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海州州判同了翻譯從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門,當下翻譯先說洋提督如何不肯,經他一再代為婉商方才應允,並且答應信上大大地替他兩人說好話。州判老爺聽了,非凡之喜。過了一日,梅颺仁發了一個稟帖,無非又拿他辦理交涉情形鋪張一遍。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郵政局遞到,信上大致是謝制臺派人接他,又送他土儀的話。下來便敘:「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譯某人,他二人託我求你保舉他倆一個官職。附去名條二紙,即請臺察」。制臺看完,暗道:「這件事憎愛分明,海州梅牧總算虧他的。如今更有話好說了。至於州判、翻譯能夠巴結洋人寫信給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這裡制臺便叫行文海州,調他二人上來。二人自然高興得了不得,到得南京,叩見制臺。制臺竟賞了他二人一個座位,又說:「現在暫時不必回去。我這裡有用你們的地方。」兩人重新請安謝過。次日製臺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務局當差,又兼製造廠提調委員。那個翻譯,拿他升做南京大學堂的教習,仍兼院上洋務隨員。海州梅颺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見。蕭長貴回來,亦蒙制臺格外垂青,調到別營做了統領。
且說海州州判因為奉委做了製造廠提調,便忙著趕去見總辦,拜同寅,到廠接呈。原來此時這位當總辦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這人姓傅,號博萬。他父親做過兩任藩司。後首來了一位撫臺,不大同他合式,他便即告病不做,傅博萬有個親哥哥,可惜長到十六歲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當一齊都歸了他。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贈他一個表號,叫做「傅二棒槌」。且說傅二棒錘先前靠著老人家的餘蔭,只在家裡納福,終日抽大煙。幸虧他得過異人傳授,說道:「凡是抽菸的人,只要飯量好,能夠吃油膩,臉上便不會有煙氣。」他於是吩咐廚房裡一天定要宰兩隻鴨子,剩下來的骨頭,第二天早上煮下面。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他自己常道:「像我們世受國恩的人家,將來總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臉的煙氣,怎麼好管屬員呢?」有些老一輩人都說:「某人雖有嗜好,尚還有自愛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
誰知富貴逼人,坐在家裡也會有機會來的。齊巧有他老太爺提拔的一個屬員,姓王,現亦保到道員,做了出使那一國大臣的參贊。這位欽差大臣姓溫名國,平時文墨功夫雖好,他看的洋板書還是十年前編纂的,亦幸虧有些大老們沒有聽見這些話,以為通達極的了,就有兩位上摺子保舉他使才。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單子開上,上頭亦就馬上放他。且說這個欽差召見下來,便到各位拿權的大臣前請安,這些大人們當中有關切的,便薦兩個出過洋、懂得事務的,以為指臂之助。當下這傅二棒槌父親所提拔的那位屬員王觀察,已有人把他薦到溫欽差跟前充當參贊。幸喜欽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從前受過好處的傅藩臺的兒子。王觀察才幹雖有,光景不佳,心上早看中這傅二棒槌是個主兒,齊巧他有信來託謀差使,便在溫欽差前竭力拿他保薦,王觀察便打電報給他,叫他到上海會齊。等到到得上海,會面之後,便同王觀察十分親密,兩人遂一塊兒跟著欽差出洋。王觀察當的是頭等參贊。因這傅二棒槌已經是道臺,又虧王觀察替他出主意,教他拜欽差為師,欽差亦就奏派他一個掛名的差使。
溫欽差自當窮京官當慣的,家裡有一個太太,兩個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補釘的衣服。光景艱難,這會子得了這種闊差使,誰知道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依舊是一個人不用,倒馬桶,招呼少爺、小姐,仍舊還是太太自己做。傅二棒槌既然拜了欽差為老師,自然欽差太太也上去叩見過。太太說:「你是我們老爺的門生,我也不同你客氣。你有什麼事情只管進來說,就是要什麼吃的用的亦儘管上來問我要。」傅二棒槌道:「門生蒙老師、師母如此栽培,實在再好沒有。」亦就退了出來。
