鴒和麗妹在沙士樹下放風箏時,蒼鷹在他們斜後方逡巡不去,陰影在沙士樹樹蔭中出沒。它飛得又高又優雅,注視著沙士樹後石南樹叢下活動的白腹秧雞家族。傳說它不喜歡中午出獵,顧忌的就是烈日會將自己的陰影籠罩在獵物上。這蒼鷹在日頭稍微偏西后即出巢,顯示家裡可能新添一群饞嘴的小傢伙。強烈而帶著海味的季候風吹拂野地,聲音蒼涼洪亮。一群小蝴蝶彷彿小風箏在莽叢上飛翔。鴒的紫色風箏,向紅色風箏橫撲過去。
「麗妹,小心,這是餓虎撲羊。」
「哥,別鬧。」麗妹撒線讓紅色風箏後退數步。餓虎撲了個空。
「是麗妹……」
矮木叢後走出六個少年,身高如鴒,其中三位看過麗妹的十歲胸脯,摸過麗妹柔軟的頭皮,踐踏過麗妹的帽子和金髮。他們敏捷精壯的身子忽然籠罩在沙士樹蔭影下。
「幹什麼?」鴒拔出褲子後的小鋼刀。天上風勢強勁,紅色風箏逐漸左傾,翻了一個小筋斗。
「麗妹,你右舷太輕囉,應該系一塊布平衡一下,風再大就會翻到地上……」一個長髮披肩的黑少年靠近麗妹拉了拉風箏線。
鴒推開長髮少年。「別碰麗妹的風箏!」
長髮少年聳了聳肩。「做個朋友嘛?麗妹,上次的事很對不起……」
麗妹抓著繞子靠近鴒,怒視長髮少年。
「上次的事還沒有和你們算賬……」鴒撿起野地上一個完好的可口可樂玻璃瓶子,在空中甩一圈,左手攫著瓶頸,右手上的小鋼刀砍向瓶腰,瓶子後半部應聲破裂。這一招鴒練習了很久。
鴒的動作迅速利落,長髮少年表情冷漠。「阿鴒,聽說你做的風箏是全鑼市最好的,一起玩嘛?麗妹,你說好不好?」
「滾。滾遠一點。」鴒說。
六個少年已將鴒和麗妹圍堵在沙士樹下。
「不玩風箏也可以,玩別的嘛?」長髮少年突然嬉皮笑臉,「做朋友嘛……」
「不和我們玩,就不放你們走……」另一個少年說。
站在麗妹身後的少年突然伸手抓走麗妹假髮,轉身逃向野地。麗妹驚叫一聲,繞子脫手而出。鴒扔掉繞子追過去,五個少年圍住鴒。藍色風箏正飄越沙士樹,而紅色紫色風箏越飄越遠,消失在一群大樹後。鴒揮砍小鋼刀和玻璃瓶,少年們節節後退。
「麗妹!快跑!告訴大哥和阿公!」鴒的小鋼刀和玻璃瓶在烈日下閃閃發亮,少年們不敢靠近,可是鴒也無法突圍。
麗妹快接近香蕉園時遇見了雉。雉看見麗妹烈日下發亮的頭皮和臉上兩行清淚,不發一言繼續衝向野地。少年們看見雉後怪叫數聲,四面八方逃向野地。鴒帶領雉追向搶走假髮的少年。半分鐘後,他們看到一幅難以置信的景象:麗妹假髮懸掛在一棵即將枯朽的小樹上,已燒成一顆火球,一陣強風將火球刮到蔓芒萁中,引起一場燃燒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的野火。
香蕉園撒滿枯草和畜糞,長著稀落的羊齒植物和幾撮了無生氣的野草,偶爾從幽黯飛出一隻深褐色大皇蛾。麗妹常以為那是母親穿著深色工作服戴著遮陽頭巾從園中走過。蕉樹開花結果後,母親以麻袋或厚布將果實套袋,防果蝠和鳥類。那批厚布多是家中不再能穿著的襯衫或褲子,彷彿一個只擁有上半身或下半身的人垂吊樹上。從褲管伸出的紡錘狀紫色花苞很像勃起的陽物,是雉鴒小時候嘲笑物件。麗妹本想繞過香蕉園到絲棉樹下找祖父,但香蕉園的廣大讓她咬牙握拳衝入香蕉園。麗妹小心臟跳躍的聲音幾乎和雙腳踩在枯草上一樣扎耳。套袋不止一次打在麗妹頭上,她終於忍不住抬頭往上看,看見套在據說曾祖穿過的襯衫中一串綠蕉彷彿綠瑩瑩的肋骨,套在祖母穿過的唐衫中的綠蕉像野豬獠牙,套在祖父躺過的麻布吊床中的紫色花苞摩挲著麗妹頭……麗妹咬牙握拳在香蕉樹中曲回穿梭,突然看到香蕉樹上沒有下半身的和沒有上半身的合為一體,在蕉園裡幽幽穿梭。是一個長頭髮的黑衣女人。麗妹看見她的腸子像一串香蕉掛在肚子上,胯下被摧殘過的性器官像紡錘狀紫色花苞……一個小嬰兒從迅速張開又枯萎的花瓣中破膣而出……
