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老和尚到西書房來。原來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兩個。原來這事當初是尹子崇求教到他小舅爺。小舅爺勾通了洋人的翻譯,方有這篇文章。合同例須兩分,都是預先寫好的。明欺徐大軍機不認得洋字,所以叫他寫了又寫。當時他們幾個人同到了西書房,翻譯便叫洋人把那兩分合同取了出來,叫他自己亦簽了字,交代給尹子崇一分,約明付銀子日期。尹子崇見大事告成,把弄來的昧心錢除酬謝和尚、通事二人外,又分贈各位舅爺若干。
且說尹子崇自從做了這大事業,等到銀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東一齊招呼,說是「公司生意不好,不得已,方才由敝嶽做主,將此礦產賣給洋人。」除墊還他經手若干外,所剩無幾,打三折歸還人家的本錢,有幾個素來仰仗徐大軍機的,就是明曉得吃虧,亦所甘願。有兩個稍些強硬點的,自然也不肯干休。
尹子崇既做了這種事情,所有同鄉京官裡面,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見的,還說他一個人得了如許錢財,專為此事,同鄉當中特地開了一回會館,尹子崇卻嚇得沒敢到場。他一想不妙,京城裡有點站不住腳,便叩別丈人,一溜煙逃到上海。恰巧他到上海,竟有四位御史一連四個摺子參他,奉旨交安徽巡撫查辦。資訊傳到上海,有兩家報館寫在報上,拿他罵了個狗血噴頭。
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不得已徑回本籍。在家一過過了兩個多月,居然無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寬自慰,說道:「我到底有‘泰山’之靠,他們就是要拿我怎樣,總不能不顧老丈的面子。」
一個人正在那裡盤算,忽然管家傳進一張名片,說是縣裡來拜。這裡執帖的管家還沒出去,門上又有人來說:「縣裡大老爺已經下轎,坐在廳上。」尹子崇一想:「橫豎我有好靠山,他敢拿我怎樣!」於是硬硬頭皮,出來相見。誰料走到大廳,只見門外廊下以及天井裡站了無數若干的差人。尹子崇這一嚇非同小可!
此時知縣大老爺早已望見了他了,叫了一聲「尹子翁,兄弟在這兒。」尹子崇只得過來同他見面。知縣道:「兄弟直到今日才曉得子翁回府,沒過來請安,抱歉之至!」尹子崇畢竟是賊人膽虛,越發不得主意了。
知縣說道:「兄弟現在奉到上頭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說罷,便在靴筒子當中抽出一角公文來。尹子崇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正為他賣礦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爺聯名參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撫查辦。不料事為兩江總督所知,頓時又電奏一本,說他擅賣礦產,請旨拿交刑部治罪。上頭准奏,兩江總督便飭藩司遴選委員前往提人。這藩司受過徐大軍機栽培,便把他私人候補知縣毛維新保舉了上去。這毛維新同尹府上也有點淵源,毛維新因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讓知縣一個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臺的公事看得一大半,早已嚇呆在那裡,知縣便說道:「派來的毛委員現在兄弟衙門裡。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就請同過去罷。」尹子崇吱吱了半天,才掙得一句道:「這件事乃是家嶽籤的字,與兄弟並不相干。」知縣道:「這裡頭的委曲,兄弟並不知道。如果子翁有什麼冤枉,到了南京,見了制臺儘可分辯的。」尹子崇還要說別的,知縣拖著嗓子叫:「來啊!轎伕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門去。」底下一齊答應,知縣立刻起身,讓尹子崇前頭,他自己在後頭,陪著他一塊兒上轎。霎時到得縣裡,與毛委員相見。畢竟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地方官總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員受了江寧藩臺的囑託,所以尹子崇甚是自在。第二天跟著一同由水路起身。在路曉行夜宿,已到南京。毛委員奉飭交江寧府經廳看管,另行委員押解進京。且說毛維新在南京候補,一直是在洋務局當差,當他未曾奉差之前,常常對人說道:「現在吃洋務飯的,有幾個能夠把一部各國通商條約肚皮裡記得滾瓜爛熟呢?但是我們於這種時候出來做官,少不得把本省的事情溫習溫習。」於是單檢了道光二十二年《江寧條約》抄了一遍,居然可以背誦得出。他就到處向人誇口。後來有位在行朋友曉得他能耐不過如此,便駁他道:「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條約是老條約了,單念會了這個是不中用的。」無奈見他拘執不化,因此一笑而過。