有天有個很出名的外國人請欽差茶會。欽差自然帶了參贊、翻譯一塊兒前去。到得那裡,場子可不小,多半都是那國的貴人闊人,富商巨賈,此外也有各國的公使、參贊,傅二棒槌身穿行裝,頭戴大帽,無如他的人實在長得短,站在欽差身後,總被欽差的身子擋住,總是看不見。夾在人堆裡,擠死擠不出,把他急得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亂擺。這天傅二棒槌跟了欽差辛苦了幾個時辰,人家個子高,看得清楚,倒見了許多世面。獨有他長得矮,足足悶了一天,一些些景緻多沒有瞧見。因此把他氣得了不得,回到使館,三天沒有出門。
第四天,有個出名製造廠的主人請客,請的是中國北京派來考查製造的兩位委員。這兩位委員都是旗人,一名呼裡圖,一名搭拉祥,這晚廠主人請那兩位委員,卻邀他作陪。傅二棒槌接到了信,見了外國人,寒暄幾句,接著那兩位委員亦就來了。進門之後,先同外國人拉手,又問傅二棒槌:「貴姓?臺甫?貴處?貴班?貴省?」傅二棒槌一一說了。他倆曉得是欽差大人的參贊,不覺肅然起敬。傅二棒槌亦問他二人官階一切。呼裡圖說是:「內務府員外郎,現在火器營當差。」搭拉祥說是:「兵部主事,現蒙王爺恩典派在練兵處報效。」「是咱倆商量,凡是人家出過洋的回來,總是當紅差使。所以咱倆亦就稟了王爺,情願出洋遊歷,王爺聽了很歡喜,他老人家說:‘你們出去考察回來,一家做一本日記,我替你們進呈。’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細心。」傅二棒槌默默若有所悟。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槌回到使館,心想:「現在官場只要這人出過洋,總當他是見過世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這趟出洋總算主意沒有打錯。」
不提防接到家裡一個電報,說是老太太生病,問他能否請假回去。他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親,如果就此請假回國,這裡的事半途而廢,白吃一趟辛苦,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後來他這電報一個使館裡都傳開了,欽差打發人來問他,他只得上去請假,又道:「倘若門生的母親病好了,再回來報效老師。」溫欽差道:「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回去看看好放心。大約要多少川資?我這裡來拿就是了。」傅二棒槌忽然想到前日呼裡圖、搭拉祥二人的說話,只要到過外洋,將來回去總要當紅差使的,於是想:「他們到這裡遊歷的人都要記本日記簿子,我出來這半年,一筆沒記。回去之後,沒有這本東西做憑據,誰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靈,忽又想到一個絕妙計策,仍舊上來見老師,說:「門生想在這裡報效老師。無奈門生福薄災生,不得不回去,辜負老師這一番栽培,門生抱愧得很。實在無可報答。看樣子,門生的母親未必再容門生出洋。門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見到差,稍謀祿養。門生想求老師一件事情。……」欽差不等他說完,接著問道:「可是要兩封信?老弟分發那一省?」傅二棒槌道:「門生想求老師賞兩個札子。」欽差皺著眉頭,說道:「我沒有甚麼事情可以委你去辦。」傅二棒槌道:「不是內地,仍舊在外國。英國的商務,德國的槍炮,美國的學堂,統統求老師賞個札子,等門生去查考一遍。不瞞老師說,老師大遠的帶了門生到這外洋來,原想三年期滿,提拔得個保舉,誰料平空裡出了這個岔子,這是門生自己沒有運氣,門生現在求老師賞個札子,不為別的,為的是將來回國之後,說起來面子好看些。到底老師委過門生這們一個差使,將來履歷上亦寫著好看些。」溫欽差聽了一笑,原來溫欽差的為人極為誠篤,所以他不甚為然。傅二棒槌覺得說來無濟,只得退了下來,幸虧他父親提拔的那位王觀察此時正同在使館當參贊,立刻過來探望。傅二棒槌說:「只要欽差肯賞札子,情願不領川資。」王觀察正是欽差信用之人,欽差初雖不允,禁不住一再懇求,又道:「傅某人情願不領川資。」欽差因他說話動聽,自然也應允了。
誰知傅二棒槌得到這個札子,卻是非凡之喜,立刻回到上海。在上海棧房裡耽擱一天,隨即徑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如今見兒子從外洋回來,病勢自然松減了許多,傅二棒槌於是把心放下。
