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駐京外國公使接到領事的稟帖,便先送了一個照會到總理衙門。
中國的大臣,人人只存著一個省事的心,能夠少一樁事,他就可以多休息一會子。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個心,事情弄好弄壞,都與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裡弄壞的,我就可以告無罪了。所以接到公使的照會,司員曉得是一件交涉重案,馬上拿了文書呈堂。無奈張大人看了搖搖頭,王大人看了不則聲,李大人看了不讚一辭,趙大人看了仍舊交還司員。司員請示:「怎麼回覆他?」諸位大人說:「請王爺的示。」第二天會見了王爺,王爺問:「諸位是什麼意思?怎麼回覆他才好?」諸位大人一句話也沒有。王爺等了半天,張大人先開口道:「還是王爺有什麼高見,一定不會差的。」王大人說道:「某人識見有限。還是王爺歷練的多。王爺吩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罷。」王爺見談了半天仍談不出一毫道理來,於是說了聲「明天再議」。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氣,於是寫了一封信來,訂期明日三點鐘親自前來拜會,以便面商一切。剛剛三點,公使到了。從王爺起,一個個同他拉手致敬,分賓客坐下,王爺先搭訕著同他攀談道:「我們多天不見了。」張大人忙接了一句道:「這一別可有一個多月了。」王大人道:「還是上個月會的。」李大人道:「多時不見,我們記掛公使的很。」趙大人道:「我們總得常常敘敘才好。」公使少不得也謙遜了一句。公使問道:「前天有兩件照會過來,為什麼沒有回覆?」王爺道:「就是湖南的事嗎?」王爺咳嗽了一聲,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聲。公使問:「怎麼樣?」王爺道:「等我們查檢視。」公使問:「幾天方能查清?」王爺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聲復到京,總得兩個月。」公使道:「敝國早替貴國查明白了,實在巡撫過於軟弱。一班紳衿架弄著百姓,幾乎鬧出‘拳匪’那年的事來。就請照辦罷。」王爺又咳嗽了一聲,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聲。呆了半天,王爺說:「我們須得商量。」四位大人齊說:「總得商量起來看。」公使聽了,也是曉得中國官場的習氣是捱一天算一天,但道:「兩三天裡頭,還怕沒有回電嗎?」一句話把他們提醒了,一齊都說:「準其打電報了去問明白了,就給貴公使迴音罷。」公使臨走又說了一句:「三日之後,來聽迴音。」
等到送過公使,王爺說道:「這件事情,總得想個法子對付他才好。」張大人忙出來攔住道:「我們同外國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從來沒有駁過他的事情。那是萬萬拗不得的。」王爺歇了半天,說道:「這件事情,你們到底查明白了沒有?」張大人道:「用不著。等到他們外國人來,他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還要王爺操這個心嗎。」當下又談了一回,無非是商量把現在這位湖南巡撫調任別處,揀一個有機變的調做湖南巡撫。又是張大人出主意道:「我們調去的人,怕他們外國人不願意。何如等他後天來討回信時,他說那個好,就派那一個去。」王爺點頭稱「是」。
等到第三天公使又來討回信的時候,提到正事,王爺頭一個答應他:「準定把湖南巡撫換人。但是放那一個去,一時還斟酌不出這麼一個對勁的。最好是同貴國人說得來的,彼此有個商量。」公使道:「是啊,現署山東巡撫的賴養仁賴撫臺這人就很好。自從姓賴的接了手,我們的鐵路已經放長了好幾百裡,還肯把濰縣城外一塊地方借給我們做操場。以後貴政府都要用這種人。」
王爺聽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爺,彼此不則一聲,還是王爺熬不過,就近同張大人說:「既然他們說賴某人好,我們就給他一個對調罷?」張大人搖搖頭道:「使不得!山東一席還要斟酌。這個是他們不歡喜的。還是陝西竇某人,很應酬他們外國人。凡是才進口的新鮮果子,他除掉送我們幾個人之外,各國公使館裡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說他想得周到不周到?如果把這種人調到山東去,他們一定喜歡的。」王爺點頭稱是。公使等得不耐煩,又問:「怎麼樣?」王爺同他說了聲「回來就有明文」。公使聽了這句也就明白,分手辭去。次日果然一連下了兩條上諭:湖南、山東兩省巡撫,一齊換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撫,落空下來。這也是張大人的排程,說他是得罪過外國人的人,總得冷冷場,方好位置他。
