的板根中間,脫下襯衫、長褲、鞋襪,僅著內褲走到樹外,將衣物和自己曝曬日頭下。紅蜻蜓常在水上靜止不動,凝視自己爆裂的倒影。連續點水時,像和倒影做劍客式的刺擊。岩石上的蜻蜓群忽降忽升,紅尾巴翹得像天牛角。蜻蜓多得出乎雉意料,連倒影也出現一陣一陣暈紅。

「太陽很大,東西很快可以曬乾……」巴都解開繩索,登上舢板,「我到上游租一艘有馬達的長舟和僱一個腳伕,一個小時後回來……」

一隻魚狗衝入蜻蜓群,停在一根樹樁上嚼蜻蜓,不到三秒像飛去來兮棒再度衝入蜻蜓群,停在樹樁上嚼第二隻蜻蜓。蜻蜓撲楞得像銼斷的蜥蜴尾巴。魚兒躍出水面,試圖捕捉蜻蜓。雉將帳篷、蚊帳、衣物仔細攤開,檢查手電筒、藥品、洋菸、酒、速食麵。一批累贅瑣碎的東西已不知去向,包括相機、望遠鏡、液晶體收音機、電池、瑞士多功能刀和一把大番刀。雉覺得自己像和一個強大敵手照面,消耗了許多致命武器。雉將泡軟的餅乾扔入水中,魚族紛紛露臉搶食。曾祖和祖父第三天來到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時,族親的屍體已被啃得差不多了。一批吃紅了眼的怪魚,拉扯著一個大人泡在河裡的腿骨,努力將大人上半身拖入河裡。一頭不怎麼大的蟒蛇吞下超過肚量的族親,慢條斯理地爬行著,被曾祖不費勁地剁爛蛇頭。巨大的紅色螞蟻忙碌切割一具女體。應該是一百多位族親吧,二人忙了半天,只拼湊出約七八十人,在野塋掘了七八十座墳,含糊葬了。日軍尾隨幾位探測訊息的族親,從醫院,荒地,野塋,一路跟蹤到小河邊,將河邊憩息的一百多位鄉親一網打盡。據說為了撲殺可能的漏網之魚,日軍將慘絕人寰的刑拷動用在幾位尚存一息的族親身上。

曾祖祖父另外掘了一個大墳,將嬰屍連同豬籠草瓶子一起埋葬。日軍攻下小鎮時,仍然有幾位充滿愛心和責任感的年輕護士留守醫院照顧重患和初生嬰兒。日軍湧入醫院時,用武士刀刺殺病患,因為在嬰兒室中遭受護士的激烈抵抗,日軍逞完獸慾後,首先用刺刀削掉男嬰小陽具,戳爛女嬰陰部,再將那批哭號不停的娃兒拋到半空用武士刀劈殺。不知為何嬰屍後來竟出現在豬籠草瓶子中……

雉凝視潮溼的行李,摸了摸左肩後的傷口,湧起一個模糊的怪念頭。

登上長舟後,雉才發覺腳伕是多餘的。腳伕矮壯,手腳一般粗長,走時沉默不語,坐時像一隻鼓譟的蛙。十多年腳伕生涯將他本來挺拔的肉體操練得十分矮壯,力氣很容易被小覷。巴都說他曾經赤手空拳替一個白種人馱運一架一百五十cc的山葉機車,一口氣翻山越嶺四十多公里。揹著雉被洗劫過的行李,腳伕顯得躊躇不前,彷彿少了什麼壓艙物。巴都在他耳邊嘟噥了幾句,二人笑了。雉的達雅克語已度過創世紀,進入絢爛的伊甸園,雖然少了蛇的開悟和蘋果的咀嚼而依舊稚澀,但巴都那句淺白的話卻讓他清楚看到了自己的羞恥器。……這中國人體力差勁,又受了點小傷,我擔心他撐不下去,到時候就要麻煩你了……

比起舢板的蚱蜢嚼葉或牛啃草,漆成黃綠色的長舟在螺旋槳推動下咀嚼風景的快速和喧鬧簡直像一架電動割草機。吞下去之前,長舟已把風景攪成了不需咀嚼的果菜汁。舟前三分之一完全翹離水面,舟屁股掀起一股尾舷浪,引擎聲如狗打群戰,互咬厚皮,一成不變地咆哮,像船首的腳伕、船中的雉和船尾操舵的巴都一成不變地凝望前方。原始林,次生林,耕地,廢田茅屋,樹薯,玉米,香蕉,麵包樹,木瓜,胡椒,蔗林,野生的,栽種的,兩岸風景亂得散瞳。野火焚林,猴群在樹上戰鬥,兩個達雅克人一前一後扛著一隻被戳破喉頭的長鬚豬,迎面而來的舢板載滿漁獲。換一艘溫吞吞且安靜的舢板,風景會較甜和素吧。尤其是那個腳伕,岸上行走時一聲不吭,一坐下來就覡般呢喃,也不知道咕噥些什麼,讓兩岸風景更增添了腥羶。雉完全聽不明白。也不知道是因為聽不明白而渾身不舒暢,還是因為渾身不舒暢而聽不明白。

