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馮中書當下想道:「這個人竟其絕無一毫國家思想,只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產業。百姓好做順民,你這個官將來卻無用處。誰不曉得中國的天下都是被這班做官的一塊一塊送掉的?」忽又聽得梅颺仁說道:「江南地方被外國人拿去,倒是一樣不好。不是別的,我們這一位制憲實實在在不好伺候。這幾個月,兄弟總算跟定了他走的了,聽說他還是不高興。」馮中書搶著說道:「如今他是上司,你是屬員。等到地方屬了外國人,外國人只講平等,沒有甚麼‘大人’、‘卑職’,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你還慮他做什麼呢?」又是勞主事搶說道:「我原說彝齋兄的宗旨同我們外孫一樣。這平等的話,我的外孫子也是常常說的。」馮中書聽了,格外生氣。草草把酒席吃完,各自分散。
自此以後,這梅颺仁竟藉此聯絡商人,捐了無數的款項,什麼學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維新名譽的事情卻也辦了幾件。常常寫到制臺那裡去,時候久了,上頭也就回心轉意,凡是做官的,能夠博得上司稱讚這們一句,就是升官的喜信。果然不到三個月,藩臺把他升署海州直隸州。梅颺仁好不興頭,立刻親自進省謝委。
且說梅颺仁到任有一月光景,他所管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三隻外國兵船,一排兒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幾名外國兵,走到岸上,向鋪戶買了許多的食物,仍舊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便有人飛跑送信到州里,州官梅颺仁不覺大吃一驚,馬上請了師爺來商量。師爺道:「現在頂要緊的是先派個人到船問他到此是個什麼意思?」
梅颺仁聽了師爺的說話甚是中聽,但是一時又不曉得是個怎麼辦法:「誰有這個膽子敢到他們船上去呢?」師爺道:「只好借重州判老爺同了學堂裡英文教習去走一趟,問他個來意,便好打電報到南京去。」梅颺仁馬上叫人把州判老爺請了過來,齊巧請的那位英文學堂教習也來了,一同前去。
州判老爺跟了教習走出來上轎,道:「外國人是個什麼樣子?兄弟我還是小時候在洋片子上瞧見過兩次。」教習道:「外國人不過長的樣子是個高鼻子,凹眼睛。老父臺見了他,只要拉拉手,也不消作揖就好。」說著,一同出來上了轎,一直抬到海邊上,州判老爺有教習壯著膽子,走到海灘下了轎,依然戰戰兢兢的。扶上划子,他抬頭一看,船頭上站著好幾個雄赳赳、深目高鼻的外國兵,更把他嚇得索索地抖,早已呆在那裡,連著片子也沒有投,手亦忘記拉了。幸虧那個教習擋在頭裡,同人家拉過手,問人家那裡來的,到此是個什麼意思。船上人回答出來,才曉得並不是英國來的兵船,船上的帶兵的還是個提督職分,說:「你們不必驚慌。」教習把話問明白,攙了州判老爺下船。州判老爺自從上船,一直也沒有同人說一句話。此時回到小划子上,拿手把頭上的汗抹了一把,說道:「今兒是頭一遭,可把我嚇死了。」教習只瞧著他覺著好笑。說著,划子靠定了岸,他倆仍舊坐轎進城銷差。見了州官,州判老爺膽子便壯了,跟著教習說了一大泡。等到把話說完,梅颺仁方才明白此番兵船的來意,於是一塊石頭落地。又想道:「外國人來到這裡,雖然沒有什麼事,也樂得電稟制臺知道,顯得我們同外國人也還聯絡。」且說電報打到南京,制臺一見,忙傳通省洋務局總辦上院斟酌辦法。這位制臺是向來佩服外國人的,洋務局老總也就迎合著憲意,回道:「如今不問他是做什麼來的,他們是客,我們是主,這個地主之誼是要盡的。」制臺道:「你曉得來的是個什麼人?是個水師提督。在我們中國是武一品大員,他來了,地方上文武統統應該出境迎接才是。現據梅牧的來電看起來,直到派了翻譯上船問過方才知道,這班地方官也總算糊塗極了!趕緊回個電報給梅牧,叫他連夜預備一座公館,請他們上岸來住,我們這裡再放一隻兵輪去,算是我特地派了去接他們到南京來盤桓幾天的。」洋務局老總自然是順著他說:「好極!」制臺立刻就同洋務局老總當面擬好一個電報,知會海州梅牧。一面傳令派了一隻兵輪。
