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慣逢迎片言矜秘奧 辦交涉兩面露殷勤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1頁

話說撫臺鬧來鬧去鬧到自己親戚頭上,只落得一個虎頭蛇尾。又怕別人說話,便叫人傳話給首府斟酌著辦。

首府會意,回去叫人先把那個槍手教導了一番話,然後自己親提審問。回來就把槍手當作瘋子,定了一個監禁罪名。「候補知府某人,委繫有病,雖訊無資僱槍手等弊,究不能辭翫忽之咎。」各等語。撫臺得了這個稟帖,第二天傳發出一道手諭貼在府廳官廳上,說:「本部院凡事秉公辦理,此番欽奉諭旨考試屬員,乃候補知府某人,臨期不到,已難免疏忽之愆。復經當場拿獲瘋子某某,其時眾議沸騰,是以特發首府,嚴行審訊。旋經該府訊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確有瘋疾。確能指出槍替實據者,務各密告首府,一經證實,立即按律嚴懲。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諭。」這個手諭貼了出來,竟有兩個人寫了稟帖去交給首府代遞。次日衙期,頭一個上來拿稟帖交給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慢慢地講道:「事情就是兄弟也曉得並不冤枉。但是一樣,誰不曉得他是撫臺少爺的親戚,我們何苦同他做這個冤家呢。」大家想想不錯。有些稟帖還沒有出手的一齊縮了回來。就是已把稟帖交給首府的,也把那稟帖收了回來。首府又細加探聽,內中有幾個心上頂不服的,把他們的名字一齊開了單子送給撫臺。

撫臺見手諭貼出了兩天,沒有說話,便按照著首府的詳文辦理,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廳一班分別等第,榜示轅門。凡是首府開進來的單子,想要攻訐他兒子妻舅的幾個名字一齊考在一等之內,三名之後。這班人得了高第,無不頌稱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齊上院叩謝。其實弄到後來,前三名仍是撫臺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個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個差使。三名之後,毫無動靜,空歡喜了一陣。

只因這一番作為,撫臺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未久就保薦他人才,將他送部引見,仍歸本省補用,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學務處、洋務局、營務處三個闊差使,又兼院上總文案。

且說這位觀察公,姓單號舟泉,是正途出身。俗語說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辦起事來亦就面面俱到了。自從接了差使之後,一天到晚真正是日無暇晷,他更有一種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撫臺在一處,從來不作興說一句「不是」的。

有天撫臺為了一件甚麼交涉事件牽涉法國人在內,撫臺寫錯了,寫了英國人了。撫臺拿著這件公事同他商量,他明明曉得撫臺把法國的「法」字錯寫做英國的「英」字,他只隨著嘴說:「極是。」便發到洋務文案上照辦。幾個洋務文案奉到了這件公事,自然是分頭趕辦。等到細校對起來,法國人的事牽到英國人身上,然而撫臺寫的字不敢提筆改,只得捧了公事上來請教老總。單道臺道:「這個我何曾不曉得是中丞寫錯。但是我們做屬員的如何可以顯揭他的短處?」

此時單道臺只見文案提調、候補知府旗人崇志,綽號崇二模糊的,還沒有散,便道:「崇二哥,快過來!」崇二模糊忙問:「何事?」單道臺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道:「現在只有託你二哥明天拿這件公事另外寫一分,請他老人家的示,料想鬧錯過一回,斷乎不會回回都鬧錯的。」崇二模糊忙道:「回大人的話。這件公事,大帥今天才發下,明天又送上去,又該說咱們不當心了。」單道臺發急道:「我們文案上碰個釘子算什麼?總比你當面回他說大人寫錯了字的好。」崇二模糊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撫臺一面後來又翻到這件,忽然說道:「這個我昨天已經批好交代單道臺的了。」崇二模糊說是「單道說的,還得請請大帥的示。」撫臺於是又重批一條。誰知那個法國人的「法」字依舊寫成英國的「英」字。一誤再誤,他自己實實在在未曾曉得。等到下來,單道臺只是皺眉頭,也不便說什麼。

等了半天,打聽得撫臺一個人在簽押房裡,他便袖了這件公事,一個人走到撫臺跟前,正見撫臺坐在那裡寫信,沒有聽見。他便也不敢驚動,一站站了一點鐘。撫臺猛把頭抬起,才看見了單道臺。問他:「有什麼事情?」單道臺至此方才卑躬屈節的口稱:「職道才進來,因見大帥有公事,所以不敢驚動。」撫臺讓他坐。然後慢慢地提到公事。倒是撫臺先說:「昨天的一件什麼事,不是叫他們照辦嗎?他們今天又上來問我。」單道臺道:「非但他們糊塗,職道實在亦糊塗得很。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帥一定曉得這外國人的來歷,是英國人,不是法國人。大人明鑑萬里,所以替他們改正過來的。」就在袖筒管裡把那件公事取了出來,雙手奉上。撫臺接過公事,忽然笑道:「這是我弄錯了,他們並沒有錯。」單道臺故作驚惶之色道:「倒是他們不錯?」立刻接過公事,一面點頭,一面咂嘴弄舌的,又說道:「果真是法國人。不是大帥改過來,職道一輩子也纏他不清。」撫臺道:「這事已耽誤了一天了,趕快催他們去辦罷。」