停舟時,狗群一鬨而散,引擎像吞過熱糞的馬桶蹲在舟尾,散發著油屎臭。巴都朝岸上的長屋走去,讓雉和腳伕留在舟上。長屋讓數百根腿粗二人高的彎曲樹幹撐在空中,屋頂上披著茅草、椰葉和樹皮,屋子用竹竿和樹枝像揹簍或魚罟織成,隨性得像麻雀築巢。大概年代久了,屋子歪歪曲曲得像一頭舞龍。類似竹筏的陽臺上曝曬著衣服、魚乾、獸皮,瓜果類的攀爬稼穡幾乎從陽臺蔓延到屋內。巨樹幹鑿成的刻梯擱在長屋門口。長屋四周稀落或茂密栽種各式稼穡果樹,東一叢西一簇,菜畦瓜棚豆架和圍籬等星布,莽叢野草參差,頗有五行味道。有時候從其中露出一個忙碌的閒人,玩具兵似的游移,突然不知去向,稼穡果樹圍籬莽叢也似乎移了位。這不是觀光長屋,迎接巴都的生物很人性,幾隻狗的竊吠,幾隻雞的盤查,幾隻豬的不理睬,和幾隻野鳥的義務報哨。這長屋和其他長屋一樣養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大犀鳥,一看到巴都就詩興大發,用粗獷、頹廢、詩意的達雅克存在風格的口述文類,記錄和修飾今日的長屋志。

腳伕終於沉默了。

「你……叫什麼名字?」相對於腳伕剛才的喋喋不休和大犀鳥的嚴肅簡潔,雉的達雅克語像小學生作文被老師刪掉的一堆贅字。腳伕似乎沒有聽到,或者聽不明白。巴都消失長屋中,幾個小孩頭顱從長屋破壁中伸出。犀鳥叫聲變得遲疑晦澀,似乎回頭修飾剛才一氣嘔出的句子。長舟速食下,天邊原本脆燥的白雲這時竟溼軟得像稠粥,在初旅的蚱蜢嚼葉階段,它乾硬得像一朵朵爆米花,一塊塊爆米香。雉又問了一次,用迥異的語法、語調,像桌球選手連續失分後立即改變戰術。三兩朵像紫菜的灰雲,十幾只芝麻狀的食猴鷹,一塊荷包蛋似的死太陽,將雲粥攪和得像羊或狗的嘔吐物。腳伕含糊應了幾個字,為自己剛才一長序列埠信署名,蠟封,戳印。雉忽然有一個奇怪的預感:在剩下的旅途中,自己將再也聽不到腳伕說話。

馬達再度發出狗打聲時,巴都也陷入開天闢地前的沉寂了,但雉清楚感覺到三人內心有一種地殼運動、海嘯、火山咆哮的衝擠暴亂。雉急於改善彼此的互動和關係,但二人卻似乎故意翻山倒海,始終不願意調整出一個安定蓬勃的食物鏈。雉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生在北極的大蜥蜴,不曉得自己應該吃誰和被誰吃。覆舟後,雉就覺得自己是巴都捕獲的水獸。

沿途巴都又探訪了三座長屋。每一座長屋都彷彿是前一座長屋的複製,只是複製得越來越粗糙,到最後一座時,雉彷彿在河岸上看到了一個特大號的瓜棚豆架,野鳥在茅草屋頂上撿現成材料築巢,瓜果肆意地攀門附窗,亂簷斷梁,破牆危梯。莽叢撲噬到長屋外圍時,採取了非常細膩謹慎的戰術,細枝小蔓地支解長屋。以為是一座廢墟了,當犬鬥驚動四野,數百個人頭和獸身從長屋中冒出,讓人一時分不出是畜舍或民宅。大人小孩表情也頗相似,都是長久埋伏一擊中的的單眸掐視。豬做出初長成的女兒嬌樣。鴨一臉閨怨。雞像僧侶孵禪。狗肺怒張。巴都上岸,入屋出屋,回到舟上,竟潑婦似的,說,這一整座長屋的住戶前幾天抗議日本人伐林,毀了幾個營地,政府正在盤查。啐。巴都吐出主人招待的蔞草。

毀了幾個營地……雉怕錯失話題,不假思索地介面。……毀得……好……

啐。每一棵樹,都有一個樹神。巴都發動馬達。沒有人會隨便伐樹造屋……

又是徹底的沉默了。河邊戲水的小孩,洗菜的少女,捶衣的婦人,叉魚的青年,撒網的老人,看見巴都和腳伕後發出招呼問候,小孩甚至興奮得手舞足蹈,在鬥犬嘶吼下演出一幕幕啞劇。頑童垂著割了包皮的小陽具和西瓜皮般的青嫩屁股,在岸上翻滾得像俎上活魚。女孩裸身洗髮,彼此追逐,乳房笑逐顏開。青年漢子的刺青彷彿暗夜飛蝠,手上的魚叉柄雕鑿斑駁。老人撒網前的專注像弱視雄獅在斑馬群中挑肥揀瘦。巴都也會熄了馬達,一再演練同一句對白。

「看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中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右臂文蠍,左臂文豬籠草瓶子……從醫院裡逃走……這個中國男人的……妹妹……」

老人獅瞳惺忪,撈上幾隻蝦蟹。青年漢子魚叉柄中垂死之魚吐出怪聲。男孩入水,女孩潛水。

「據說……這女孩……喜歡像大蜥蜴……在地上爬……」

舢板、竹筏、長舟航向下游時,巴都也不忘記提問,用一種削尖的語調,甚至流露出急切和危機,引起一位老婦憂慮。

「這女孩……會傷人嗎?……」

通過第三座長屋後,長舟全速前進。舟身極不穩定,艗首升起又落下,沿河又有浮木、岩石、樹樁,但巴都對這條河熟悉得像蜘蛛自己織成的網路,許多蟲豸會落難的急流或蜂蝶看不見的暗礁都被巴都幽徑奇花般遊玩。巴都甚至抬頭摘下一粒青果,放到嘴裡刨嚼。速度加快了,空間快速轉換,時間卻被拉長了,雉清楚感覺到秒針從這個刻度移到下一個刻度,和空間的快速轉變形成強烈對比。在長臂猿的急速空間移動和以懶猴為單位的馬錶計時下,長舟足足航行了五個多小時才減緩速度。雲粥已擱得爛臭了,加上夕陽的薰染,晚霞好似絢麗的餿水,被暗夜之豬兇猛地吞食著。

