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保留了,但遺風所及,總還有一點那個意思。也就是說,一對男女做了這種事情,等於公開宣佈……」
「老師不要開玩笑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叫你不要連續睡同一個女人幾個晚上嗎?」羅老師狠狠搔著鬣狗皮毛的頭髮,「你最好問清楚亞妮妮,看她有沒有這個意思……媽的,才住幾天,頭髮好像長蝨子……這番鬼的長屋……」
這晚雉想保持清醒,但屋長頻頻勸酒,讓一個粗壯達雅克獵人像扛死豬送回房間。獵人剛走,亞妮妮隨後跟到,說:泰,今天還要我陪你嗎?雉沒有想到她問得這麼直接,以為又是自己喝昏了頭,說:你先回去吧。亞妮妮說:先回去是什麼意思?晚一點再來嗎?雉說:不,不是。想和你談談……亞妮妮說:羅伯伯跟我說了……雉打斷她的話:有那種習俗嗎?亞妮妮說:舊習俗,現在不流行了……雉又打斷她的話:不過大家還是會這麼想吧?亞妮妮似乎點了點頭。在醉意和昏暗中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泰,你不用擔心,今天晚上我不會來了……雉說:你可不能又像昨晚溜回來呀,你看,我醉得像吃了一噸爛果的野豬……晚安,泰。亞妮妮離開房間。
現代化的管絃樂演奏古老的中國樂曲,達雅克男聲幽幽哼唱沒有歌詞的曲調,家畜鳴叫憂喜參半彷彿談論家國天下,洪水繼續退去,豬耳雲,雞爪月,天潮地溼,莽叢悽泣彷彿柔腸盤纏,雉口含蘭花從一棵樹垂盪到另一棵樹,躍入菜園的瓜棚,在矮木叢中浮沉爬行。驚動一隻大番鵲,雙翅撐成一根扁擔,挑夫空中漫步。女人傍坐矮樹下,嘴角含笑,肢體忽聚忽散,在長年潮溼如狗嘴的樹蔭中像狗舌伸縮。雉撲入狗嘴,撲到女人身上。雉吸吮著女人一隻乳,看見女人左臂文豬籠草,右臂文蠍子。女人伸開兩手摟雉,讓雉有窒息的感覺。
我是在做夢吧?雉的呼吸吞吐充滿酒氣。
雉躺在一張雙人床上看著化妝鏡中半赤裸的自己和坐在化妝臺前梳理的鳳雛。房間豪華寬大,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有如冰雕的火種,牆上掛著複製名畫「宙斯和天鵝」「愛神和仙女賽克」。在昏黯和酒意中雉發覺床和房間是圓形的,當他嘗試坐起來時才發覺是一張水床。他稍稍坐直,身體就不由自主陷下去,似乎愈用力就陷得愈深,愈是頭暈腦脹。雉覺得自己很像豬籠草瓶子中掙扎的小蜥蜴。鳳雛怡然自得,手拿一把大梳子梳理紅髮,像一種和豬籠草有共生關係的螳螂。她實際也是半赤裸,肩上只披著毛毯,一隻乳房暴露化妝鏡中。雉想起她在「魔宮傳奇」對著他耳蝸囁嚅半天,有一次甚至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懷念她吸菸的模樣。鳳雛似乎感應到他的想法,從化妝臺拿起煙和打火機,吸了兩口,將煙擱在菸灰缸上,開啟手提袋開始卸妝。鳳雛顯然不知道雉正在注視她。鳳雛卸妝的手臂柔軟如天鵝脖子。她的另一隻手像鵝嘴銜走肩上的毛毯,上半身靠近化妝鏡,手掌托起乳房觀察。雉看見她中指和食指像張開的鵝喙咬住乳頭上下襬動。這時候她似乎故意使雉嚇一跳,突然扯下紅髮,將它擱在化妝臺上……牙齒微露,手掩嘴,抓住了一個出腔的小呵欠。笑靨如膘,有氧。那雙眼,嫣,妍,掩,焰,從音平到去聲。那雙眉,跳脫如山貓頰鬚。那雙耳,不示人……白球鞋。淺藍牛仔褲。綠色小背包。白襯衫。長頭髮。大耳朵的????狐。逃亡中的野兔。翻筋斗的花斑臭鼬。……慈鯛科,熱帶魚之後,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