這趟出洋雖然花了許多冤枉錢,然而弄到了這個札子,心上卻是高興。路過上海時,買了幾部什麼《英軺日記》、《出使星軺筆記》等類,空了便留心觀看。到了檯面上同大家談天,說的總是這些話。大眾齊說:「某人到過一趟外洋,居然增長了這多見識。」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到得京裡,會見幾位大老們,問他一向做什麼。他便說:「新從外洋回來,奉出使大臣某欽差的札子,委赴各國考察一切。忽接到老母病報,現因親老,不敢出洋,所以才來京引見的。」大老們又問他外國的事情,他便把什麼《英軺日記》、《出使筆記》所看熟的幾句話演說了出來,大老們聽了,都贊他留心時事。引見之後,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蘇。先到南京稟見制臺,制臺是已經曉得他的履歷的了。一來他父親做過實缺藩司,有點交情。二來又曉得他從外洋回來,等到見面,傅二棒槌又把溫欽差派他到某國某國查考什麼事情一一陳說了一遍。又從靴統裡把溫欽差給他的札子雙手遞給制臺過目。制臺制臺當時不免被他所瞞。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說:「如今我們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從外洋回來,倒是見過世面的。」司、道都答應著。
又過了幾天,傅二棒槌稟辭,要往蘇州,制臺還同他說:「這裡有許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來。」傅二棒槌等到到了蘇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來。可巧撫臺是個守舊人,倒也隨隨便便,傅二棒槌見蘇州局面小,只得仍舊回到南京。
且說傅二棒槌回到南京,制臺拿他當作了一員能員,先委了他幾個好差使。齊巧製造槍炮廠的總辦出差,就委他做了總辦。又撥給許多款項,不久又兼了一個銀元局的會辦,一個警察局會辦。那海州州判調省之後,制臺拿他撥在廠裡當差。其時正當這傅二棒槌初委總辦,亦是他倆官運亨通,傅二棒槌自從接差之後,諸事順手,跟手就委署一任海關道。那位州判老爺因為憲眷優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搖頭大老爺」,說是遇有機會就可以過班知府。
且說彼時捐例大開,各省候補人員良莠不齊。因此京裡有位都老爺便上了一個摺子,請旨飭令各省督、撫,整頓吏治,甄別賢愚,上頭立刻由軍機處寄字各省督、撫照辦。各省當中,有些已有「課吏館」的,奉到這個上諭,也要整頓起來。這些人到省,並不要他做什麼策論,只要他當面點《京報》。北京出的《京報》,上面所載的不過是「宮門抄」同本日的幾道諭旨以及幾個摺奏,無奈有些候補老爺仍舊還是點不斷。至於一班佐雜,學問自然又差了一層,索性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歷當面寫上三四行。只要能夠寫得出,已算交代過排場。倘若字稍些清楚點就是超等。
目下單說湖南一省,新近換了兩任巡撫,很辦了些維新事業。屬下各員望風承旨,那知開者自開,閉者自閉。當時正接著這考試屬員的上諭,撫臺當下便傳兩司商量辦法。藩臺說:「同、通、州、縣,本有月課,現在考較他們,也不過同月課一個樣子。」撫臺道:「這個我豈不知,但是現在軍機裡鄭重其事地寫出信來,說得另外考試一場,我的意思不光是專考捐班人員,就是科甲出身的也應一體與試。」當下撫臺便叫藩臺傳諭他們,自從候補道、府起至佐雜為止,一體考試。這個風聲一齣,不但一班候補道臺怨聲載道,至於一班科甲人員尤其不平,心想:「我們乃是正途出身,還要考甚麼?」
且說到了考試府、廳的那一天,撫臺格外慎重。天甫黎明,憲駕已臨課吏館。司、道大憲通同堂參與考。各官一齊翎頂輝煌,靴聲橐橐,當下逐一點名給卷,照例封門。撫臺特留下兩員候補道作為場中巡察官。當下發出題目牌。只見上面一共寫著兩個題目,一篇史論,一道策。史論總出在《御批通鑑輯覽》一部書上。策題問的是「膏捐」。有些揣大煙的老爺們或者還明白一二,至於那些不抽菸的以及平時連《申報》都不看的,還不曉得是什麼事呢。正在聚論紛紜,忽聽得拿住了槍手。只見許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爺,扭住一個又胖又大的黑漢,後來那兩個監場的道臺彼此商量了一回,齊說:「這事情鬧到大帥跟前,恐怕不好收場。把槍手交給我們二人,查明白了,一面撤去這本卷子,再把本人嚴參。諸位不要耽誤自己的工夫。」一眾大人果然把槍手交出,眾人各自散去。撫臺於此舉甚是頂真,忙說:「冒名頂替,照考試定章辦起來是要斬立決的。既然拿到了槍手,兄弟今天定要懲一儆百,讓眾人有個懼怕。」說著,立刻叫巡捕官傳令開門,傳三大營、首府縣伺候,說:「撫臺大人今天要請大令殺人。」
眾官等了半天,不見撫臺出來,後來一打聽,不料拿到的那個槍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別人,正是撫臺二少爺的妻舅。他因為要仰仗太親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個知府,正逢著撫臺考官,這位大人乃是個一竅不通的,只得請了槍手代為槍替。那知被人給拿住了破綻。眾人來了半天,巡捕上來請示,撫臺只吩咐槍手發交首府。要殺人的話也就不提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橐橐(tuótuó):象聲詞。此處指靴子連續碰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