河床突然變淺,河水深不及膝,大小卵石清晰可見。兩岸聳著十多棵參天巨樹,細如牛腹,粗如火山口,全都斜斜傾向河面。兩岸樹蓬在空中交叉重疊,猴鳥徜徉,附生植物落葉生根的新大陸,洞窟般的陰寒從樹蓬直透河床。孩童一次又一次上樹,拉住一根粗藤懸蕩數回入水。一夥鵝,一家子鴨,兩隻狗,三隻黑豬,也在戲水。右岸泊了十數艘舢板和數艘長舟,岸上幾個婦人洗菜刷瓜。巴都駕舟從孩童、鴨群和豬狗中穿過,熄了馬達,泊在一排舢板旁。溼狗叫聲很拗,是一對膽量中等,仗主子氣勢的畜生。鵝群羽毛蓬鬆,髒而幹,像一本本厚重和翻曬中的泛黃古籍。豬朝岸上直奔,發出和它們長相一樣幽默、舉止一樣風趣的笑聲。孩童圍著長舟打轉像蜂理巢。舢板停泊處有兩道板塊和粗枝鋪成的木梯,一道有扶手,一道沒有扶手,忽有忽無地從河岸爬上一百多公尺斜坡,盡頭是一座枝竹參差、樹皮老藤飛舞的長屋。木梯兩旁是稼穡果樹兼莽叢,香蕉木薯玉米鳳梨木瓜紅毛丹菜畦和白管茅蔓芒萁矮木叢。屋主勤奮時,瓜果壓倒莽叢;屋主不勤奮時,莽叢招鳥誘蛇成為一塊小型狩獵地。雉發覺一畦辣椒已過分爛熟,乏人採收;一簇矮木叢已將一座棚架剝離地面抬屍示眾,無人整繕。幾十株香蕉則栽種得像編一齣舞劇,高矮疏密都有對比,剛開出的果籽也細心地護上麻袋。一畦苦瓜和一畦長豆也管制得不見半根雜草,瓜仔也挽上護套,舒捲有致宛如爬理過的雲鬢髮辮。清楚顯示每一畦田每一棵果樹都屬於不同人家,興盛衰亡也顯示不同的管理風格。儘管如此,稼穡仍插著數十根木樁,木樁和木樁之間繫上細繩,繩上吊著竹響板、銅管和裝著熊爪或野豬獠牙的鐵罐。用力拉細繩,就會四面八方發出野獸攫食聲,據說常把一些尚未歇爪的害鳥嚇得墜落田埂上發抖,即使再潑辣的猴群也會一鬨而散。

暗夜之豬已吞盡白日,蒼穹極黑而肥,大地多肉,猛禽補鈣。木梯盡頭像蟒湧出一群人。亞妮妮,像吐信走在最前頭,跳躍、招手。

雉握著長矛,注視柵欄中一頭雄壯的黑豬。黑豬悠遊在大約三艘舢板寬長的柵欄中,浸淫在亞妮妮家人迎賓的喧鬧和喜氣中,羞澀莽撞,賢淑兇悍,種種不平衡情緒扭曲著不平衡發展的油脂氾濫的五官,從輕巧轉悠的尾巴和步伐悠閒中可以發覺,它沒有感受到任何可能立即發生的危險。豬越忠誠配合眾人,雉的長矛越刺不下去。達雅克人這一套歡迎客人的儀式,雉早有所聞。客人如果年高德劭或手無縛雞之力,達雅克人只會以小豬待客,甚至事先將小豬捆翻,方便客人戮殺。客人如果心懷仁慈,主人也不勉強,請勇士替代客人下手,總之,非要祭上一條豬命,這見血的紅地毯式歡迎才算大功告成。亞妮妮族人以勇士級的成豬迎雉,雉可不能漏氣。

雉舉起長矛對準豬脖子,姿勢的慎重有如鬥牛士瞄準牛心。如果雉果斷刺出去,即使沒有造成致命一擊,也會造成重大傷害吧,不知為何,雉這時突然想起巴南河上的船難、遺失的一批武器和不實用器具,對這儀式產生一種怪念頭,長矛竟遲遲刺不下去。雉終於刺下去時,豬卻發出一聲尖叫,衝向靠近雉的柵欄角落。雉的第一擊徹底落空。

儀式變得冗長而慘不忍睹。雉在豬身上劃了十多個傷口,長矛、柵欄、地上乃至整個豬身塗抹著豬血,豬血甚至飛灑到圍觀的亞妮妮族人身上,但豬依舊勇猛。自從雉的第一擊落空後,豬的羞澀賢淑完全消失,其莽撞兇悍幾乎搗毀只比豬高出半個身子的柵欄。亞妮妮族人樂不可支,配合雉的每一擊發出一聲鼓譟和歡笑,雉和豬的狼狽替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娛樂效果。大約是第二十擊或第三十擊吧,一隻手突然抓住雉手臂,幫雉將長矛準確貫穿豬脖子。