雉用盡全身力氣坐在床上,不讓自己再陷下去。「王——小——麒,是你嗎?……」
「老師,你醒了,」鳳雛或王小麒從化妝臺前站起來,轉過身子面對雉,「天快亮了,我去洗個澡……」
又是將亮未亮的早晨。雉模糊看見或感覺一個長髮女子從他身邊爬起來穿上衣服離開房間走入昏暗的走廊。小紅毛猩猩正蹲在門口,向雉覷了兩眼,隨著那個女子走入走廊。雉立刻拐到門口,一女一獸已不知去向。涼被從雉身上滑落,雉下體冰涼,赤身裸體,一隻小貓正在他腳下追逐一群剛出殼的小雞。雉這時才發覺左腳已差不多恢復原狀,也不再刺痛了。
「亞妮妮,你昨晚有到我房間來嗎?」早上見到亞妮妮,雉劈頭就問。
「沒有呀,泰……」
「亞妮妮,不要騙我……」
「你是說有女人到你房間……那絕對不是我,」亞妮妮眼含淚花,「你擔心‘第五個晚上’的習俗嗎?」
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泰,你酒喝多了,」亞妮妮說,「昨晚瑪加情況很不好,我整晚和家人陪著她。天還沒亮,她就過世了。」
「什麼?」
「如果有女人到你房間,那絕對不是我,」亞妮妮聲音哽咽,「即使是我,我也不會說出去。反正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叫你不要想太多嗎?」
一朵吃素的禪日靜坐雲端上,看似泥中南瓜,土裡番薯。孩童們在陽臺上游戲,婦女在禪日下用大木臼舂米,晾曬傢俱獵器肉乾菜脯。亞妮妮和雉說完話後回到陽臺烈日下和家人清洗一個有花草昆蟲雕紋的瓷甕。長屋內傳來騷動,狗吠悽然。一群達雅克男子圍在羅老師房內對躺在地上的羅老師拳打腳踢,包括巴都在內。房外圍了更多看熱鬧的男男女女。黑狗已在房門口被馘首,頭顱和身體足有兩槳之遙,一瓢血從地板隙縫滴入已快退盡的洪水。狗眼大睜,兩耳合垂,牙舌微露,回頭看著自己被豬羊雞鴨圍觀的溫熱軀體,頗像死在貶謫地的忠臣遙望哺養自己血肉之軀的故鄉。豬羊開始小心翼翼舔狗血,隨後大口大口吮,不久一群獵犬也加入,將地板舔得滴血不沾,並且打起狗頭主意。一隻獵犬突然咬住狗耳將狗頭拖到長屋角落,和幾隻尾隨而來的獵犬搶吃狗頭。一個達雅克人護著狗屍體,不讓其他獵犬接近。雉和亞妮妮擠入羅老師房間。羅老師仰臥地板上,兩手護著鬣狗皮毛的頭顱,著短褲,胸曲如根荄,上肢如鴨翅膀,下肢如鬥雞腿,棺蓋軀體呈彎曲狀,彷彿做著仰臥起坐之類健身操,而且已經到了體力極限。他雖然鼻嘴出血,身上捱了百多下拳腳和刀鞘船槳,始終沒有哼過一聲。眼皮有時合上,有時亂覷。身體有時緊繃,有時鬆垮。雉想起他劈柴的鬆鬆緊緊,釣魚時的快快慢慢,煮咖啡時的張張望望,看著菜田裡的亞妮妮時唇舌像鴨子吮水嘁嘁恰恰。雉又想起莽荒中用小孩力氣和婦女脾胃築成的小木屋,裡頭有一個軍容壯盛的書城和一批彷彿攻城失敗的猴骷髏,彷彿軍火器材的雕塑品,三張無時不在憂煩如何驅趕捕捉小雞的老鷹的人腦解剖圖。屋外有一座隱士之井,僧侶之湖,書生之田,流亡之雞寇,萬里長城之圍籬,鎮守疆土現在已身首異處之狗武士。雉又想起他在莽叢中窺見自己觀察豬籠草模樣,在木屋中和自己同時窺視亞妮妮洗澡模樣,在長屋中乞食儒艮肉的羊臉腥羶模樣,錄音機整晚播放出塞曲紅豆詞草原之夜時一牆之隔同曲異夢模樣。種種模樣惹惱一個達雅克青年,他騰出一腳,朝羅老師胯下踢一下,踹兩下。羅老師眼也不眨,緊緊下顎。這時從屋外突然衝進來一隻小狗,舔了兩下羅老師腳板。羅老師忍俊不住,哧哧笑了兩下。這一下達雅克人把他當禽獸看待,拳腳唾液齊飛。