且說新任山東巡撫竇撫臺,名喚竇世豪,原是佐貳出身。生平最講究的是應酬。他辦交涉的手段,還是做候補道的時候就練好的。等到做了津海關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凡是洋人來講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條約的,固然無甚說得。倘若不遵條約的,面子上一樣同人家爭爭,到後來亦聽那洋人去幹,決不過問。後來洋人摸著了他的脾氣,凡百事情總要同他言語一聲,自己去幹自己的。且說他如今升了巡撫,又加以外國人在他手裡究竟佔過便宜,不肯忘記了他,一聽他來,個個歡喜。到任之後,這一個來找,那一個來找。凡是來找他的外國人,他沒有一個不請見,又沒有一個不回拜。因此便有人上條陳:「大帥萬金之體,倘照這樣忙法子,總得找個人能夠替代替代才好。」竇世豪道:「外國人事情,誰能替我?」大家保舉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說了。
後來這個風聲傳到外國人的耳朵裡,便藉此因頭硬來薦人。竇世豪聽了這個說話,心想:「這個法子倒不錯,用外國人去對付外國人,不消我費心。而且以後永無難辦的交涉,我倒可以藉此卸去這副重擔。」
存了這個主意,馬上答應,就託外國人介紹,請了一位嚮導官。據他們外國人說:「此人在他們學堂裡的學的是政治、法律,都得過高等文憑的。」過了兩天,介紹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過來請竇世豪過目,每月是六百兩薪水,先訂一年合同。竇世豪就叫照辦。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國的,自然一請就到。等合同簽字之後,竇撫臺便約他到衙門裡同住,那洋人因姓喀,撫臺稱他喀先生。合衙門都稱他喀師爺。有些不曉得他的姓,都尊之為「洋大人」。
單說他才接事的頭一天,竇世豪為了長清縣稟到一件命案,一定要叫翻譯去請喀先生擬批。誰知講了半天,一個案由還沒有明白。大家都說:「喀先生學的外國刑名,中國的刑名他沒有講究過。」竇世家只得拿回來交給自己老夫子去辦。又過了幾天,上頭叫他練兵,辦警察,開學堂。他便道:「這幾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請教這位大政治家了。」喀先生道:「這幾件在我們敝國都是專門的學問。即以練兵而論,陸軍有陸軍學堂,水師有水師學堂。我不好亂說。」竇世豪皺了皺眉頭,說道:「人命案件請教你,你說中國刑名你不懂。今兒這些事情,怎麼你亦不懂?到底你曉得些什麼呢?」喀先生道:「你們中國的法律本是腐敗不堪的。要我拿了你們的法律去辦事,我可不能。今兒你大帥所說的幾件事,在我敝國都是專門學問。至於問我曉得些什麼,將來倘如有了同敝國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帥費心。」竇世豪聽了無話,也不再去請教喀先生了。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年下來。
一天他的一位外國同鄉,帶了家小,到山東遊歷。因為叫人挑行李,價錢沒有說明白,挑夫便把那個外國人的行李吃住不放。定要他五百大錢一擔。那個外國人便來找他,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無事辦,如今藉此題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竇世豪說:「挑夫吃住他同鄉的行李,直與搶奪無異。應請大帥將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梟示。」竇世豪起初聽了,還以為挑夫果然可惡。立刻傳了首縣來,告訴他辦人。首縣回來稟稱:「人已拿到,並且問過一堂。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講明五百大錢。因此洋人不肯付錢,就拿棍子打人。現在有個挑夫頭都打破了,卑職驗得屬實。因此三個挑夫起了哄,仍把東西挑回去,後來還是房東出來打圓場,每擔給他三百大錢,行李亦早已交代過了。那個洋人亦未免太多事了。」