是亞妮妮的手……

雉將熊和紅毛猩猩玩偶當著亞妮妮面前送給她兩位雙胞胎妹妹時,意外地笨拙和沉默。雉怪罪自己還未啃嚼到達雅克語的智識之果,或許亞妮妮就是那條使他開竅的蛇吧。他注視亞妮妮的笑臉。亞妮妮的英語大部分以無限柔軟和無限包容的手語完成。恍惚間,雉第一次發覺原來他大部分時候也是用手語和亞妮妮溝通的。雙胞胎姐妹長相一模一樣,彼此依賴像連體嬰,手臂上也都文著豬籠草,像亞妮妮和這長屋其他達雅克人一樣。雉相信她們家人有一套辨識姐妹的捷徑,但在他夜行幼獸肉食性盲啜中始終是相同味道的一個乳頭。只有在往後她們摟著熊或紅毛猩猩——摟熊的是姐姐,摟猩猩的是妹妹,雉才知道哪一位是姐姐,哪一位是妹妹。抱著黑熊坐在角落米甕旁的瑪加氣色改善許多,據說出院後甚少開口,只在沒有第三者時和黑熊對話。有點髒兮兮且聆聽主人太多心事的黑熊,臉上浮現厭惡和冷漠。以後雉蝟居長屋的日子裡,瑪加總是利用護體灶、倉、櫃、籠、甕、箱、洞、棺——出現眾人面前,像她現在賴在米甕旁好像那是她的殼。她的病情沒有好轉,甚至有加劇的趨勢,眾人禮遇她像一位尊貴的小公主。晚餐時雉品嚐著亞妮妮家人遞上來的蔞草、檳榔、水煙、米酒,鼻舌都是草葉米果香,腦袋也捆粽子般透著素香,那素香愈來愈緊湊,終於緊箍咒似的使他變成半隻醉猴。亞妮妮家人接受了雉的五包洋菸和兩瓶洋酒,直接對雉腸胃回敬同種土產,在雉吃下焙蝙蝠、醃豬肉和烤象腳之前。雉看亞妮妮家人啃蝙蝠頭,一時忘了絲棉樹下群蝠像蜂理巢霸佔祖父小木屋那晚,祖父朝小木屋扔了幾支火把,也全熟或半熟烘烤出無數蝙蝠肉。蝠群負傷或全身而退後,雉和祖父看見小木屋中被剝皮耙肉的達雅克男孩屍體。祖孫將屍體抬上手推車,由祖父推車,雉拿採礦燈和鏟子走在前頭,走出絲棉樹,走向那片長滿矮木叢的野地。手推車剛推出餘家土地,蝠群又像蜂理巢圍上來。它們渾身血跡,胃滿膀胱腫,飛行非常吃重,雉用罐子隨手一揮,蝙蝠就像氣球肚破腸流。祖父兩臂青筋暴突,策馬似的吆喝雉驅蝠。雉事實上已揮得手軟,索性把採礦燈掛在手推車手把上,揮鏟如刈草。他起初用鏟背搗扁手推車上的蝠群,最後乾脆一鏟一剷剷走。蝠群厚實如一座土墳,他根本不擔心鏟到達雅克男孩。他記得在小木屋裡和祖父抬走達雅克男孩時,看到男孩依舊完整但血跡斑斑的睪丸囊和割了包皮的龜頭。男孩午後潛入絲棉樹下妄想屠獸盜角。祖父站在胡椒園中腳底感受到大地栗動,蒼穹結實如礦脈密佈發出雷電霹靂的開採聲,那是總督衝撞柵欄絲棉樹捶地咆哮,祖父甚至看到兩百多公尺外絲棉樹蓬一紙風箏殘骸飄落樹下。祖父衝出胡椒園,經過鳳梨園、香蕉園,從絲棉樹接近木薯園被偽裝成莽叢的入口登上柵欄,番刀未出鞘已入鞘。男孩踩到獸欄上捕獸陷阱,一頭栽入獸欄隙縫,小蘿蔔頭早被總督長角戳了個稀巴爛。當時月鬆軟,這時小而緊。祖父突然說:阿雉,別打了,讓它們啃個夠吧。雉垂下雙手,開啟手電筒,照著黑夜的窟窟窿窿。祖孫抬頭觀望,蝠群在他們頭上豎起一棵百年絲棉樹或一道深不可測的石窟,月亮那個小處女肌理密緻而有彈性,不知道被擄到那裡去。祖父放下手推車指著一片後來鴒葬猴的平坦野地說:挖吧。挖好了,它們就啃完了。雉埋首刨土時祖父坐在一根枯木上用一根枯枝隨手一甩,打下一隻大蝙蝠,戳破翅膀,壓在一塊石頭下。有時候祖父隨手一掏,就抓下一隻大蝙蝠。蝠群腸胃不勝負荷,彷彿一群學飛豬仔。雉挖完土坑後,看見達雅克男孩骨骸森嚴,蝠群逐漸散去,祖父呆望夜空,莽叢萎靡,樹木錯愕,亂雲中的汙月露出一臉被迷姦後的喧囂痴狂。雉爬出坑底,說:阿公,挖好了……。月光輕彈,祖父兩眼濡溼,華髮憶往,弛張的兇顎驢馬牛羊。三十多隻被祖父敲昏的大蝙蝠在籠子裡捱了一星期餓後依舊腦滿腸肥,祖父焙烤而食,大部分製成醃肉。雉覺得烤肉有活活的陽氣,醃肉有腐腐的陰氣,都讓人想起達雅克男孩生前死後。雉堅持不食,直到祖父有一天以蜥蜴肉之名哄騙,雉才食了幾塊,從此夢見達雅克男孩拍著蝙蝠翅膀游移窗外或天花板下,擊畜補血,舔雉耳垂。