羅老師使用真假金銀珠寶、化妝品和時髦洋服引誘達雅克女子,作為共宿一夜的代價。六七年來頗有幾個女子為了幾件奢侈品而獻身羅老師,尤其洪水氾濫時。達雅克人性愛態度開放,舊習俗中女人甚至常把陌生男人視為一夜丈夫。羅老師覬覦的大部分是成年女子,達雅克人防不勝防,莫奈他何。這次洪水期間,羅老師用鑼市運來的一箱奢侈品,夜夜換宿一個女子,昨夜竟同時宿淫了亞妮妮不滿十一歲的雙胞胎姐妹。
「住手吧,別打了……」亞妮妮突然說。
「亞妮妮,」一個青年男子說,「他睡了南玲和蒂玲……」
「這要怪我們太不小心了,」亞妮妮說,「打死他又怎麼樣?放了他吧,以後不准他再靠近我們長屋……」
「你有臉替他說情?」巴都滿臉怒意,一手按著刀柄,「你也跟這老頭睡過……」
「閉嘴!巴都!」亞妮妮說。
屋裡出現一片短暫的沉默。
「各位勇士……」羅老師的聲音依舊清晰有力,「我勾引過亞妮妮,但她不買我的賬……後來我答應出錢送瑪加出國治病,她才屈服……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子……」
●
「老師,我昨晚對你咬了半天耳根子,」王小麒赤腳從浴室走出來時依舊穿著那件「魔宮傳奇」裡的紅洋裝,「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我說什麼呀?」
雉也穿著整齊坐在床沿上。十分鐘前的一場驚嚇徹底趕走他的醉意,但從空調系統灌入的冷氣又讓他的頭腦和四肢一樣冰冷,加上缺少睡眠,肚脹胸悶,腸子堵塞,肛門燥熱,雉的思緒空白而不清爽。他邊穿衣服邊聽小麒洗澡,從聲音中觀察小麒調整熱水,使用蓮蓬頭淋身,用香皂擦揉身體——這一段最冗長——再用蓮蓬頭淋身,用毛巾揩乾身體。穿洋裝前,她掀開馬桶蓋,坐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他一面聆聽她的盥洗如廁,一面打量化妝臺上的假髮、手提包、手錶、床前的高跟鞋。雉的鼻嘴仍有菸酒味,但他卻聞到更濃郁的小麒留在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和體味。雉撿起枕頭上幾根小麒的黑髮和化妝臺上的紅髮比對。難道她戴著假髮和我睡嗎?小麒如完廁後,雉發覺她沒有衝馬桶。當她踏出浴室時,雉的驚嚇又被拉長拖寬鞏固,像曾祖祖父沒有節制地拉長拖寬鞏固家園。她走入臥房——像她遲到走入雉的英語教室一樣調皮。她坐在化妝椅上從手提袋拿出梳子梳髮——像她坐在一星期更換一次的蹲坑上,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師同學眾目睽睽下從書包掏出梳子梳髮。她的頭髮愈梳愈拉長拖寬,蕉風椰影,南國熱海,無緣無故使雉想起頭在東北、尾在西南、形狀似大豬的婆羅洲。川流棕林之島,四季如夏之女體。