卻不料竟有兩位道臺在制臺前很替他吹噓道:「毛令不但熟悉洋務,連著各國通商條約都背得出的。」制臺道:「今天你二位所說的毛令既然肯在這上頭用功,很好,就叫他明天來見我。」原來此時做江南制臺的,姓文,名明,是個酷慕維新的。可惜少年少讀了幾句書,一點學問沒有。第二天上去,他東扯西拉,居然沒有露出馬腳,就此委了洋務局的差使。
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稟辭的時候,他便回道:「現在安徽那邊,聽說風氣亦很開通了。卑職此番前去,一齊都要留心考察考察。」等到回來,制臺問他考察得如何,他說:「現在安徽官場上很曉得維新了。聽說省城裡開了一爿大菜館,三大憲都在那裡請過客。卑職聽他們安徽官場上談起那邊中丞的意思說,凡百事情總是上行下效。將來總要做到叫這安徽全省的百姓,統統都為吃了大菜才好。」制臺道:「吃頓大菜,你曉得要幾個錢?還要什麼香檳酒、啤酒去配他。貧民小戶可吃得起嗎?」齊巧有個初到省的知縣,同毛維新一塊進來的。不大懂得官場規矩,便插嘴道:「卑職這回出京,路過天津、上海,很吃過幾頓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制臺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說:「我問到你再說。」回頭又對毛維新說道:「我兄弟雖亦是富貴出身,然而並非紈絝一流,所謂稼穡之艱難,尚還略知一二。」毛維新連忙恭維道:「這正是想得周到。」
文制臺道:「還有別的沒有?」毛維新又回道:「那邊安慶府知府饒守的兒子同著那裡撫標參將的兒子,一齊都剪了辮子到外洋去遊學。卑職趕到那裡,正是他們剃辮子的那一天。這天官場紳士一共請了三百多位客。挑的是未時剃辮大吉。所請的客,一齊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只見饒守穿著蟒袍補褂,帶領著這位遊學的兒子,望空設了祖先的牌位,然後叫家人拿著紅氈,領著少爺到客人面前,一一行禮,一齊讓過了,才由兩個家人在大廳正中擺一把圈身椅,讓饒守坐了。再領少爺過來,跪聽他父親教訓。這饒守只有這一個兒子,可憐他這個兒子今年只有十八歲,上年臘月才做親,怎麼捨得他出洋呢?所以老頭子止不住兩淚交流,後來眾親友齊說:‘吉時已到,不可錯過。’只見兩個管家上來,把少爺的官衣脫去,只穿著一身便衣。方傳剃頭的上來,撳住了頭,舉起刀子來剃。誰知剃出笑話來了。只見剃頭的拿起刀來,從辮子後頭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的露出來了。幸虧卑職看得清切,趕上前去同他說:‘再照你這樣剃法,不成一個和尚頭嗎?外國人何嘗是個和尚頭呢?’當時在場的眾親朋以及他父親都明白過來。一齊罵剃頭的,說他不在行,卑職一看,幸虧剃去的是前劉海,便叫他們拿過一把剪刀來,由卑職親自動手,先把他辮子拆開,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還替他留了約摸一寸多光景,再拿刨花水前後刷光,居然也同外國人一樣了。第二天卑職上院見了那邊中丞,很蒙獎勵,說:‘到底你們江南無辮子游學的人多,這都是制憲的一番提倡。我們這裡還差著遠哩。’文制臺聽了別人說他提倡學務,心上非常高興,端茶送客。毛維新只得退出。
且說這位制臺本是個有脾氣的,無論見了什麼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級,不論你是實缺藩臺,他見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頂子給人碰。且說有天為了一件甚麼公事,藩臺開了一個手摺拿上來給他看。他順手往桌上一撩,說道:「兄弟我那裡還有工夫看這些東西呢!直截痛快地說兩句罷。」藩臺只得陳說一遍。無如頭緒太多,制臺聽得不耐煩了,發狠說道:「你這人真正麻煩!大小事情都照你這樣子要我兄弟管起來,我就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說著,掉過頭去同別位道臺說話。藩臺下來,氣得要告病,幸虧被朋友們勸住的。
後來不多兩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稟見。這位淮安府到任還不到一年,齊巧地方上出了兩件交涉案件,特地請示,寫了兩個節略,同制臺談過兩句,便將開的手摺恭恭敬敬遞了上去。制臺一看上面寫的都是黃豆大的小字,索性把手摺往地下一摔,說道:「你們曉得我眼睛花,故意寫了這小字來蒙我。」
那淮安府知府一聲也不響,從從容容地把那個手摺拾了起來,說:「卑府自從殿試、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寫的是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這個小字。倒不曉得大帥是同皇上相反,一個個是要看大字了,但是今時這兩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緩的,若等卑府把大字學好了,那可來不及了。」制臺便問:「是兩件什麼公事?」淮安府回道:「一件為了地方上的壞人賣了塊地基給洋人,一樁是一個包討債的洋人到鄉下去恐嚇百姓,現在鬧出人命來了。」制臺大驚失色道:「這兩樁都是個關係洋人的,快把節略拿來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摺呈上。