麗妹幾乎張口尖叫,突然發覺自己已走出香蕉園站在絲棉樹前。麗妹看見高達七十公尺的絲棉樹在晴空強風中撐開六隻螳螂似的枝臂,步履猶豫不決。絲棉樹上還長著其他小枝小丫,但這六枝長滿鳥巢蕨和各類附生植物的灰白枝幹最引人注目,它們將絲棉樹膨脹得既高且廣,枝葉繁茂讓陽光無法滲透影響樹下的動植物生態。鑼市沒有一棵大樹會像這棵絲棉樹垂掛著如此眾多斑駁的風箏屍骸。據說餘家未落戶前這樹盤踞著一頭大蟒蛇,一日傍晚有人發現樹上長出第七根大枝臂,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尾大蟒蛇正伸長身軀捕捉一隻食猴鷹。這蛇獨居樹上甚少離開,樹上別無其他生物,人類不敢輕易接近大樹,到樹下尋食的野生動物常被大蛇從高空撲下絞殺。有一年一個不知情的達雅克少年爬上大樹採野菜,從此失去音訊。數日後少年長輩出動整座長屋七十多個達雅克壯年漢子,每人攜帶一支吹矢槍圍住大樹,朝樹上射了近千支抹上激毒的吹矢箭。十多天後,樹上終於傳來惡臭,達雅克人才翻身上樹,看見早已腐爛全身插著百多支吹矢箭的蟒蛇屍體。達雅克人剖開蟒蛇,挖出少年人還沒有被完全消化的軀體。蛇骨至今還留在樹上,被藤蔓等附生植物緊緊纏繞。絲棉樹則承受了另外數百支毒箭,一度葉黃枝爛,幾乎死去。老人家認為這是一棵毒樹,皮膚沾到樹汁就會腐爛見骨,沒有藥物可以救治,唯一辦法就是連肉帶骨削去。
「阿公……」
麗妹抬頭仰望大樹,覺得灰白斑剝的樹身和六枝枝幹彷彿一隻巨蠍,尾巴像鬚根深埋土中。樹下幽黯寂靜,長著數棵比麗妹高大的羊齒植物。麗妹從來沒有單獨接近過樹下,她對這樹和這周圍一切事物潛伏著莫名的懼怕。麗妹又靠近兩步,鼓起全身力氣呼叫祖父。麗妹終於看見那錯落龐大的獸欄,看見一支彎翹像番刀但比番刀修長的巨物從欄中刺出,聽見一陣雷鼓聲從樹下一直奔騰到樹上,清楚感受到欄中獸無堅不摧的尖角銳蹄和密密麻麻形成皮襞一部分的彈頭箭,也清楚聽見一陣金屬搔刮聲彷彿一個老婦用指甲逗玩一批首飾。祖父第二天拜訪六個男孩父母親,向每人索賠五十元,同時打了每個男孩兩巴掌,偷走假髮的男孩讓祖父擰著耳朵繞著他家走了一圈。祖父回家後說假髮才花了五十元,我們現在得了三百元,夠了。說完把錢放在祖母手上回到絲棉樹下。祖母託人把錢捎給伐木廠裡的父親。父親帶著三百元找到從前賣發的達雅克少女,花了相同價錢買下她已長長的頭髮。少女這回笑嘻嘻落髮,告訴父親她妹妹也想賣發。兩個多星期後,父親託人送回家裡一頂長髮和一頂短髮。
高中畢業一年後,祖父將雉送到臺灣念大學。「有出息一點,最好不要再回到這塊鬼地方。」祖父坐在絲棉樹下吊床上,吹糊出一顆顆靈芝狀荷葉狀煙球,用一根纏著鋼絲的藤條拍了拍獸欄。「你要走了,再餵它一次吧。」雉用番刀在家園四周砍下兩畚箕青草嫩葉,摘了半桶青果和撿了半桶爛果,從闊得可以伸入整個頭顱的欄縫倒進獸欄。雉聽見吱吱喳喳啃吃的聲音,忍不住伸手入縫撫摸許久。獸欄中的糞臭瀰漫草香和果香。「你要走了,再幫它清一次糞吧。」雉從欄縫伸入竹掃帚,將仍然溫熱的糞塊掃出縫外畚箕中。雉將零星散佈著榴槤核、紅毛丹核、波羅蜜核的糞塊抬到絲棉樹外,勻攤在樹外祖父自己栽種的小型木瓜園、木薯園和甘蔗園中。「你要走了,再幫它衝一次涼吧。」雉拎著兩個鐵桶,走到絲棉樹和野地中間一條小溪旁,將鐵桶壓入長滿野空心菜和水藻的小溪中,提著兩桶溪水回到絲棉樹下。離開溪前,雉小心檢視桶內,將意外吸入的兩點馬甲、孔雀魚或攀木魚扔回溪中。雉用力將冰涼清澈的溪水潑入獸欄,再回到溪旁汲水。如此來回十多次後,雉才回到樹下拗了一根嫩樹枝蹲在獸欄旁。「總督,雉要走了,」祖父躺在吊床上合上雙眼,「跟他說再見吧。」雉將嫩樹枝伸入縫內,喜悅感受它被啃吃時的栗動,彷彿攥住鱟尾巴。牙齒的咬嚼,舌頭的舔扯,點點滴滴,如在心頭。雉用力將樹枝往後拉,直到總督頭顱接近欄縫,整隻角幾乎叉出欄外。雉放了樹枝,用兩手撫摸那隻角。樹外木瓜園中已有十幾顆瓜果呈橘黃甚至雞冠紅,被果蝠和野鳥啄出坑坑洞洞。雉提醒祖父摘木瓜。祖父說總督最近水果可能吃多了,糞便有一點稀。