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溼答答游出浴室,在蜈蚣色地毯留下幾塊非洲大陸腳丫子印,和四十多尾飼養魚混養在一年十六班水族箱中,這水族箱總是潮溼多水,這潮溼多水不因為它是水族箱,而是觀賞魚大量釋放的汗酸尿騷,乳香唾液臭,胯下亂潮經味——上課中一個小毛頭會突然小聲對雉咬耳根子:老師,好朋友來了,我要去保健室拿……。大豬溫度也高,天溽暑,地氣冷,像這魚箱。日出燠,雲來陰,像這魚箱。東北風起,天下雨,溼溼漉漉,像這魚箱。西南風起,天晴燥,遇冷也雨,乾乾滑滑,像這魚箱。雉自己就是一隻大豬徜徉其中,渡河穿林,食爛果泡爛土,像盲魚泅遊在暗無天日的竅穴中。
「你說什麼?」雉看著化妝鏡中梳理頭髮的小麒,機械性地反問。
「你是假裝沒聽見的吧?老師。」
「不。我真的……」
「我說——我是佩西芬妮。我用英文說的。iampersephone.iamper-se-pho-ne.」
佩西芬妮……那個為了採一朵水仙花被冥王擄走的神經質的森林仙子。冥土之後。黑夜的女神……
「老師,你很少喝醉吧,」小麒抓了一撮頭髮伸到眼前,「你好野,我的頭髮被你抓到打結了。頭皮都快被你剝掉了。」
「你真的這麼說?」雉垂頭喪氣,「我真的醉了。」
小麒彎下身子穿高跟鞋。
「你怎麼會做這種工作?」
「賺錢呀——」小麒頭也不抬,「老師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媽離婚,單月跟爸住,雙月跟媽住,他們都有姘夫姘婦,一年和我見不到幾次面,根本沒人管我。」
「你姐呢?」
「她跟我一樣。雙月跟爸,單月跟媽。一星期換一個男朋友。」
「你做多久了?」
「從暑假到現在,幾個月而已,」小麒戴上手錶,拎上手提袋,「老師好嚴肅。好像少年隊耶。」
雉仍愣愣地坐在床側,看著小麒戴上假髮。雉突然站起來。他站得如此突然,以致小麒轉過身子時幾乎和他撞個滿懷。「小麒,你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是……王小麒呀……」
「我說了呀,我在‘魔宮傳奇’對你咬了半天耳根子……」
「我是說……昨天晚上……做那件事情之前……」
「老師,你還好意思提呢,」小麒用食指戳了一下雉左胸。這動作在教室裡她也對雉做過,曾經引起幾個男生譏諷,「你昨晚醉得像灌下一卡車烈酒。蕭老師扶著你到這裡,開了間房給我們。蕭老師和我另外兩個同事就在隔房。老師,在這裡我跟你說了好多遍,iampersephone.iampersepho-ne.我講得不標準嗎?老師稱讚過我的發音呀……可是老師……你大概什麼都沒聽進去吧……就把我……」
「你應該把我叫醒呀!把我錘醒呀!把我踢醒呀!把我這顆渾腦袋塞到馬桶裡衝一衝呀……」
小麒咯咯笑起來。
「你說什麼鬼英文?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你是王小麒……」
「是老師給我取的名字呀,老師也一向這麼叫我。我也很喜歡這名字呀……」
雉一時語塞。「小麒,你幾歲了?」
「十二……明年二月滿十三……」
「十二……」雉本想說,你濃妝豔抹,戴假髮,穿高跟鞋洋裝,坐在「魔宮傳奇」的昏黯燈光中吞雲吐霧,看起來有二十。
「老師不要擔心呀!」小麒又咯咯笑,「昨天晚上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也不會告訴蕭老師。本來想瞞你到底的,所以起來時才戴上被你扯掉的假髮……後來想想……」