單道臺諾諾連聲,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著崇二模糊一班人說道:「你們不要瞧著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領。」崇二模糊道:「依著卑府是要在那寫錯字的旁邊貼個紅籤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單道臺道:「這個尤其不可。只有殿試、朝考,閱卷大臣看見卷子上有什麼毛病,方才貼上個籤子以做記號。我是過來人,還有什麼不曉得?如今我們做他下屬,倒反加他籤子,賽如當面罵他不是?」

又過了些時,首縣稟報上來,有一個遊歷的外國人,因為上街買東西,有些小孩子拉他的衣服笑他。那洋人就把手裡的棍子打那孩子,過了一會子就沒有氣了。那個孩子的父母上來要扭住外國人。外國人急了,舉起棍子一陣亂打,街坊上眾人起了公憤,一齊捉住了外國人,拿繩子將他手腳一齊捆了起來,穿根扁擔,把他扛到首縣喊冤。首縣因想:「外國人不是我知縣大老爺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撫臺曉得是交涉重案,馬上傳單道臺商量辦法。單道臺問:「打死人的兇手既是外國人,到底那一國的?可以照會他該管領事。」首縣見問,說道:「卑職來的匆促,卻忘記問得。」撫臺罵他糊塗,叫馬上去查明白了再來。首縣無奈,只得退去。

回到衙門,地保出去追問苦主,方才曉得是豆腐店的兒子,是個小戶人家,後來又問到外國人,首縣急了,齊巧院上派人下來,說:「把外國兇手先送到洋務局裡安置。再商辦法。」首縣聞言,如釋重負,趕忙前去驗屍,提問苦主、鄰右,疊成文書。

原來這事全是單道臺一個的主意。他同撫臺說:「我們長沙並沒有什麼領事。這個外國人是為遊歷來的,如今倘若不辦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應。想來想去,這兇手放在縣裡總不妥當。不如把他軟禁在職道局子裡,不過多花幾個錢供應他。等到他本國領事迴文來,看是如何說法,再商量著辦。」撫臺連說:「很好。」所以單道臺立刻就派人到首縣裡去提人的。當下局子裡有的是翻譯,立刻問他:「是那一國的人?甚麼名字?」幸虧鄰省湖北漢口就有他該管領事,可以就近照會。馬上又回明撫臺,詳詳細細由撫臺打了一個電報給湖廣總督,託他將情節告訴他本國領事。

單道臺說:「這事是人命關天,況且兇手又是外國人。湖南省的闊人又多,不如先把官場上為難情形告訴他們,請他們出來替官場幫忙。如此一來,他們一定認做官場也同他們一氣,但是如今我們說定這外國人一個什麼罪名,領事決計不答應。此時卻要用著他們紳士、百姓了。等他們大眾動了公憤,領事自然害怕。再由我們出去壓服百姓,百姓曉得我們官場上是幫著他們的,自然風波容易平定。那時節兇手的罪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沒得了。外國領事還要感激我們。內而外部,外而督、撫,見你有如此才幹,誰不器重!」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轎去拜幾個有權勢的鄉紳,探探他們口氣,好借他們做個幫手。

正待上轎,已有人前來報稱:「眾紳士因為此事,說洋務局不該不把外國兇手交給縣裡審問,一齊發了傳單,約定明日午後兩點鐘在某處會議此事。」

單道臺聽了,馬上三步並做兩步,又吩咐轎伕快走。什麼葉閣學、龍祭酒、王侍郎,幾個有名望的,他都去拜過。見了面,頭一個王侍郎先埋怨官場上「太軟弱,不應該拿兇手如此優待」。好個單道臺,聽了王侍郎這番說話,連說:「這件事職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稟明上憲,好替百姓出這口氣。」王侍郎道:「既然曉得百姓死的冤枉,極應該把兇手發到縣裡,叫他先吃點苦頭。」單道臺湊近一步道:「大人明鑑,我們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約章辦理。無論他是那一國的人,都得交還他本國領事自辦。但是職道卻有一個愚見,這個兇手如今無故打死了我們中國人,職道很盼大人約會大眾幫著出力,等到領事來到此地,同他竭力地爭上一爭。倘若爭得過來,一來伸了百姓的冤,二來也是我們的面子。」一席話竟把王侍郎一班紳士拿單道臺當作了好官,登時傳遍了一個湖南省城,竟沒有一個不說他好。