「阿公,今天手氣好嗎?」雉說。祖父一向不回答這類問題。餘家人中只有雉和鴒有勇氣對祖父提賭場裡的事。
祖父繼續吹糊出靈芝狀荷葉狀煙球。
「阿公,讓總督出欄散步吧。」
「不,」祖父從吊床上一躍而起,「我早制不住它了。」
雉想在絲棉樹下陪祖父宿一夜。祖父說你明天一早坐飛機,樹下蚊子野獸多……雉在絲棉樹下用腐枝築巢孵一窩火,火苗迅速喂大,依舊撐開大嘴索食,滋滋嗶嗶啃雉手裡的燥葉乾草。雉抽走數截腐枝,不讓火勢擴大。火勢已穩,像兩隻金黃色鬥雞在劃定範圍內纏鬥。祖父抽完鴉片後卸下刀槍躺在雉身後吊床上,呢喃低迴,聲音痛苦甜蜜,如少男文身。雉只有從火光中閃爍的獵槍番刀確定吊床上的人類是祖父,不是某種夜行獸,不是從樹上出擊尋找獵物的想象中的蟒蛇,不是處心積慮屠殺總督的一票來歷不明的傢伙,也不是擅闖家園意圖不明的夜行人;確定那疥癬般附著在記憶皮囊的聲音是祖父的聲音,不是馬來巫師嘔出已久長了黴菌的咒語,不是浮腳樓裡祖母父親母親老得包著繭的爭執喉核,也不是毒脈僨張,使雉困眠,萬物麻痺的絲棉樹葷言腥語。總督轟隆撇屎,淅瀝撒尿,在餘家浮腳樓四周黑土上,襞皺長了疥癬,嘴角淌著黴菌,渾身老繭,獨角閃爍絲棉樹皮上的毒素,見人即追,見獸即戳。總督小時候食量駭人,稍長後橫衝直撞無堅不摧,數度誘使曾祖動念放生,有一次它追剿一隻慣常叼吃餘家畜生的大蜥蜴,踏爛半座胡椒園,抵毀一座雞舍,扯壞一百多碼鐵籬笆。曾祖與祖父用纏著鋼絲的藤條將總督趕入雨林,將它棄於一塊沼澤地上,但第二天中午總督在芒草水藻野空心菜圍繞下像一截樹骸浸泡在絲棉樹後小溪中,如果不是無處隱藏的獨角彎翹得實在不像枝幹,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出其中破綻。它渾身爛泥,直立野地如蟻丘,沒有任何野獸可以看出破綻,如果不是它悶熱難受尋找溼地泡泥澡。它像巨石豎立芒草叢和矮木叢中,沒有任何大蜥蜴可以看出破綻。那天黃昏慣常叼吃餘家畜生的那隻大蜥蜴出現菜園時,總督衝散一批曝曬中的柴薪,柴薪像鞭炮爆破飛散,總督從柴屑中像一頭舞獅衝向入侵者。大蜥蜴來不及逃回野地,撲向一棵矮壯耳環樹,但是剛上樹就從一陣巨大顫慄中墜地,讓總督來回踐踏成肉醬。曾祖終於瞭解總督從小在餘家長大,早將餘家家園劃入它的勢力範圍,除了和它一起長大的家畜和餘家人,不容許任何人獸刨穴刨食。總督如堅守地獄之門的三頭犬,保衛家園兇殘積極,戳死、撞死、踏死十多頭野狗、大蜥蜴、長鬚豬、兩頭羊、一頭牛、數不清的小動物和一個九歲男童。男童是潘家獨子,曾落戶現在餘家果園最僻遠一隅。枝朽葉落,花開果熟,須蔓不枯,猴雕,猿殤,月娘肌理皸裂,日頭腥羶蝙蝠盤纏。果園幅地僅次玉米園,最初只比香蕉園稍大。曾祖與祖父墾荒時,並沒打算將那一片野地納入種植區。那裡一半低窪腐溼,一半酸性貧瘠,石南樹叢和豬籠草屬蔓延。兩年多後,潘家向殖民政府申請到這片野地墾殖權,填土添肥,植樹浚溝,竟培養出各式肥嫩蔬果,但他們不知道總督早把尿屎灑遍這塊野地,從他們當初放火燒芭開始,總督就在煙火瀰漫能見度零中咆哮衝撞試圖用四根肉蹄捶熄火種,直到他們鋤田豎籬傍水造舍,總督的破壞從來未曾停止過。曾祖不止一次拴綁總督,但總督聽覺靈敏,野地錘鋸才剛清嗓,總督已掙脫枷鎖,一路鮮屎幹糞防衛家土去。總督兩次撞毀潘家臨時用原木搭建的小屋,十數次搗壞潘家的新籬菜園,踩躪潘家兩輛腳踏車成廢鐵。