雉吃了兩口焙蝙蝠,又吃了兩口醃豬肉。醃豬肉味如焙蝙蝠,焙蝙蝠味如烤象腳。

「象肉……不容易吃到……」

亞妮妮家人飛舞番刀將一隻象腳整齊切割成數十坨,坨坨如磚,放一坨在雉面前。亞妮妮和兩位妹妹分吃一坨。雉看見亞妮妮指甲牙齒掠耙象趾,彷彿兩種不同科別的獸類爭食。這象數天前被亞妮妮家人擲出數十竹鏢,射出數十竹箭,像一隻大刺蝟步行數千公尺不死,最後十數人抬一根削尖的樹樁像破城樁捅入象屁股,象肝膽俱裂四肢癱瘓。眾人將它大卸八塊時,那隻集搏殺攫食調戲愛撫千萬技能風情於一身的鼻子忽軟忽硬,有時鯉戲水有時狗溺水,比身上任何部位經歷一場更冗長犀利的死亡過程。這場屠殺從亞妮妮家人口中接力演出,亞妮妮也久久閒閒插入一句,彷彿當日牛背鷺在插滿箭矢的象腹上啄蝨,或一隻大番鵲在大象倒地的芒草叢上銜草飛過,有時和屠象有關,有時無關。雉現學了一批實用動詞和器物名稱,但達雅克語仍是亂箭齊飛,沒有一箭中的,芒草叢中負傷逃竄的大象和吶喊追逐的獵人那種雄偉豪華場面常中斷在詞彙貧乏中,即使現在有血有肉啃著象腳,只是禿鷹啄著一些剩餘的慘烈而已,唯一寫實的只有亞妮妮不經意粉飾的花言鳥語。亞妮妮並且和他競喝米酒,兩頰如經掌摑,耳垂如經扭擰,紅而不灼,言語越過宏門巨柱盡是邊邊際際的小渦漩鏤空雕飾,恰是解酒熱茶溫暖雉的肺腑。儘管家人大口快牙,她卻小腸小胃對雉勸肉勸菜,用指甲剔齒縫裡的肉絲,用手背擦嘴,打濫嗝放旱屁,欲嘔欲拉,明喻暗比要雉仿效以示盡興。雉擠不出應酬屁,嗝卻打得吞雷吐電響遍整座長屋,彷彿眾人口述獵象史詩後一串迂腐不通的註腳。口中的象肉殘存著狩獵地的泥濘和箭矢上的蜘蛛毒汁,外加一種醃漬後的腐臭,將他的胃骷髏塗滿撐飽。他無水可解,像猴舔豬籠草瓶子水舔竹筒裡的米酒。上了一次洗手間,只記得撒了十多泡濃尿,也不記得拉了屎沒有,回來時小妮子一頭紅髮,蕈菇般沾在那裡。那一頭紅髮遠看像丹頂金魚頭上草莓狀肉瘤,在那些裝飾燈模擬陵寢的昏暗照射下,倒也適合雉夜行習性。經過一座裝飾著絞殺榕無花果大王花蟒蛇模型和真水池活鯉魚的熱帶景觀臺,穿過兩根雕飾著惡靈面具的圖騰柱,繞過幾棵假樹,撥開一串塑膠枝葉花果和貝殼垂簾,雉行動得非常快速,像一種嚼食蕈菇的草食動物沾在小妮子身邊。雉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對方做了什麼回應,只記得曾經告訴對方自己和數百萬人共同擁有的姓氏,而對方也透露顯然和身份證不符合的名字。或者那就叫花名吧。她說得韌強,彷彿那是某種頑疾,和婦人的乳、巢、膣有關的,但雉隨後發現她嚼著口香糖,難怪那名字如痣如疣,忽隱忽顯,著頰沾胯的。可見得她有多年輕了。雉估計她的年齡。雉不諳妝,但一眼看出那些胭脂口紅眼影耳飾以至紅髮,掩飾多於裝飾,前者顯母性,後者揚風塵。雉打賭即使她戴白髮和一千多度老花眼也能夠一眼透視她眼眸裡幼燕迴旋晴空的青春,甭說舉手投足間的乳鹿玩性。除此,顯然是一種身份的扭曲。雉想起報上登載年輕女人如何隱瞞親友在這行業的生死簿上用花名預錄自己的幽魂,許多他在教學時慣套的風趣幽默一時說不出口。雉仍不失老師風範為對方著想:她想聽我說什麼呢?一時之間,彷彿雉要努力討好她,而不是她去敷衍消費著雉。

「詩經三百,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小余,你不樂不淫,既哀且傷,孔子雖然迂腐,呱呱墜地也帶來好屌一條。眼前窈窕淑女,溯洄從之吧!……」教國文的老蕭挽著一個豐腴女子,兩個一高一胖的美國人也各挽著一個年輕女子,兩批人馬一左一右朝雉和小妮子擠去。「鳳雛,小余第一次來,逗逗他。這個人平常很客氣,但嘴巴壞起來,很會拐女人的。小余,人家鳳雛也是生手,嫩豆腐一塊,文火慢燉……」