竇撫臺一聽不錯,說:「挑夫亂要錢,誠屬可惡。你既打了他,又沒有照著原講的價錢給他,如今反說挑夫動搶,這也太過分了!」便請了喀先生把情節同他講明,誰知喀先生竟朝著竇撫臺大鬧起來,說:「我自從接事以來,不按照你們中國的法律辦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們中國的法律辦事,亦是不好。既然請了我來,一點事權也不給我,被別國人看著,還當是我怎樣無能。現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齊找出來給我還不算,還要賠我名譽銀子若干。如果不賠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裡講理去。」說完,就要拖了竇撫臺出去。竇撫臺說:「就是要北京去,我是有職守的人,你要去,你一個人先去罷。不是我辭你的,不能問我要薪水。」那洋人越發想要蠻做。幸虧其時首縣還沒走,立刻過來打圓場。一面同洋人說:「有話好商量,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鬧翻了,你在這裡是孤立無助的。」洋人方才閉了嘴不響。首縣又過來求大帥息怒:「大帥是朝廷柱石,他算什麼東西?」竇撫臺亦只好收篷,就吩咐把此事交給洋務局去辦。首縣答就同著洋務局老總找到洋人,說來說去,言明認賠一年薪水,以後各事概不要他過問。竇撫臺自從上了這們一個當,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許多了。後首有人傳說出來,這事一來是竇世豪深曉得上了外國人的當。一來是他親家沈中堂從京裡寫信出來說:「現在京裡很有人說親家的閒話,說親家請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權旁落,自己一點事不問。」竇世豪得了這封信,所以毅然決然,彼此分手,以保自己功名。
且說他這位親家沈中堂,現官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又兼掌院大學士,門生可是不少。他的為人本來是極守舊的,無奈後來朝廷銳意維新。有天有兩位督、撫,又有幾個御史,連上幾個摺奏,請減科舉中額,專重學堂。老頭子心上老大不高興,說道:「他們幾位從前那一個不是由科舉出身,倒會出主意,斷送別人的出路!」後來打聽著上摺子的幾位御史,內中有一個姓金的,一個姓王的,都是那年會試他做總裁取的門生,因此越發氣得了不得!只吩咐門上人:「以後王某人同金某人來見,一概擋駕。」後來王、金二人來了,果被門上人擋住了。又過了些時,又有那省督、撫奏請朝廷優待出洋遊學畢業回來的學生。他老人家越發鬍子根根蹺起,說:「這些學生,今兒鬧學堂,明兒鬧學堂,一齊都是無法無天的。怎麼好叫朝廷重用他們?」一霎時又傳到一個訊息,說要把天下庵觀寺院,一齊改作學堂。他老人家更氣得兩手冰冷,說道:「如今越鬧越好了!只有禱告菩薩給他們點活報應就是了。」第二天就請病假在家裡靜養。
他是掌院,又是尚書,自然有些門生屬吏前來瞧他。大眾一齊曉得老師的病是醫藥不能治的,便有一個門生說:「門生拼著官不要,學那從前吳都老爹的‘尸諫’,明天一定要上摺子爭回來。」沈中堂一看這自告奮勇的正是侍讀學士旗人紳靈,號叫紳筱庵的便是。沈中堂忙把大拇指頭一伸,說:「你老弟倘能把這樁事扳回來,菩薩馬上保佑你升官。」紳筱庵當時言明:「回家擬好摺子。請老師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面上還露著一副哀慼之容,說:「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諫,雖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兒老小靠託誰呢?」且言沈中堂送客進來,一直到自己常常唸經的一間屋子裡,就在觀音面前點了一炷香,又趴下碰了三個頭。口中唸了半遍《金剛經》,自此便在家養病,老頭子一心指望紳學士摺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諭。紳筱庵既說明尸諫,「看他前天那副忠義樣子,決計不是說著玩玩的。何以一連幾天,杳無訊息?眼見得六天假期滿了,筱庵那裡還是無動靜。」無奈只得銷假請安。