潘家全家日夜帶刀,強力護土。「那畜生……野性難收……」曾祖說,「我下不了手啊……你們能剁……就將它剁掉吧……」潘家九歲獨子習慣在矮木叢中撇屎,葷臭熏天,犯了總督大忌,它用關刀型頭顱和偃月型獨角將男孩拋入矮木叢,鳴如擊鼓,雷蹄響徹雲霄,時速六十公里。叢枝掛腸,浮雲漫血。潘家人全體出動聲討總督,之前已刀疤累累但皮肉未傷的總督已不知去向,有一點可以確定:總督並沒有遠離野地,三不五時潘家墾地就出現它那地獄守門狗似的三蹄足印和新鮮的木屑狀糞塊。「那畜生……雖然野性難改……」曾祖說,「但知道闖了禍……不敢出來……你們找到它,就將它剁掉吧……」潘家不勝其擾,三月後另覓墾地,含淚離去。曾祖見那一片沃土荒廢可惜,向殖民政府申請墾殖權,納入果園種植區。潘家剛走,總督已揚著獨角抖莖開肛,尿屎齊下,垂憐那片一度讓陌生人侵佔的野地。
祖父從吊床上翻身坐起伸了幾個懶腰,跳下吊床,撿起地上的番刀獵槍,兩眼閃爍著儀式似的呆滯,掀起四周一陣陰影雜聲,絲棉樹下筋骨淋漓,瀰漫千古奇癢。雉回到浮腳樓睡覺時,聽見祖父吹哨如甕沉江河,喚來餘家四隻白天從不現身的深海黑犬,一人四獸,夜巡家園。祖父的一雙皮革長筒靴,四犬的十六隻黑爪,總督的四根肉蹄,侵入雉的聽覺尾椎,獸性地退化雉,讓雉一夜難眠,精血越來越趨近夜行。雉甚至看見祖父巡累後坐在門外木梯上吹糊土煙拭槍磨刀霍霍,總督揮臀枯坐如墳丘,四犬來去,一切如飛蚊症,在他夜行動物的色盲想象中。祖父、總督、四犬據守浮腳樓,在雉的星雲爆炸不眠夜形成一顆鑽型星座,護衛混沌曖昧的家園。四犬黑如蟒膽,除非有事,白天從來不走出浮腳樓下。它們黃昏出遊時,也是它們撒野和淋漓盡致發揮勢力時候,果園、香蕉園、胡椒園、玉米園也因為它們的出現而顯得更陰黯,夕陽光彩盡失,那烏雲蔽頂的年輕月娘彷彿一塊瘀青頭皮。四犬不管盤桓哪裡,哪裡就會陰黯晦敗,蕈菇羊齒葳蕤,馬陸蟾蜍橫屍。自從草食總督被長期囚禁絲棉樹下後,四隻肉食土犬扛下了護衛家園的部分重擔,它們不像陽獸總督以龐大噸位和尿屎明白恫嚇入侵者,也不像總督發出雄性鼓鳴,而是從無虛有伏擊。四犬是祖父從眾多野犬土狗中精挑細選出的,施以嚴格訓練,但聞陌生氣味即嗓門緊閉飽以狗牙,據說連鄰居也少有人識得其真面目。它們白日各據守浮腳樓一角,入夜後二犬梭巡浮腳樓前後,另二犬圍守絲棉樹,隔兩小時在祖父如甕沉江河的哨聲中聚合浮腳樓前四下夜巡。從黑夜到黎明,草食總督鳴如擊鼓,聲音瀰漫皮之腥氣;衝撞柵欄和絲棉樹,聲音充滿尖角銳蹄;捶踩大地,發出蹂躪腳踏車鐵皮屋的金屬爆裂聲。四犬一夜無聲,用豬骨牛頭磨牙,無限撐大肉食性下顎。
四年後雉大學畢業,返家第一件事就是探視總督。總督匍匐欄內,似睡非睡,兩隻蜆殼大耳扇了扇,從鼻嘴發出介於昏睡和爛醉之間的一道不沉穩雷聲,似乎雉的出現替它的萬里無雲花葉扶疏的草食性動物美夢抹下一道陰影。祖父喜歡在睡前用爛果餵食總督,讓喜歡泡在泥沼的總督爛醉如泥睡去。雉敲打獸欄,呼叫數聲,總督不理。雉拿起番刀想清除獸欄上和樹下藤蔓羊齒,忽然想起祖父任由它們生長必有道理,也許它們就是最好的掩飾、擬態。雉只削去獸欄上可能帶有毒素的蕈菇,隨後開始清理獸欄。祖父吹糊土煙捧著一粒大榴槤走到樹下,用番刀將榴槤剖成四殼,丟兩殼入獸欄內,給自己和雉各留一殼。雉看得出來祖父剛從賭場回來,手氣很順,煙球氣足飽滿,大小相同。