單道臺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倒反棘手。過了一天,因為王侍郎是省城眾紳衿的領袖,於是又來同王侍郎商議,先說:「接到領事電報,一定要我們把兇手護送到漢口,是職道同撫憲說明,一定不答應他。現在撫臺又追了一封電報去,就說百姓已經動了公憤,叫他趕緊到這裡,如今還沒有回電來,卑職所以特地過來送個信。總望大人傳諭眾紳民,叫他們少安毋躁。所慮官場力量有時而窮,不得不借眾力以為挾制地步。大人明鑑,只可有其名而無其實。倘或聚眾人多了,外國人有個一長兩短,豈不是於國際上又添了一重交涉麼?」

此時王侍郎本系丁優在家,剛剛服滿,頗有出山之意。一聽這話,深以為然。連稱「是極」。等到單道臺去後,他那些鄉親前來候信,王侍郎只勸他們不可聚眾,不可多事,將來領事到來,撫臺一定要替死者伸冤。眾人自然沒有不聽的,果然一連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領事也就到了。地方官接著,自不得不按照條約以禮相待,預備公館,等到講到了命案,單道臺先同來的領事說:「我們中國湖南地方,百姓頂蠻,都是些有本事的。他們為了這件事情,百姓動了公憤,一定也要把兇手打死,兄弟馬上稟了撫臺,調了好幾營兵,才得無事。不然,那兇手還能活到如今等貴領事來嗎?」領事道:「這個條約上有的,本應該歸我們自己懲辦;倘若被百姓打死了,我只問你們貴撫臺要人。」單道臺道:「這個自然。百姓聽見貴領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齊哄到領事公館裡,求貴領事拿兇手當眾殺給他們看。百姓既不動蠻,不能說百姓不是。不知貴領事到了這個時候是個怎麼辦法?」

領事一想:「現在我們勢孤,倘真百姓鬧起事來,也須防他一二。」但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說道:「兄弟馬上先打個電報給我們的駐京公使,趕快派幾條兵輪上來。倘若百姓真要動蠻,那時敝國卻也不能退讓。」單道臺正言厲色地說道:「貴領事且不要如此說法。敝國同貴國的交誼,固然要顧。然而百姓起了公憤,就是敝國政府亦不能禁壓他們,何況兄弟?貴領事未到,都是兄弟告訴他們聽:‘將來領事到來,自能秉公辦理。’今天初到這裡,他們已聚了若干的人,想來問信,又是兄弟拿他們解散。如今各事且都丟開不講,但說這個兇手,論他犯的罪名是‘故殺’,照敝國律例是要抵擬的。但不知貴領事此番前來,作何辦理?」領事道:「就是故殺,敝國亦無擬抵的罪名,大約不過監禁幾個月罷了。貴國的人口很多,打死一個小孩子值得什麼?還怕少了百姓嗎?」單道臺一聽,微微一笑,暫別過領事,又回到王侍郎家裡,把他見了領事,如何辯駁,如何要求,添了無數枝葉。後來大眾問他:「到底辦這外國人一個什麼罪名?」單道臺道:「這個還要蹉磨起來看。」

單道臺此時也深曉得領事與紳士兩面的事不容合在一處的。但是面子上見了領事不能不說百姓如何刁難,如何挾制。「如果不是我在裡頭彈壓他們,早晚他們一定鬧點事情出來。」見了紳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樣子,說道:「我們中國是弱到極點的了!如今我們還沒有同他為難,聽說他要把諸公名字開了清單,說是這樁命案全是諸公鼓動百姓與他為難,拿個聚眾罪名輕輕加在諸公身上。」幾個紳士聽說要拿他們當作出頭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因此幾個週轉,領事同紳士都拿單道臺當做好人。

當下拿兇手問過一堂,定了一個監禁五年的罪名。據領事說,照他本國律例,打死一個人,從來沒有監禁到五個年頭的,單道臺還極恭維領事,說他能顧大局,及至他見了紳士,依舊是義形於色地說道:「雖然兇手定了監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覺得辦的太輕,總要同他磋磨,還要加重。」這番話不過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說他一個「好」字。至於紳士到了此時,一個個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轉間來勸自己的同鄉說:「這位領事能夠把兇手辦到這步地位,已經是十二分了。」百姓見紳士如此說法,大家誰肯多事?

一天大事,瓦解冰銷,竟弄成一個虎頭蛇尾。只有單道臺卻做了一個面面俱圓。撫臺見面誇獎他,說他能辦事。領事心上也感激他彈壓百姓,沒有鬧出事來。見了撫臺亦很替他說好話。至於紳衿一面,一直當他是迴護百姓的,更不消說得了。人家問他有甚麼訣竅。他笑著說道:「此是不傳之秘,諸公領悟不來,說了也屬無益。」人家見他不肯說,也就不肯往下追問了。

又過了些時,領事因事情已完,辭行回去。誰知這回事,當時領事只認定百姓果然要鬧事,幸虧單道臺壓服下來。過後想想,心總不甘,於是全歸咎於湖南紳衿。又說撫臺不能鎮壓百姓,至於幾個為首的紳衿,開了單子,稟明駐京公使,請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詰責,定要辦這幾個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撫換人。因此外國公使便向總理衙門又多出一番交涉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日無暇晷(guǐ):晷:日影,指時光。形容沒有一點空閒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