眾門生屬吏見他老人家病痊銷假,又一齊趕來稟候。沈中堂獨獨不見紳學士,便問眾人:「這兩天見著筱庵沒有?我等了他四天,摺子仍舊沒有上去。難道前天說的話是隨口說說的嗎?」其時眾人當中有個同紳筱庵同在一起的,他也是一位「翰讀學」,姓劉名信明。他忙替紳筱庵辯道:「筱庵那天從老師這兒回去,聽說竟為這件事氣傷了,後來還是吃了洋醫生兩粒丸藥吃好的。正想辦這件事,不知怎樣又忽然發起痧來。現在是門生大家叫他在家裡養病,大約明天總到老師這裡來請安。」沈中堂道:「原來說來說去,他的性命還是要緊的。他連外國大夫的藥都肯吃,他還肯為了這件事死嗎?」言罷,恨恨不已。過了兩天,紳筱庵曉得老師怪他,好容易找了許多人疏通好了,方才來見。沈中堂總同他淡淡的。
原來紳筱庵紳學士,自從那天回去,原想一鼓作氣,及至到家,忽見自己的管家說:「替老爺叩喜。」紳筱庵忙問:「何事?」管家道:「廣東學政出缺,外頭都擬定是老爺。小軍機王老爺剛才來過,叫奴才轉稟老爺。」紳筱庵不覺功名一動,頓時就把那件事忘記了。這一夜賽如熱鍋上螞蟻似的,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門探覓訊息,上諭已經下來,早放了別人。紳筱庵一團悶氣,方想到昨兒在老師沈中堂跟前說的話,正提起筆來做摺子,忽然太太說是小少爺頭暈發燒,紳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個兒子,年方十一歲。因此紳筱庵夫婦竟拿他當做寶貝一般看待。紳筱庵一條英氣勃勃的心腸,早為兒女私情所牽制。少不得竭力替兒子醫治,這一鬧又鬧了兩天。等到兒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滿。老師面前無以交代,少不得編造謠言,託人緩頰,明知老師冷淡他,也只好聽其自然了。有天他老人家在家裡坐著,直隸總督來拜。賣弄他這兩年派出去的學生,很有些好學問的:「今兒召見,已蒙上頭應許,準其擇優保送,由禮部請示日期,賞他們進士、翰林,以示鼓勵。將來這閱卷,少不得總要老先生費心的。」沈中堂忙忙搖手道:「別的都可以,只是保和殿考試一事,兄弟還要力爭。就以我們這個翰林院衙門而論,幾千年下來,一直乾乾淨淨的。如今跑進來這些不倫不類的人,不被他們鬧糟了嗎?」說罷,悶悶不樂。直隸總督只好搭訕著出去。
那知這位直隸總督,上頭聖眷很紅,回去之後,果然保送了許多學生,就有位軍機大臣,曉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氣的,便拿他開心說:「直隸總督某人送些學生進來,都被我們呲回去了。曉得中堂不歡喜這班人,所以特地告訴你一聲。」沈中堂果然心上快活,誰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諭,著於某日在保和殿考試出洋畢業學生。沈中堂也只有付之一嘆,又過了兩天,派他做閱卷大臣。他只得垂頭喪氣,跟了進去。幸虧試卷不多,而且派閱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自己不過大概翻了一翻,檢一本沒有違礙字眼的擺在第一,呈進上去。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頂高等的都賞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縣,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縣的不用去說他了。但說那幾個賞翰林的,照例要上衙門拜老師,認前輩,沈中堂當的是掌院學士,少不得前來叩見。那幾位翰林雖然打外洋回來,然而做此官,說不得也要從眾了。於是封了贄見、門包,拿著手本,前來私宅謁見。
不提防這位老中堂兩天頭裡便齊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門生,同他們說道:「從如今這些人止作得兩篇策論,就要來當翰林,收到這種門生,愚兄心上總覺不是。現在請了諸位來,彼此商量一個抵制的法子。」內中有一位閣學公,姓甄號守球,已有七十三歲了,忙道:「他既然賞了翰林,一定要來拜老師,認前輩,老師不能不認他,我們這些老前輩等他來的時候,約齊了一概不見。如此以後叫他們把這翰林一道視為畏途,自然沒有人來了。」眾人聽罷,一齊稱「妙」。沈中堂連說:「守球老弟所論極是!」於是當天議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哀慼:悲痛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