「阿公,督督睡了。」雉捧著四分之一殼榴槤,突然聽見總督從鼻孔裡發出一聲響呼,抬起關刀型頭顱嗅了嗅榴槤肉。總督顯然早已聽見一老一少走入絲棉樹下,辨識出一老一少的熟悉氣味,它在夢中看見一個年輕人用一雙書生手清除它身上的蕈菇羊齒鳥巢蕨土蜂窩,用一把小刀颳走它皮囊中的彈頭箭矢,當它身上的動植物和外來物全被清除後,它發覺自己瘦小得可以從獸欄隙縫中走出去並且輕快上樹站在絲棉樹梢上。祖父不說話,用手指夾起一顆榴槤果放入口內。總督連肉帶核啃吃榴槤。據說土人視榴槤為催情劑,常以此果喂畜,因此六畜興旺,春情遍野。「阿公,天天用這個喂總督,它又沒有女朋友,怎麼受得了喔?」
「龜孫,難道要我閹它嗎?它只有吃這東西,才能保持充分鬥志,對未來還存著點希望。」
祖父吱吱喳喳啃著榴槤肉,將榴槤果吐到地上。「總督,阿雉回來囉。還記得阿雉吧……雉啊,住個幾星期,就回去吧,別回來了。」
麗妹此時已擁有四頂假髮。晚飯後,雉拿出從臺北捎回的禮物。祖父、父親、二哺娘和鴒的禮物是衣服,麗妹是一頂假髮。麗妹右臂又多了一塊小刺青。
「是一位達雅克同學……帶我到他們長屋裡……刺的。」麗妹小聲說。
雉注視著彷彿某種藤蔓植物的蛇形刺青。
「這圖案很眼熟……」雉指了指客廳牆上和壁架上的擺飾物,「和那塊木盾上的雕飾……幾乎一模一樣……」
二哺娘埋頭吃飯。兄弟倆討論著木盾上和手臂上的刺青。
「文身……痛吧?……」雉說,「麗妹……」
「痛痛……癢癢……」麗妹的聲音很僵硬,彷彿透過某種喙,甚至舌喉也鈣化似的。「癢時……像貓舔……痛時……像蠍子咬……」
「蠍子……」鴒盯著麗妹手臂。
「是啊……」麗妹用食指戳了戳紋案,「朋友說,這個就叫蠍文……看啊……這彎彎翹翹的……就是蠍尾……」
兄弟凝視紋案。二哺娘停筷,噙飯注視墨綠色的紋蠍,滔滔說起浮腳樓從前的蠍患和蠍貓大戰……祖母說——大部分時候是她在滔滔不絕,母親只偶爾插入一兩句——那時候浮腳樓內外上下,任何夾縫暗穴,凡是陰黯溼涼處就有大量蠍子蟄伏,那是曾祖落戶浮腳樓五年後。沒有人知道為何浮腳樓一時之間冒出數量駭人的蠍群。曾祖、曾祖母、祖父有空即開櫃倒甕,見蠍即砸,但才剛清除過的地點,一兩日後即蠍影成群。蠍群攀簷上壁,刨土削木,晝伏夜出,獵食蜘蛛、雨蛙、壁虎、蜈蚣、馬陸、老鼠、蝙蝠和鳥類。浮腳樓雨季時陰晦潮溼,夏季時悶熱乾燥,糟糠獵物眾多,蠍群銜尾交媾,背養子嗣,築巢如骷髏。曾祖白天用手電筒照射浮腳樓下,發覺蠍子甲殼在黑暗中發出粉紅色或綠色光芒彷彿毒熒光菇,已經沒有任何小型動物膽敢走入浮腳樓下。護土大將總督視力不佳,無法準確偵測方位,只能利用嗅覺在浮腳樓下鳴鼓衝撞,但躲在木縫土竇中的蠍群毫髮未損。它們嘗試對總督狠狠螫了幾下,發覺總督皮厚如磚,內藏彈頭斷矢,紛紛敗退。那時餘家尚未飼犬。隔一個月曾祖就對浮腳樓做一次地氈式搜尋,燻燒消毒,幾乎內外徹底整修浮腳樓,曾祖匿藏鴉片私房錢壯陽藥的三處暗穴和祖父匿藏盜自曾祖曾祖母的鴉片私房錢的兩處密窟——據說祖父用它們偷嫖馬來種和達雅克種土妓——不止一次暴露在曾祖母眼前。祖母嫁過來時,蠍群已蔓衍至畜舍、果園、胡椒園、絲棉樹下。
麗妹顯然對這刺青相當滿意,不顧二哺娘怒目相視,鼓勵兄弟二人仿她文身,還說以後要文更多圖案,草草吃完,回到臥房,反鎖房門。洞房夜時,祖母直喊下體疼痛,祖父不但會錯意也不憐香惜玉,初嘗人事的神經和陰莖抖擻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祖母左臀已一片紅腫,傍晚紅腫蔓延到整條左大腿。曾祖在臀部皺襞處找到了蠍咬,敷上祖父從中藥店捎回的中藥,但曾祖不放心,親自用三輪車將祖母載到殖民政府開設的醫院打了一劑抗毒蛇血清,兩天後,祖母臀部大腿已開始腐爛出膿。祖母打了三劑抗毒蛇血清,敷了無數中藥土藥,傷勢依舊。巫醫中醫西醫都搖著頭說,從來沒看過這麼毒的東西,再這樣下去,這條腿恐怕難保了。
最好把那隻螫人的蠍子找到。西醫說。可能嗎?
你他媽只顧屌……曾祖罵祖父。你他媽沒聽到你女人喊痛嗎?