且說海州知州忽然接到制憲回電,立刻叫人到學堂裡仍把那位教習請到,就說:「制臺有電報請貴提督到岸上居住,已由梅知州代備寬大房屋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我們來此非有他意,敝提督實實不願相擾。」教習便回來回覆了梅颺仁。梅颺仁甚是為難。這個檔口,齊巧省裡派來的兵船到了。船上的管帶是個總兵銜參將,姓蕭名長貴。到了海州,先上岸拜會州官。又說:「兄弟奉了老帥的將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老兄一塊兒去到船上稟見那位外洋來的軍門。兄弟這個差使是這位老帥到任之後才委的,都要老大哥指教。依著規矩,他是軍門大人,咱是標下,就應該跪接才是。非但要跪接,而且要報名,等他喊‘起去’,我們才好站起來。」梅颺仁道:「就算你行你的禮,但是外國人既不懂得中國禮信,又不會說中國話,他不喊‘起去’,你還是起來不起來?」蕭長貴為難起來,連說:「這怎麼好?」梅颺仁道:「不瞞老兄說,這船上有我這兒翻譯去過兩趟,聽說那位帶兵官很好說話,現在兄弟有個變通的法子。你既然一定要跪著接他,你還是跪在海灘上,等我同翻譯先上船見了他們那邊的官,我便拿你指給他看。等他看見之後,然後我再打發人下來接你上船。你說好不好?」蕭長貴聽說,立刻離坐請了一個安,說:「多謝指教!」梅颺仁馬上吩咐伺候,同了翻譯上船。這裡蕭長貴早跪下了。等到梅颺仁到船上會見了那位提督,才拉完手,早聽得岸灘上一陣鑼聲,只見蕭長貴跪在地下,雙手高捧履歷,口拉長腔,報著自己官銜名字,在那裡跪接大人。
等他報過之後,梅颺仁忙叫翻譯知會洋官,說:「岸上有位兩江總督派來的蕭大人在那裡跪接你呢。」洋官拿著千里鏡,朝岸上打了一會子,才看見他們一堆人,當頭一個,只有人家一半長短。洋官看了詫異,便問:「怎麼他比別人短半截呢?」翻譯申明:「他是跪在那裡。這是蕭大人敬重你,他行的是中國頂重的禮節。」洋官忙說幾句客氣話,無非是「不敢當,叫他起來」的意思,梅颺仁便派人招呼他上來。
一霎蕭長貴上了大船。翻譯便指給他說,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將。蕭長貴立刻趴在地下,先給提督磕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只見他從袖筒管裡摸出一個東西來,原來是一套華洋合璧的履歷,只見他倏地朝著洋提督跪了一隻腿,拿履歷高高舉起,獻了上去。洋提督離坐,接了他的履歷。蕭長貴又同什麼副提督、副將見禮,一一見完之後,只聽他朝著提督說道:「標下奉了老帥的將令,派標下來迎接軍門大人到南京去盤桓幾天。我們老帥曉得軍門大人到了,馬上叫洋務局老總替軍門大人預備下一座大公館。總求軍門大人賞標下一個臉。」洋提督道:「我再過上一禮拜就要走的,另外還有事情到別處去。我心領就是了。」
無奈那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大眾見無甚說得,方才一同辭別下船。蕭長貴卻不敢徑回南京,天天還是拿著手本,早晚二次穿著行裝到洋提督大船上請安。洋提督原說是七天就走的,卻不料到第五天夜裡,蕭長貴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覺,忽聽得外面一派人聲,接著又有洋槍、洋炮聲音,忽然一個水手從船頭上慌慌張張來報通道:「大人,不好了!有強盜!」蕭長貴一聽「強盜」二字,嚇得魂不附體,只聽他悄悄地同旁邊人說道:「強盜來了,沒有地方好逃,我們只得到下層煤艙裡躲一會去。」說完,往後就跑。