九二八教師節,雉想起來了。鳳雛拿起美國人放在桌上的登喜路和都彭打火機,敬雉一根菸,自己也銜一根。當。一支鋼筆嘴似的火苗,像一尾紅劍魚,在她手裡啄食。火苗掃過雉和她嘴裡的菸頭。椰影蕉風,音樂飄過罌粟花、菸草葉和咖啡樹,水聲充滿口腔迴響和深喉嚨迴音,總覺得有人刷牙漱口。雉想起曾祖的咖啡園和菸草園。電影院的香菸廣告中一個白人牛仔騎白馬巡視菸草園,一株葉腋上豎著一包印著洋字裹著玻璃紙的洋菸,瓊漿玉液的中外神仙糧食。雉嘴舌乾旱,遍體霾害,從祖父口述想象曾祖帶著巡邏隊員追殺焚燒菸草園和罌粟園的達雅克人,槍槍擊向要害。鳳雛吸菸時疾時徐,體態投入,魂魄淺嘗。常常猛吸一口,久久不吐,那股勁味直抵趾靜脈。有時輕吮,深不及喉即已出口,只在圖利嗅覺視覺。雉學得她裝腔作勢,和塗滿蔻丹的指甲、蹺著大腿的坐勢一樣,在她自繪的戲春圖上抹上太多小貓小狗。年輕女人不知道留白的可貴,年華逝去的女人卻知道留白的可怕。就像老蕭現在摟著的豐腴女人,至少四十幾了吧,她如果不在她的老莊園密佈假山假石如何招蜂引蝶?大概只有老羊來啃草了。老蕭就是這種老羊。他一進酒廊就對雉說筍吃多了,就像強迫學生補習揠苗助長,準備剖青竹蒸熟他那條糯米。他在講壇上風趣殘忍像山產店老闆推銷現殺現煮的蛇膽湯,下了講臺談起男女之事也充滿食慾,常令雉吃一驚。這女人已不再青嫩,但他不以為意,直說這種老芋葉最適合裹糯米。他要雉對兩個美國人逐字翻譯:新樓房水電俱全,電梯升降快速,鋼筋水泥冰冷,價格高不可攀;舊樓房風味獨具,租金低廉,轆轤柴灶,燭火星光,一切自然漫長,且久無人光顧,荒得新,容易流連忘返。雉照譯不誤,美國人大笑,說:中國古代建築獨樹一格,一定要好好尋幽探秘。雉吸過祖父種植的菸草,瞞著祖父偷吃過幾口鴉片,吸過土人千百種口味的水煙,登喜路這種洋菸只能算棒棒糖。雉只吮不吸,甚至只叼不吮,暗使內勁吸納鳳雛的二手菸。那些煙霧像母蚊揮之不去,像皮癢的山貓磨蹭自己,又猴又蟎,雉只要自然呼吸,就可以不動聲色滿腔煙渣。鳳雛燒完一根菸,又燃第二根菸,讓雉不得不懷疑她第一根菸是她和雉一起吸完的,尤其第二根菸。煙霧浮游而出,像浪拍岸沒有止境,鳳雛像母海龜上岸產卵扒向他,又扒回海里,雉感覺到島的荒蕪和臀的豐腴。在島的荒蕪感中,初長成的豬籠草瓶子掀開瓶蓋,對舔水落足的小蜥蜴展開處女獵殺。雉凝視玻璃墊下苦梨狀雨蛙島時,老蕭從參考書考卷氾濫像舊書攤的辦公室走來,拍了拍雉貫注的肩,說:小余,幫我一個忙。雉抬頭時,七竅吸滿沼氣,世界第三大島的河系,無所不在的光和熱,一年一百二十英寸降雨量,科學怪人似的調變出他長鼻猴的臉。老蕭坐在雉身邊一張藤椅上,在禁菸的辦公室中向雉敬菸,雉搖搖手,老蕭收回了煙,姿勢像竊扒:看你一臉汗……野蠻……冷氣機壞了,電風扇也沒有……老蕭在對面一位未婚四十歲女老師對電器用品的悽愴嚮往中細聲說:九月二十八號有兩個美國客戶要到公司看產品下訂單,秘書小姐請喪假去了,我的英文雖然勉強湊合,但細節部分,還是要偏勞專家,你那天下午沒事吧……。剛在下榻的酒店游泳池畔邊讀《幕府將軍》邊做日光浴的美國人,手臂胸膛覆毛,臉紅如蟳,一個發鬈如棗,一個髮長及肩,前者擁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額頭觸到門楣;後者擁有四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統,醜陋矮胖。兩人身高不成比例,一前一後踏入老蕭的外貿公司時,像一個保鏢在遛一頭豪門惡犬。老蕭陪他們參觀陳列架上的陶製和瓷制樣品時,雉忠實地翻譯主顧間的交涉,細瑣如陶製白頭翁尾羽的色澤,關鍵如互探底價前的大沉默,歷經一下午探索,生意終於成交。在兩位狡黠吝嗇的客戶面前,老蕭像一個將國寶盜賣出國的宮廷讒臣,誠如他瞞著教育局開了這家小貿易公司,上課授貨,下課兜貨,三十六年的初中教師資歷使他囤積了豐富人脈,連校長也禮讓他三分。雉從現場的拍立得合照中發現,比起兩位沐浴過《幕府將軍》的紅太陽的美國客戶,他和老蕭簡直像兩個太監,尤其雉的眼瞼欲張未張,老蕭兩眼斜視客戶,一副蝠相。老蕭心情愉快,對雉細聲說從來沒有一筆生意完成得這麼利索,拉著三人洗三溫暖,吃大餐,上酒家。

鳳雛敬菸後幽靜得像午間的胡椒園,掛在唇角間的一窩淺笑宛如野生澀楊桃。紅髮無端讓雉想起貼在學校走廊間優良學生選拔海報上用蠟筆水彩油畫,勾勒出的漫畫造型女生。魔女宅急便,溫馨接送情。請惠賜一票。小天使裝扮成小女巫,小蘿蔔頭冒充小親善大使。十三四歲抹成二十三四歲。急著長大,來不及長大,墮胎月,搔括器滋滋響,穢河暴漲,熊攫玉米。雉估計鳳雛的年齡。眼眸跌宕,像廣東話的八聲不易抓穩,雉的客家母語完全結舌。眉毛消失在紅髮下。也許十八九,也許二十一二,總之不超過二十五。