第一次嘛,痛是一定的……祖父說。
祖母是愛貓之人。她嫁到餘家,什麼也沒帶,只從孃家帶來兩隻花貓,公肥母瘦,公貓喜歡睡在浮腳樓下像一隻綠蟾蜍,母貓喜歡攀簷上樹像極灰林鶚。不知道是餘家的老鼠壁虎早已絕跡,或是二貓飢餓無聊,夜宿餘家第一晚竟殺死三十多隻蠍子,吃下其中十多隻。從此貓蠍白天睡覺,晚上傾巢而出,鏖戰至破曉。二貓擁有貓科類的狡詐暴戾,擅於暗算和先聲奪人,總有辦法在蠍尾釋毒前將對手撕爛。二貓雖然盡忠職守,勤於搏殺,但敵眾我寡,情急下常淒厲呼救。曾祖知道祖母孃家還有七隻成貓,喚祖父帶來其中五隻,又向鄰居討獲三隻。生力軍剛報到,浮腳樓內外蠍屍暴增,祖父一天內就掃獲三畚箕。第六天,曾祖在隔熱層裡驚見一具貓屍,眼睜舌吐,死狀恐怖。一月內除了最初那二貓,八貓先後殉職,曾祖厚葬在野地。蠍群從此絕跡餘家。一個多月後,祖母左腳逐漸恢復正常,已能下床幹活,日後祖母雖然大致康復,但左腳幹黑缺肉,行動無力,左臀、大腿乃至左陰阜仍殘留零星疥瘡,據說祖父每次在床上看見這腿就倒盡胃口,情願冒險嫖土妓也不再親近祖母,父親就是他新婚那晚撒下的種。胡椒園椒粒累累,已快到了採椒時候,夕日的斑斕漫染椒葉,鳥逐蟲,婆娑迷離,雉彷彿目測到蠍影朦朧,嗽嗽吱吱,攀枝刨木,一隻乾瘦長尾猴蜘蛛狀漫遊,捧一支枯皺如織布鳥巢穴的豬籠草捕蟲瓶,女孩著蠟染襯衫紅色沙籠坐在一粒大冬瓜上,接下長尾猴的豬籠草咕嚕咕嚕喝下一籠清水。發飛如夜蝠,冬瓜應聲破裂,皮瓤漫血。那晚霞死死地躺在那裡,如被蠻荒之獅開膛剖肚的牛羚。
「麗妹變了……逃課,不愛讀書……常和小流氓混……」母親不知何時出現雉身邊,仔細拗斷遮陽的椒葉,「罵,打,關——足足關了十多天,沒用,你阿公、爸爸也拿她沒法……在學校裡,有一個女生嘲笑她的光頭,麗妹……抓著人家頭髮,從樓上拖到樓下……」
「也從來不到園裡幫忙……」祖母也不知何時出現母親身邊。拗椒葉比母親迅速果斷,「算了……不愛讀書……唸完高中……就讓她做事吧……」
二哺娘手起手落,將拗斷的椒葉扔入揹簍,彷彿當年總督偷吃椒葉。雉也幫忙拗。
「恐怕高中也念不完了……」
著紅襯衫黑牛仔褲的麗妹出現在胡椒園外。長髮紮了馬尾,馬尾如一縷炊煙。假髮像一頭黑金魚。一個長髮男生隨後走出椒園外,騎上一輛機車。
「阿雉,你看……」母親說,「剛才麗妹和那個小流氓不知道在胡椒園裡做什麼……」
「阿雉你下次看到那些小流氓,早早把他們趕走……」祖母揮了揮手,像在逐野狗。
又四年後雉第二次返家。如果用尺丈量,雉斷定絲棉樹長高了四五公尺。藤蔓和氣根除了攀爬著大量野蘭花、牽牛花和各種不知名野花,還有三四種豬籠草屬,捕蟲瓶像一批小薩克斯風或小茶壺。祖父在樹下新蓋了一棟小木屋,屋內有一張木床、茶具、衣服和幾把番刀。雉隨手摘了一根嫩枝伸入欄內。一個黝黑龐大如少年象的東西從絲棉樹根上站起來,接近嫩枝。雉感受到一種窒息的壓迫感逐漸逼近,彷彿絲棉樹被連根拔起。吃晚飯時總督在絲棉樹下吼聲如鼓,用尖角銳蹄衝撞柵欄如雷聲霹靂,發出忽遠忽近有時刺耳有時柔和的金屬聲,讓雉又一次以為總督四腳套上銬鐐獨角繞上鋼索牽綁絲棉樹下。雉已從鴒的信中知道麗妹高中沒有唸完即輟學工作,兩年前和一夥朋友到馬來半島及新加坡,居無定處,遊蕩、工作,隔個半年捎一封信,寥寥幾行問候和報平安,連地址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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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推開嬰兒房大門。正是餵奶時間。十多個新生嬰兒躺在穿著哺乳裝的年輕母親懷裡,合著雙眼嗍食母親乳房。雉發覺大部分母親的乳房比嬰頭碩大,乳頭也碩大得塞不入嬰兒嘴裡。兩三位母親以奶瓶餵食嬰兒,像開保險箱密碼轉動奶瓶。雉發覺她們也有豐乳,其中一位碩大如聖伯納狗頭。兩排活動型嬰兒床放在一個無菌室內,床上躺著五六位嬰兒,有的酣睡中,有的由護士代餵奶水。無菌室內部還有一個小斗室,裡面擺了三個保育箱,其中兩個各躺著一個嬰兒。
「麗妹孩子呢?」雉說。母親伸出食指,指著小斗室其中一個靠牆的保育箱,確定雉知道後,才慢慢將食指放下。母親的沉默,抬手指示之久,彷彿小時候有一次雉看見母親抬手指著被蠻猴摧殘得慘不忍睹的玉米園或被一場夏日野火夷成平地的胡椒園。保育箱內躺著一團肉疙瘩,被一層層紗布包紮著,伸出數根像某種昆蟲觸鬚的橡皮管。雉凝視許久,沒有看見嬰兒的五官或四肢,只看見類似頭顱的圓形肉瘤,讓雉想起小時候總督屙在紅毛丹樹下的木屑狀糞便。