「不,不,不,你不能再瞞我……」
「老師以後還會去‘魔宮傳奇’找我嗎?」小麒笑得調皮,「在‘魔宮傳奇’裡找我比在教室裡找我更容易呀。」
「你不能再去那種地方了……」
「老師又要訓話了嗎?」
●
雉早上駕長舟護送羅老師回小木屋時,洪水已大致退盡。木屋四周泥濘滄桑,菜田雞舍夷平,老井、湖塘和圍籬尚存,木屋外表完好,裡頭髒亂,但略作清理,又是一番氣象。雉花了一整天時間幫羅老師整理家園。他腳雖有輕傷,但吃喝出贅肉,正好趁這時候消耗。羅老師只能歪在床上或趴在窗邊指揮雉。他雖已六十幾,但硬朗滑溜,十幾個達雅克人圍攻只帶來皮肉之傷,或許和他常劈柴划船有關吧,中午居然哼哼哎哎從隔熱層搜尋出白米鹹魚幹罐頭洋酒柴薪,調理出一道簡餐。雉沒有心情和老師對酌,草草吃完。下午四點多老師說別再做了,可以棲身就行了,等天燥地幹再去處理那些溼溼答答吧。老師煮了一壺咖啡,師生坐在門前小板凳上,無言喝了半壺咖啡。幾種怪魚被卡在圍籬洞眼,進不來出不去,已曬成魚乾。洪水一來一去,湖泊和井水生態丕變,魚種徹底翻新,湖中魚去,湖外魚來。羅老師說有一年湖裡除了孔雀魚再也找不到其他魚種,他常戴著蛙鏡沉到湖裡賞魚,隔十幾秒浮上來透氣,溼頭溼腦悟出一個道理:我雖然落地生根這裡大半輩子,但總不能從泥土山水吸收到根本養分,誠如孔雀魚、鬥魚悠遊此地河流水域,卻偏須從空中接收氧氣。我雖魁麗美豔,生殖力旺盛,生命力堅強,悠遊江邊浦畔、水壑臭渠,無奈不能和其他魚種打成一氣。雉胡亂湊答。我看見臺北高樓大廈裡的豬籠草空著肚皮流口水,捕不到蟲,食不到肉,光潔滑亮,靈肉分離,徒留一袋臭皮囊。羅老師喝咖啡時發出鴨子吮水的嘁嘁恰恰,使雉想起他目不轉睛覷亞妮妮的模樣。雉又想起蕭老師和兩個穿黑白洋裝的女孩——比照小麒,她們年齡不會超過十五——在「魔宮傳奇」的模樣,想起羅老師和雙胞胎姐妹——她們互模如貘,金髮大眼,笑聲撩人,雉只有在她們揹著熊或猩猩玩偶時才認得出來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在隔房聆聽故國音樂的模樣,咖啡不自覺溢位酸臭。羅老師突然放下咖啡杯,站起來指向遠方用客家話說:就是它!我識得它!就是它帶頭毀了我的雞舍,叼走我的大公雞,害得母雞小雞流離失所慘遭來自四面八方的野獸吞吃!走入屋內撈走一把獵槍和一支番刀,嗯嗯哼哼走向野外。雉看見圍籬外慢條斯理爬竄著一隻大蜥蜴,同時想起小木屋中油頭滑腦人獸難分的人腦解剖圖。可能是胯下疼痛,羅老師彷彿泡在洪水中行走。他精神上奔跑,實際宛如夢遊。大蜥蜴在他推開籬笆門時早已不知去向,但羅老師還是揮刀如擊鑼豎槍如豎旗追過去。雉放下咖啡杯,看著莽叢和粉紅色天空,從雲彩中看見羅老師的性情和行蹤:移動得快快慢慢,聚散得鬆鬆緊緊,吮著一顆肌理密緻的小日頭嘁嘁恰恰。雉忽然對這劫後餘生的小木屋和圍籬內外一切感到厭煩,甚至對自己一整天的勤勞感到厭煩。他靠著門口打了半小時盹,見老師沒回來,繞著小木屋走了幾圈,正盤算要不要不告而別,卻看見老師咿咿哎哎哼著一首歌推開籬笆門走過來,手裡拎著用青藤捆綁的五粒野榴槤,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用番刀剖榴槤。野榴槤嬌小玲瓏,銳刺繁密,不好下刀,羅老師單是找心皮合縫處就眯了半天眼,待找到後砍了五六刀竟紋風不動,忙得他兩手發麻,熱汗從頭皮滴到腳皮。雉叉著兩手看。十多刀後,榴槤殼才裂出一道嬰嘴小縫,羅老師急了,將番刀刀鋒貼著小縫,用一根鐵錘敲打刀背。榴槤翻翻滾滾,頑皮抵抗。羅老師抓不住重心,不易著力,但皮殼尖刺終於難敵刀錘,不久應聲裂開。羅老師乘勝追擊,四分五裂成八小殼,拿了裝著三粒古銅色果肉的其中一殼給雉,自己擇了一殼拈了一粒果肉放到嘴裡,邊吃邊問雉:「味道如何?」