幸虧走得不多幾步,船頭上的水手又趕來報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強盜都被洋船上打死了,還捉住十幾個。」至此蕭長貴方才把神定了一定,仍舊歇下。次日起來,等到蕭長貴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颺仁亦早已來了。原來這天晚上提督船上捉住了強盜,次日一早就叫人到城裡送信。那位洋提督並無一點為難的意思,立刻把十三個強盜統統交給了梅颺仁。又怕路上或有閃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綁著解到城裡。蕭長貴登時膽子壯了起來,也派了幾名兵幫著護送,以為將來邀功地步。當下梅大老爺督率一班人把強盜解到衙門,馬上升堂審問。起先,那些強盜還想賴著不認。後來,有幾個熬刑不過,只得招了。原來都是積年的大盜。梅颺仁心上想道:「我今天平空拿住了許多大盜,雖然是外國兵船上出力,究竟是在我的地面上。」於是甚是快活,立刻叫書辦把強盜供狀敘了文書,申報上憲。又請老夫子詳詳細細替他做了一個電稟,電稟上先敘此番外國兵船來到,他如何竭力聯絡,竭力保護,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如何感激他,又敘他「自從到任之後,懸賞購線捕拿巨盜,久已萑苻絕跡,不料某晚三更時分,據眼線報稱,該盜窩藏某處。卑職立即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捕拿。惟是盜黨甚多,因即一面設法誘至海灘,一面密告外國兵船,果蒙協辦兜拿,共捕獲積年巨盜一十三名。」云云。電報發了出去,梅颺仁趕忙又親自到洋船上謝洋提督幫助之力。且說南京制臺接到海州知州梅颺仁的電稟,登時臉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忙把總理洋務文案候補道史其祥史大人請到簽押房裡相商。當下史其祥史大人進門,制臺先把海州上來的電報稟給他看過。史其祥看完之後,便問:「老帥是個什麼主見?」制臺道:「我想此呈,外國船上的洋兵替我們捉住了強盜,還肯交給我們地方官自己審辦,這就是十二分面子。電諭海州梅牧把這些人犯的案件以及應該得的罪名詳細敘明,叫翻譯翻成英文照會過去,應該如何辦法。倘若他們准許強盜不死,我們也樂得積些陰德。你道如何?」史其祥聽罷,說道:「這是我們內地裡的事情。既是大盜審明之後,就地正法乃是我們自己的主權,他們外國人本不應該干預的。至於他們出了力,或是辦些土儀,如羊酒雞蛋之類,犒賞兵丁,亦無不可。」制臺聽罷,亦愣了一會子,說道:「人家顧了咱的面子,咱們一點不和人家客氣客氣,似乎心上總過不去。強盜雖然應該歸我們辦,你不想這回的強盜是那個拿到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咱們的別的好處,難道連這一點面子還不給他,還成句話嗎?」史其祥見制臺生了氣,只得自圓其說道:「職道的話原是一時愚昧之談,既然老帥要想一個兩全的法子,足見老帥於慎重邦交之內,仍寓挽回主權之心。現在職道想得一法,是主權既不可棄,邦交又當兼顧,請老帥立刻電飭梅牧,把拿到十三個人當中把為首的先行就地正法幾名,伸國法即所以保主權。下餘的幾個,送交外國兵官,聽他處治。」制臺嘴裡不住地贊好。不等史其祥說完,忙搶著說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到底你史大哥有主意。」
單表海州梅颺仁奉到制臺的覆電,立刻照諭施行,從監裡把前番審定的五名盜首提到大堂,一概正法。且說因為洋提督後天就要走,梅颺仁連夜到學堂裡又把那位教習拿轎子抬了來,請他翻譯這件公事,那位教習當下就在梅颺仁簽押房裡調齊案卷,翻譯起來。當下足足鬧了八個鐘頭,只勉強把制臺的意思敘了一個節略。