「早產兩個多月……」母親注視來來往往的護士,「很多毛病……能不能活下來都有問題……」
「麗妹知道嗎?」
「還沒告訴她……」母親伸出雙手八指攔住一個從無菌室走出來的護士。二人小聲交談了一會。母親走回雉身邊。「你阿公不管事……你爸還在林裡……鴒不懂事……等下住院醫生來了,你和他們談談,看看怎麼辦……」
雉和母親走出哺乳室,坐在嬰兒房外走廊上一排鐵椅上。從玻璃窗可以看見哺乳室和無菌室,但放著保育箱的小斗室則消失在一排白色布簾後。母親們哺完乳後,將嬰兒趴放在胸前,細緻得像護士敲擊病人手腕找尋皮下注射的血管拍打嬰兒背部。有的母親像剝蛋殼撕開襁褓,捆上另一層襁褓,交回無菌室的護士手中。嬰兒只露出一顆小頭顱,躺在整齊排列的小床上,精緻易碎地,像包裝盒中裹著裝飾紙的麻糬。雉在走廊上看見嬰兒五官萎縮,小嘴像河豚禦敵般膨脹,但哭聲全無,讓他想起壓在水裡受洗的啼嬰。雉忽然看見自己站在學校走廊上凝視穢河,成千上萬漂流物和動物屍體擠進無菌室,二十多張嬰兒床也隨波逐流,嘩啦啦衝出嬰兒室,母親們在惡臭的河水中載浮載沉,嬰兒床越漂越遠。
「是你妹妹?長得真漂亮……好乖,給你送便當呢……幾年級了?」
「小學剛畢業,下學期就升入我們學校了……」
三獸各據一角。左胸????狐,右胸野兔,肚臍眼花斑臭鼬。依舊是同一件動物襯衫,淺藍牛仔褲,白色球鞋,長頭髮,站在校門口和姐姐聊天。雉發覺????狐盤踞的沙丘和野兔越過的土丘比一個多月前堅挺高大,接近額頭的黑髮則染了紅褐色。雉忍不住又像夜行獸豎著長鬢角的耳朵,努力竊聽三隻小獸。中午送便當的家長擠滿校門外,學生隔著校門尋找家長。校門前面馬路上的車子像漂流物擠成一個個亂集團。嘈雜聲干擾著雉的聽覺,雉只獲悉一個緊要訊息:一個多月前追蹤過的野兔下學期會變成自己的學生。雉不想離開,裝模作樣站在校門口像在等人,在壓肩疊背中像夜行獸監視獵物。雉一一打量獵物的頭髮、球鞋、鼻子、下巴,隨後看到襯衫上????狐和野兔充滿警戒地凝視自己的兩雙眼睛,不知為何,襯衫上的動物圖案反而使雉感到更緊張,雉於是急忙看向別處。當雉終於有勇氣再度尋找獵物時,三小獸早已煙消雲散。那是去年六月底吧。雉大學畢業一年後在這所初中當上英文老師,但不到六年就倦勤,決定辭職返鄉。雉寫信告訴家人時,祖父反對,母親也不贊成,父親繼續伐樹。雉猶豫不決,辭職表雖然早已填妥,始終像寫給情人的絕交信擱在辦公室抽屜裡。那年學期終了,雉還是沒有遞上辭呈。
「阿雉,醫生來了。」
雉和母親隨著一位護士進入一間辦公室。天花板上八盞扎眼的日光燈,彷彿冷血動物血管在建築物內流竄的中央空調系統,像豬脂肪一樣油亮的醫生制服,靠牆近百個像寄物櫃的長方形箱子和兩張一塵不染的治療床,讓雉覺得像走進驗屍室。一位不到三十歲的華人醫生和一位約四十出頭的馬來醫生坐在辦公桌後,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女醫生拿著一份檔案站在辦公桌旁。辦公桌上大小紙張堆積如山,有的隨意疊成一堆,有的捆成一團,有的像幹皺的橘皮,有的像山產店裡的蜥蜴幹。
雉和母親坐在辦公桌前。
「早產十週又三天,體重一千七百公克……」微胖但五官俊秀的華人醫生說話時始終像翻行事曆翻著桌上的檔案,豐厚而花白的頭髮從中整齊分開,彷彿頭上頂著一本翻開的辭海。領結紮得比喉核細小,但鴨綠色的領帶卻寬長如餐巾,暴露在紐扣全部鬆開的白色制服上,遠遠看過去像一隻死鴨子掛在脖子上。「呼吸窘迫症候群,頭蓋內出血,重症黃疸,早產兒網膜症……這些早產兒常見的疾病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這孩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機能不完全,至今還在保育箱中靠機器養活,如果把機器拿掉……」
「不,我認為再撐兩三天,即使靠機器也沒有用……」留著兩撇薄鬍子的馬來醫生兩手也拿著一張狹長白紙,彷彿正要朝什麼等待化驗的證物貼上封條。他頭髮僵硬鬈曲如軟塞開瓶器,制服寬鬆如雨衣,聽診器不自然地掛在耳垂下。雉甚至看到他的衣領上沾著一滴彷彿血跡的紅斑,也許是血腥瑪麗之類殘渣。「這孩子能活到現在根本是奇蹟……」
miracle,miracle,miracle……他重複說著奇蹟這個英文字。
「餘先生,」華人醫生搔著頭上的辭海,似乎在尋找幾個表示同情的字眼,「這可憐的、被痛苦折磨的孩子,存活率……」
「等等,」雉打斷,「孩子情況如此危急,為什麼還放在嬰兒室中?我在那兒待了半小時,沒有看到一個醫生……」