「小余,敬鳳雛一杯……」老蕭說,「把她當成以身相許的小寶貝,說一兩句蝕骨的情話……」

雉正僵得無趣,拿起桌上未曾沾唇的洋酒。「隨意……」

鳳雛也拿起酒杯,笑得很黏,附生植物類的,啜了一小口。雖然裝得老練,雉覺得她像在喝冰可樂。放下酒杯後,她又點了第三支菸,不知為何,雉發覺她點菸的動作越來越不順暢,打火機試了幾次才點著。也許不想讓人家知道在嚼口香糖吧,她嚼得機靈而不淋漓,有時候簡直像吹泡泡糖,讓雉想起小獵豹第一次咬斷羚羊脖子,彷彿那隻依舊鮮活的獵物會隨時賞她一蹄子。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美國人摟著一位也是二十歲不到的女子,炮彈笑聲轟響整個酒廊,顯然沒有挑逗過東方女人的滑嫩可口;他的生意夥伴,四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統的矮個,不擅應對異性,鮮少說話地凝視另一個年輕女人,有時像狙擊手想來一次遠距離伏擊,有時像彈盡援絕的猛卒。唯一擁有大將氣概的只有老蕭,他不但觸玩懷中女子,並且意淫另外三位,羽扇綸巾,談笑間,降奴風騷畢露。果樹款擺,鞦韆靜止,金髮女子叼煙嚼果,左臂上的豬籠草瓶子像女性生殖器,瓶蓋像陰蒂,瓶口上的環狀腺體像陰唇,齒毛像陰毛,內壁像陰道,卷鬚像輸卵管。金髮麗妹和紅髮鳳雛像兩種不同種類的豬籠草附生在雉的家族泌尿系統上,那裡水蜥蜴徘徊樹橋,猴群飢渴,長鬚豬的鼻頭勃起,鬃毛僨張。番刀剖開了十幾顆野生榴槤,腎臟型果囊結滿古銅色卵狀果肉,如奶油,如花生醬,如蟒蛇肚子裡的死雞仔。這是最後也是最佳的飯後甜點了,雉決定捧場到底,拿起一殼,埋頭吃下四粒果肉。亞妮妮和雙胞胎姐妹也各吃下二粒。榴槤香瀰漫屋內屋外,煤油燈和月色對照,充滿饞相和禪意。

雉完全忘了當天晚上自己如何在長屋客房中迷糊睡著,只記得模糊看見曝曬陽臺上的行李袋在飛翔,貓頭鷹在棕櫚園捕食,填充鼠和塑膠蛇在穢河裡浮沉。在兩頭狼犬引導下,曾祖拿著手電筒和獵槍穿梭棕櫚園,兩個拿番刀的年輕工頭跟隨著祖父。那天晚上月色一定非常燦爛吧,曾祖清楚看到遠方工寮生鏽的鋅鐵皮屋頂像生鏽的刮鬍刀。那天晚上一定也非常酷熱了,曾祖清楚看到番刀刀尖滴著兩位年輕工頭的汗水。兩頭大狼犬五官呆滯,四肢細膩,起初即興走動像獵殺前的熱身遊戲,不消一會就鎖定一個方向。它們替祖父立下不少豐功偉業,對祖父和種植園的重要毋庸置疑,這一點恐怕連它們也感覺得到。兩頭狼犬突然撲向矮木叢咬住一箇中年漢子的手和腿,將他從矮木叢裡拖到曾祖腳下。曾祖用手電筒打量那個中年男人,抬起長筒靴朝他胯下踢過去。中年男子哼了一聲,他哼不是因為曾祖踢痛了他,而是狗牙刮痛了他的骨頭。

曾祖又是一腳踢向他的脊椎骨。拿出來吧……

男人順從地看著兩隻狼犬。他身子單薄,很讓兩位年輕工頭擔心狼犬如果緊一緊下顎,擺一擺脖子,就會把他的手臂齧斷。工頭伸手安撫兩隻狼犬。狼犬放了男人,甩著鼻子在男人身邊繞圈子,密不透風地嗅著他,像達雅克人用黏土密不透風地封棺。曾祖對著他的屁股又是一腳。屌,拿出來……

男人鄙夷地看著曾祖。拿什麼啊,頭家……

曾祖咆哮了。據說曾祖召集種植園八百多名苦力咆哮訓話時,不透過擴音器也可以清楚讓每個苦力聽見他初期肺癌的呼吸和胃痛的吞吐。鴉片膏……比你還重的那一大片鴉片膏……屌你媽……

男人突然變得冷靜,鄙夷地睨視狼犬和曾祖。沒有……我沒有拿什麼鴉片膏……頭家……我沒有……

即使拿你當榴槤一片片剖開我也要找回來……曾祖向兩位年輕工頭使了個眼色。工頭將番刀插到地上,從腰上抽出一根纏著鋼絲的藤條,喝開狼犬。男人雙手抱頭,第一鞭還未落下已發出求饒聲。曾祖放下獵槍,一屁股坐在槍把上,從口袋抽出一包洋菸和火柴。狼犬靠近曾祖,一蹲一趴,望著黑乎乎的棕櫚園和彷彿犀鳥頭冠的老月。曾祖抽吸的洋菸其實就是他菸草園裡的成果,他把菸草賣給殖民政府,殖民政府運回祖國,祖國用最先進的技術和高效率包裝成精緻可口的濾嘴煙,傾銷全世界和殖民地。