雉回答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粒,拎著一殼榴槤看著橘紅色天空。雲朵嘁嘁恰恰吮著一顆奶油色小日頭。
「榴槤樹高聳入雲,榴槤果高不可攀,採不著沒有關係,熟了自己就會掉下來,而且多在晚上,造化之神奇美妙,由此可見,」羅老師將果核整齊放在空殼上,吃了一殼又一殼。「這騷貨殼之硬,刺之銳,赤手空拳拿它無奈。它誘人吃它,自己卻防禦得密不透風,真是裝模作樣不可思議。可是一旦搔到癢處,刺中阿基里斯腱,它就四肢大張,酥軟無力,任你擺佈,真他媽的像女人。」
雉的厭煩像細胞分裂般複製。
「一棵榴槤樹的結果,少則七年,多則十年,想要一親芳澤真不容易呀……」羅老師每食完一殼就吸舔指甲縫裡留下的果肉。
「老師以後有什麼打算?」雉淡淡地說。
羅老師回答得非常快速,彷彿老早等雉提問。「這附近長屋是不會歡迎我了。我也許再往內陸走,再找一塊地,蓋一棟小木屋……」
「老師……」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難道不想剋制自己嗎?」羅老師伸出舌頭舔舔糊滿嘴巴四周奶油般的果肉。他的舌頭薄如湯匙,形狀像三角板。「幾十年了,這個老毛病……」
「回鑼市去吧,老師,過正常生活也許對你有好處……」
「鵬雉!我怎麼有臉回鑼市?我在這裡一見到你就無地自容。你顯然不知道我在鑼市發生過什麼事了……」
雉看見奶油色夕陽在天邊抹下很多滴溜溜的奶油。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你遲早也會知道的呀……」羅老師停止食果,背對著雉,「我退休那年才五十多歲。那一年我無恥下流地愛上一個高三女學生。我想盡辦法親近她,引誘她,鵬雉,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娶她的,可是我是一個五十幾歲的老頭子呀。我每月送她一筆錢請她和我睡覺。半年後,她家人發覺了,告到學校,學校掩護我,想私下和解,她家人不肯,找上報社。鵬雉,斗大標題,白紙黑字,挨家挨戶……北婆羅洲文壇名家如何如何……北婆羅洲杏壇名師如此如此……下流小報,八卦雜誌……鵬雉,有兩個星期我不敢出門,喝白開水吃餅乾過日子……我還有臉回鑼市嗎?即使躲在這裡,我還躲得不夠深啊……」
圍籬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亞妮妮,一個是亞妮妮哥哥。雉向他們走去。
「泰……」亞妮妮看見雉走近後,視線在泥濘地上游移,「你祖父派人捎口信來,說家裡有事,請你快回去……」
「什麼事呢?」
「沒說,」亞妮妮覷了小木屋一眼,「只說請你一定要馬上回去……」
●