「孩子在加護病房中……」女醫生把手上的檔案放在華人醫生桌前,兩眼看著二位男醫生。她髮型像洋蔥,身材精瘦如蚱蜢,膚色棕紅。「二十四小時全天候觀察……」
「不是說中午移到嬰兒室嗎?」母親說。
「誠如餘先生所說,孩子情況如此危急……」女醫生仍然看著二位男醫生,「所以早上臨時做了變動,讓他繼續待在加護病房……」
「我們剛才看到的不是麗妹的孩子?」雉說。
「你看到的是另一個早產兒,」女醫生瞄了一眼雉,「你的甥兒比你看到的這個早產兒糟糕十倍……」
「簡單地說,不告訴你的話,」華人醫生終於停止翻閱檔案,十指在桌上相互揉搓,身體忽然傾向雉和母親,眼睛瞪得像被手電筒照射的夜行狐猴,「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人類的嬰兒……」
兩個穿著醫生制服的中年人走入辦公室,開啟牆上一個長方形箱子,沉默地凝視一會,隨後合上箱子走出辦公室。
「可不可以先讓我看看孩子……」雉聞到從華人醫生身上撲來的香水味。
「餘先生,不如不看……」華人醫生快速地搓著兩根生薑般的大拇指。
「令堂已看過了,她……」馬來醫生每說一句話,就習慣性地像魚狗吞下一尾大魚,扭一扭脖子。
雉看一眼母親。母親垂首凝視地上。
「好歹也是一個生命,」雉說,「讓我先看過嬰兒再說……」
「行,行,」華人醫生用兩手碰觸指尖,兩根中指搔著像馬來糕的下巴,「等我們討論完以後,馬上帶你去看……」
「孩子活下來的希望怎麼樣?」雉說。
「餘先生,別急,」華人醫生又將身子傾向雉,「令妹的生活還算正常吧?有沒有被人虐待過?毆打過?」
「懷孕期間有沒有發生過意外?車禍?摔倒?或者工作太勞累?」馬來醫生扭了扭脖子。
雉迷惑地皺著眉頭。
「這孩子還在母親肚子裡就四肢骨折,頭顱因為受到擠壓而畸形,其他骨骼也無一完整,」華人醫生說,「傷害都是來自外來的力量……沒有胎死腹中,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和生產無關,」馬來醫生扭了扭脖子,「生產非常順利……令妹非常健壯,像運動選手……孩子噗哧一聲出膣,像球兒應聲破網,那聲音清脆飽滿,像山貓咯勒咬斷羌鹿的脖子……如果早點做產前檢查,我們會建議不要生這孩子……」
「最令我不解的是,」華人醫生終於靠迴旋轉椅上,「產婦肚子上長了一層厚繭,彷彿長久和粗糙物摩擦……」
「屁股上也有類似鞭笞的傷痕……不過產婦很健壯……」
「非常健壯……」
雉看了看母親。母親仍然凝視地上,眼裡銜著模糊的淚花,三指和五指在兩腿上相互揉搓。
「我妹妹有一段時期沒有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雉說,「這是我們自家的事。孩子……」
「這孩子現在完全仰賴機器,一拔除機器,完全沒有希望,即使有了機器,也不見得能夠活下……」華人醫生說,「就算生命跡象穩定下來,養大這孩子需要花一大筆錢。孩子長大後,不但是白痴,也是殘廢,既不能站也不能坐,不會說話不會吃喝拉撒,完全沒有行動和溝通能力,和植物人差不多……最可怕的,孩子外表根本不像人,像某種野獸……」
雉吃驚地凝視三位醫生。辦公室出現一陣恐怖的沉默。
「餘先生……」
「三位的意思……」雉說。
「我們當然不會放棄拯救這孩子,不過我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這裡雖然是公家醫院,可是有一些特殊費用還是要自付的,」華人醫生忽然從旋轉椅上站起來走向靠牆的長方形箱子。旋轉椅在他身後猛烈地轉了一個圈子。「這孩子不幸逝世後遺體如果捐給本院作醫學研究,所有醫療費用將由本院承擔……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案例……」
「做什麼研究?」雉說。
「也許會做一點解剖,」華人醫生將幾個面向雉的長方形箱子開啟,「或者直接泡在福馬林裡……」
雉看到數個巨大如沙袋的玻璃瓶中,醃泡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畸形嬰兒:肢體糾纏一塊的連體嬰,頭大如皮球身體小如老鼠的怪嬰,像縮頭烏龜沒有手腳的畸形嬰……。
走出醫院後,月亮已升到炮彈樹梢上。
「明天買一束鮮花,去祭拜一下你婆婆吧。」母親說。
即犁鼻器。
妻子,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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