當下梅颺仁立刻叫翻譯把寫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誰知呈上書信,洋提督竟有大半不懂,忙問他:「信上寫的什麼?」教習只得紅著臉,把這事一五一十說給洋提督聽了一遍,洋提督道:「既然貴國法律這幾個人都該辦死罪的,就請貴州梅大老爺照著貴國的法律辦他們就是了。」那位教習又請洋提督同到法場監斬。洋提督欣然應允。
梅颺仁立刻照會營裡擺齊隊伍押解犯人同到法場。才走到那裡,洋提督帶了幾十名洋兵也早來了。外國的兵腰把筆直,手裡託著洋槍,打磨得淨光雪亮,一字兒擺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及看中國的兵,老的小的,長長短短,穿的衣裳雖然是號褂子,掛一塊,飄一聲,破破爛爛。而且走無走相,站無站相。拿的刀叉一齊都生了鏽了。洋提督先拿照像機器替犯人拍一張照,等殺過之後又拍了一張。其時梅颺仁已將憲諭飭辦的羊酒雞蛋——送洋人的禮物,都已辦齊,就託蕭參將上船送禮。蕭長貴一聽要他去送禮,又把他興頭的了不得。立刻把禮物裝了幾臺盒。活豬活羊各一百頭,由兵役們牽著。他自己卻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後頭,霎時到得船上。禮單是早已託翻譯翻好,當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禮物全行收下,犒賞來人。又叫一員小武官陪了蕭長貴大餐。這一頓飯直害得蕭長貴坐立不安,神魂不定。一會子吃完飯,又在洋提督跟前稟謝過,然後告辭,一直回到州衙門商量了一回明天送行的儀注。蕭長貴仍說要在岸灘上跪送。此時梅颺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齊約定一同出城上手本。慢慢地梅颺仁又講到:「這回拿住強盜雖然是外國人出力,看上頭制臺的意思甚是歡喜,將來保舉一定是有的。」蕭長貴聽到這裡,託著替他帶個名字。梅颺仁馬上答應。接著翻譯又求保舉。梅颺仁亦答應,翻譯歡喜得了不得。
說話之時,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爺聽到這邊談保舉,趕過來朝著梅颺仁說道:「堂翁,還有晚生呢?」梅颺仁一聞此話,淡淡地說:「我們再商量罷。」州判老爺恐怕事情不妙,忽然心生一計,便悄悄地拉了那位同去當翻譯的教習一把。兩個人一同告辭出來。
州判拿他讓到自己衙門裡坐了,說:「我看我們這位堂翁疑疑惑惑,是有點靠不住的。我們不如趁今天晚上洋船還沒有開,咱倆同到他們船上,求他出封信給制臺保舉。」翻譯想了一會子,連說:「好極!你如果要去,有什麼話,我替你傳去。」州判大喜,又把西席老夫子請來,託他代寫兩張官銜條子。一張是自己的,一張是翻譯的。
寫好之後,立刻飛轎趕到海灘,船上人領他進見。當由翻譯敘述來意。洋提督一頭聽,一頭笑,州判老爺瞧著,心上甚為著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說什麼是好。只聽得翻譯又嘰裡咕嚕地說了半天,方見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譯便回過頭來從州判老爺手裡把兩張銜條討過來,遞給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問翻譯:「這上頭寫的什麼?」翻譯卻把州判老爺的一張翻來覆去講給他聽。州判老爺一旁瞧著,暗暗歡喜。
翻譯說了一會子,便約州判老爺一同走。州判老爺便急急地問他:「我們的事怎樣?你看會成功不會成功?」翻譯道:「停刻再說。」此時直把個州判老爺急地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州判:官名。清代知州的佐官。掌糧務、水利、海防、巡捕諸事,均從七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