夜空像雉記憶中的總督皮襞,嵌在其中的無數彈頭閃爍如星星,箭矢像流星消失在一塊塊厚襞中。祖父那天晚上睡在其中一間最高階的工頭宿舍中,和其他八百多個似睡未睡的工頭和苦力聽見了男人慘叫。祖父翻身坐起,看見紗窗外籠罩薄雲中的灰暗的月,很像草叢上游走的犀牛角。那年祖父十六歲,發育速度像吸了血的水蛭。他推開紗窗,將半個身子伸出窗外。十二座雙層木板工人宿舍分佈在黑暗中,如果不是掛在屋簷下的六十燭光電燈泡將它們像醃肉西瓜般切開,雉會以為是十二艘艨艟或海盜船被一陣暴風吹刮擱淺沙灘上。兩人一組的夜巡隊背掛獵槍或番刀,在連線宿舍的木製聯絡走廊上來回走動,有時候伸手向走廊上裝滿清水的大型鐵桶舀一把水洗臉消暑。大型鐵桶零星佈滿十二座宿舍走廊,是消防用水,常在小火災還沒失控前派上用場,其中包括達雅克人難以數計的蓄意縱火。宿舍內一片漆黑,苦力早已強制就寢,但祖父能警覺到大部分苦力仍在輾轉反側,思潮起伏,四肢雖然不動,心神早已棄船像千瘡百孔的擱淺艨艟。祖父坐在窗欄上,望著宿舍外那一大片黑幽幽的棕櫚園、玉米園、鳳梨園、胡椒園、甘蔗園。渺小的白光,忽有忽無,在種植園裡轉悠。那是四人一組的夜巡隊,揹著獵槍、番刀和鐵棍,晃著手電筒在種植園裡巡邏。明月照亮了種植園、艨艟似的宿舍和介於種植園、宿舍之間的三棟水泥樓房。水泥樓房灰瓦白牆,沿河首尾相連,黑暗中像巨大的駁船或渡輪。水流聲斷斷續續,有時聒噪,有時安靜,彷彿對岸有人一整夜不停放倒一棵又一棵百年大樹。接近苦力宿舍的兩棟水泥樓房漆黑朦朧,唯有最遠那一棟雙層水泥樓房二樓窗戶燈光迷離。祖父全神凝視。任憑祖父眼力再好,也只能看見一片混沌。三棟水泥樓房離祖父居住的工頭宿舍太遠了。那是曾祖嚴禁祖父接近的地方。

雉在一片畜聲和獸肉糾纏下醒來。豬羊雞鴨在一樓畜欄雉屁股下啼嚎,象腳蝙蝠肉豬蹄膀在雉肛門內蠢蠢欲出。醒來之前,雉在夢中龐然笨拙,破屋毀樹,一群小人對他放箭擲鏢,亞妮妮化成一隻牛背鷺啄他襞皺上的爛瘡。雉身中百多支毒箭倒下,小人呼嘯持番刀剝他的皮。醒來之後,他看見背袋垂掛陽臺欄杆上像夢中被剝下的獸皮。黯綠色的晨光透過樹林籠罩長屋,雉打赤膊穿著一條短褲躺在綠意猶存的新編竹蓆上,渾身溼軟如一筒糯米。昨晚一席吃喝,彷彿久遠,彷彿活躍眼前,如嫩枝,如老丫,但確實和其他莽林矮叢生長在腦幹上。雉挺著一頭不停被伐倒和灌溉的葳蕤或枯乾的記憶,艱難而受盡煎熬似的坐在竹蓆上。

畜糞酸臭,但畜聲聖潔。透過地板隙縫雉看見兩隻黑豬刨土。那爛泥經過它們日夜翻刨,不知道還貯藏著什麼美食。二豬翻刨得起勁而滿足,紅鼻子和半個豬頭埋入爛泥巴中,彷彿小夥子刨了無反應的老妓。雉看一眼手錶,七點三十分了。雉立即穿上襯衫,像掙脫獸口的羊,走出狹小的客房來到走廊上。走廊彎彎曲曲,無止無盡,左不見頭,右不見尾,棟樑林立毫無章法,醃肉乾果小甕大簍,人和家畜穿梭。雉看不到熟人,一時找不到出口,只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抱著一隻毛髮僨張的紅毛猩猩玩偶,蹲在一個巨大的樹身鏤空的木臼旁,像偷吃了魚的小貓盯著雉。那顯然是瑪加了。雉向她揮揮手,用達雅克語道早安。木臼穩重,母性煥發,護衛著瑪加。瑪加慢慢消失木臼後。

亞妮妮從門口走進來,大聲叫喚雉的英文名。雉透過門口看見巴都已坐在江畔長舟上,胸前掛著球鞋。

亞妮妮在醫院裡透露:確實有親人看見一箇中國女人抱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嬰兒出現巴南河畔。根據親人描述,她幾乎百分百確定那個女人就是麗妹。獲悉雉打算入林尋找麗妹時,她推薦了巴都做嚮導。巴都的經驗判斷,一個沒有能力在雨林裡生存的年輕女人,還奶著早產兒,任她再大本事,也只能沿著巴南河畔人類活躍處偷吃打野食,即使浪跡一星期,最遠也只能抵達亞妮妮家園周圍。巴都說時椰殼型頭顱晃了晃,僵硬地覷著亞妮妮,彷彿徵詢亞妮妮意見。巴都建議雉從麗妹失蹤的地方出發,乘船溯洄巴南河,以亞妮妮家園為軸心搜尋個三五日。如果雉願意,他願意陪雉搜尋個十日二十日。以巴都的經驗和能力,除非那個女人已遭遇不測,一個月後肯定有結果。說完在雉和亞妮妮身上來回覷著。這樣好了,亞妮妮馬上說,我親戚都好客,長屋客房多,到時候泰迪你就住到我長屋來慢慢找好了,更何況你妹妹也是我朋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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