傍晚雉回到長屋後,亞妮妮家人正在一座小山丘掩埋一個有花草昆蟲雕紋的密封瓷甕。瘦小的瑪加像胎兒盤縮瓷甕中,和許多供養瓷甕中的達雅克歷代祖先靈魂長眠莽叢中,熊、猩猩玩偶和隨身用品也傍著瓷甕陪葬。雉想象瑪加在瓷甕中的沉睡模樣,突然想起野塋上豬籠草瓶子裡的嬰屍。猩猩玩偶是雉在一部抓娃娃機中擄獲的戰利品,千里迢迢從臺北帶來,原來想送給麗妹孩子。雉沒有想到這種粗糙的塑膠商品會出現在這種莊嚴神聖儀式中,彷彿是對大自然的褻瀆。葬禮沒有渲染太多悲傷氣氛,或許瑪加的過世早已在亞妮妮家人預料中吧。入夜後,長屋恢復往常作息。晚上行船不便,雉打算夜宿長屋一晚,明早趕回鑼市。晚飯後亞妮妮突然出現在房門口。
「你來了……正要去找你,」雉將手中信封遞給亞妮妮,「這是巴都的嚮導費,請你交給他。」
亞妮妮收下信封,將一紙包裹遞給雉。「這是羅伯伯留下的書……我們用不著……你看看……想要的話就留著……」
雉接過包裹。羅老師被逐出長屋時,隨身物品全被沒收,除了一艘長舟。
「我明天走了,麗妹如果有訊息,請你找人通知我,」雉又遞給她一張紙,「這是我家地址。」
亞妮妮收下,看了看。
「以後還會去鑼市嗎?」雉說。
「會的……過幾天就去……去醫院辦手續和退錢……就是送瑪加出國治病的費用……」
「一個人去嗎?」
「和哥哥去。」
「我在你家叨擾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請你們到時也到我家做客吧。」
「嗯,不了……我們住在親戚家……在鄉下……一棟浮腳樓……會住一陣子……」
「給我地址,我去看你們。」
「那種破房子……就是所謂的‘霸王屋’,是違建的……連門牌也沒有……」
「那麼你答應我到我家來坐坐。我弟弟交了很多達雅克朋友,還養了很多猴子。」
亞妮妮嘴角出現今天以來不曾出現的笑容。
「記得一定要來,」雉大膽說,「我會想你啊。」
「泰,早點睡吧!」亞妮妮說,「明天早上我哥哥會用長舟送你到碼頭搭遊艇。睡覺時記得把門鎖上,蠍子就不會來咬你了。」
「蠍子,蛇,蜥蜴,見縫就鑽,有用嗎?」
「總之記得把門鎖上。你知道你今天晚上吃的那盤肉是什麼嗎?」
「對我來說什麼肉都一個味道。」
「是羅伯伯那隻狗。晚安,泰。」
亞妮妮走後雉碾轉反側不能入眠,突然想起高中時代暗戀過的同班同學。與其說暗戀,不如說短暫相戀過,但他們相戀時間實在短暫,只限畢業前幾天,因此雉印象中那段不曾萌芽的愛情始終處於暗戀的種子階段。雉現在還記得她一雙飄忽不定彷彿大野蜂的眼眸,舒展著濃濃的眉毛眼睫毛,飛翔在學校足球場旁一片矮木叢和芒草叢中,雉用汗溼的手撫摸她汗溼的頭髮,親吻她清爽豐腴的面頰。學校剛放學,男學生在足球場上踢球,學校旁的機場不時有軍用飛機和直升機起降,是一個有時候蟬鳥無聲有時候引擎震天價響的夏日午後。一架低空掠過的運輸機龐大身影籠罩在他們身上時,雉看見她嘴唇翕動說了一句長長的他聽不見的話——也許她只是重複說著一個短句——太遲了,這時他們已躺在芒草叢中,消失在還未開發的處女野地中。雉在家畜聲和糞臭中回憶那個夏日午後,但是整個過程的躁進斷裂不完整讓他只記得天空中的引擎聲和事後二人坐在野地上共飲豬籠草瓶子水。學校附近的豬籠草瓶子大小恰如手指,綠中帶黃,瓶中水質清澈,二人喝了幾瓶即腹絞,分別蹲在一簇矮木叢中野撒,雉透過藤蔓枝葉清楚看到對方下體,這個野撒過程在他回憶中清晰冗長曆歷在目,彌補了前面的躁進斷裂不完整。透過撒尿拉屎,透過彼此互窺對方下體,透過不知羞恥的肛門擦拭,雙方才朦朧意識到彼此的快樂、肉體關係和貞操付出。長屋夜晚氛圍一如往常只是少了羅老師的國樂,雉因此更清楚完整聽到更多吃喝拉撒和更多手腳鼻嘴訊息,這突然加入的神秘和生氣蓬勃使雉輾轉難眠,渴望羅老師的國樂壓陣。羅老師的國樂有時激昂壯觀,有時平靜妖妄,亂彈神經,麻痺五官,佛禪起舞,一派正經,讓人難以察覺寄生逍遙其中的靡靡淫蕩。長夜漫漫弦絲迢迢,羅老師掩人耳目不是屏聲息氣而是大張旗鼓,一個咳嗽一個翻身即可貫穿數間臥房的動靜觀瞻在羅老師卻轉化成仙女散花如魚得水。更不可思議的是雉也在這一陣翻雲覆雨中和亞妮妮發生肌膚之親,躁進斷裂不完整,像在旅館水床上和野地上沒有野撒之前。第五個晚上那個女子來去匆匆彷彿蹲一個坑,或許那的確是米酒和絃樂炮製的一個荒唐夢。雉坐在草蓆上開啟羅老師包裹,突然看見門外陰暗走廊上金髮雙胞胎手牽手摟玩偶凝視自己。雉發覺她們眼神忽藍忽綠彷彿洋娃娃,嘴角有一抹詭異笑容彷彿她們摟在胸前的熊和猩猩。雉想揮揮手示意她們離去,但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妥。摟熊的姐姐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達雅克話,摟猩猩的妹妹咯咯笑兩下。雉客氣表示我要睡覺了,你們去別的地方玩吧,反鎖房門。包裹裡都是論述中國或南洋文化歷史風土人情的中英文書本雜誌,在一本合訂本《南洋文摘》中雉看到一張一九五七年《星加坡虎報論壇》的泛黃英文剪報。
嚴禁性冒險家從事愛慾旅遊
針對性冒險家(sexplorer)帶來的新旅遊危機,沙撈越部分地區頒佈了一項旅遊禁令。
拉越美麗土著女孩的迷人傳說和報導,激發性冒險家遐想,吸引他們湧向這塊婆羅洲英屬殖民地。
在「性探險之旅」(sexpedition)中,性冒險家深入莽林,試圖向長屋中的美麗達雅克女孩施展風流浪漫。
他們相信這些美麗女孩常把訪客奉為臨時丈夫。
大部分從事這項「性徵伐旅」(sexsafaris)的男人來自英、美、澳。他們相當富裕,僱得起旅遊和嚮導。
「他們深入上游,乞求長屋居民款待,」英國官員告訴記者,「我們盡一切力量禁止這種冒險。」
很多男人被達雅克女子的美麗殷勤吸引,但不受歡迎的男人入侵長屋時將引爆齷齪糾紛。
達雅克男子以他們的女人為榮,當他們受到汙衊時,可就不好玩了。不久之前達雅克人是獵頭族。
記者在坐落森林邊緣一座小鎮目睹憤怒的警察盤查一個英國人。他宣稱英國人是性冒險家。他在馬來人和華人村莊遊蕩,贈送香水、香皂和糖果給婦女和少女。她們拒絕收下。憤慨的丈夫和父親向當地警察局投訴。警察命令英國人儘快完成學術調查,離開小鎮。
「我只想表示一點友善,」他說,「說我對她們不懷好意,滑稽透了。」
沿河一帶的居民告訴記者一個駕獨木舟的歐洲人如何和在河邊戲水的女子調情,但歐洲人馬上被一群男子扔入河中。
達雅克女子會和長屋訪客自由戀愛嗎?傳統允許長屋貴賓和未婚女子來點兒風流韻事。不過這項傳統幾乎不存在了。
雉輾轉反側,還是不能入睡。恍惚中覺得牆縫、門縫、地板縫和天花板縫逐漸撐大,擠進一雙雙猴眼、熊眼、羊眼、狗眼、雞眼、貓眼、龜眼、蛇眼、蜥蜴眼。雉突然感到噁心反胃,整晚斷斷續續嘔吐,天亮時啃不下半口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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