制臺把老花眼鏡帶上,看了一遍,說:「老哥,你還不曉得外國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麼?地方上百姓不拿地賣給他,請問他的公司到那裡去開呢?就是包討賬,他要的錢,並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尋死,與洋人何干呢?你老兄該預先禁止他們,不準拿地賣給外國人才是。至於那個欠賬的,他那張借紙怎麼會到外國人手裡?其中必定有個緣故。現在凡百事情,總是我們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會被人家欺負。」
淮安府見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辯兩句,也氣得開不出口了。制臺把手摺看完,仍舊摔還給他。淮安府稟辭出去,一肚皮沒好氣。
正走出來,忽見巡捕拿了一張大字的片子,飛跑地進去了。這裡淮安府自回公館不提。且說那巡捕趕到廊下,只見打雜的正端了飯菜上來。屋裡正是文制臺問為什麼不開飯。巡捕只得站住。想回,文制臺一到任,就有過吩咐的,凡在吃飯的時候,統統不準巡捕上來回,無奈這位客人既非過路官員,亦非本省屬員,平時制臺見了他還要讓他三分,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盤旋,正在為難的時候,文制臺早已瞧見了,忙問一聲:「什麼事?」巡捕見問,立刻趨前一步,說了聲:「回大帥的話,有客來拜,是洋人。」那制臺一聽「洋人」二字,頓時氣焰矮了大半截,說道:「別的客不準回,洋人來,是有外國公事的,怎麼好叫他在外頭老等?還不快請進來!」那巡捕急忙跑了出來。走到外頭,拿了片子,把洋人引進大廳。
此時制臺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簷前預備迎接了。原來來拜的洋人非是別人,乃是那一國的領事。原來制臺新近正法了一名親兵小隊。誰知殺的地方不對,偏偏走到這位領事公館旁邊就拿他殺了。所以領事大不答應,前來問罪。當下領事氣憤憤地把前言述了一遍,問制臺為什麼在他公館旁邊殺人,幸虧制臺閱歷很深,頗有隨機應變的本領,說道:「貴領事不是來問我兄弟殺的那個親兵?他本不是好人,他原是‘拳匪’一黨。那年北京‘拳匪’鬧亂了,同貴國及各國為難,兄弟所以才拿他正法的。貴領事不曉得這‘拳匪’乃是扶清滅洋的,將來一定同各國人及貴國人為難,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條計來,拿這人殺在貴衙署旁邊,好教他們同黨瞧著或者有些懼怕,將來自不敢再同貴領事及貴國人為難了。」領事聽他一番說話,不由哈哈大笑,誇獎他有經濟,辦得好,告辭回去。
制臺送客回來,又把巡捕、號房統統叫上來,吩咐道:「我吃著飯,不准你們來打岔,原說的是中國人。至於外國人,無論什麼時候,我決計不怪你們的。以後凡是洋人來拜,隨到隨請。記著。」巡捕、號房統統應了一聲「是」。
制臺正要進去,只見淮安府又拿著手本來稟見,並有剛剛接到淮安電報,制臺本來是懶怠見他的,不過因內中牽涉了洋人,只得吩咐說「請」。
霎時淮安府進來,制臺問道:「你老哥又來見我做什麼?你說有什麼電報,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鬧了點什麼亂子?」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這個電報卻是個喜信。」制臺一聽「喜信」二字,忙問道:「什麼喜信?」淮安府道:「卑府下去回到寓處,誰知清河縣黃令有一個電報,說玻璃公司一事,外國人雖有此議,但是一時股份不齊,不會成功。現在那洋人想先回本國一走,等到回來再議。」制臺道:「很好!他這一去,至少一年半載。那一樁呢?」
淮安府道:「那一樁原是洋人的不是,地方上百姓動了公憤,一鬨而起,究竟洋人勢孤……」制臺聽到這裡,急得把桌子一拍道:「一定是把外國人打死了!中國人死了一百個也不要緊。如今打死了外國人,這個處分誰耽得起?」
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百姓雖然起了一個哄,並沒有動手,本地有兩個出過洋的學生,同洋人講理。洋人說他不過,所以服軟的。」制臺搖頭道:「不妥!這些出洋回來的學生真不安分。於他毫不相干,就出來多事。」淮安府道:「他倆不過找著洋人講理,並沒有滋事。雖然鬨動了許多人跟著去看,並非他二人招來的。」制臺道:「你老哥真不愧為民之父母!你總幫百姓,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班刁民,動不動聚眾滋事,挾制官長,如今同洋人也是這樣。你且說那洋人服軟之後怎麼樣?」淮安府道:「洋人被那兩個學生一頓批駁,說他‘不該包討賬,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們一定要到貴國領事那裡去告的’。誰知就此三言兩語,那洋人竟其頓口無言,反倒託他通事同那苦主講說,欠的賬也不要了,還肯拿出幾百銀子來撫卹死者的家屬。」制臺道:「咦!這也奇了!我只曉得中國人出錢給外國人是出慣的,那裡見過外國人出錢給中國人?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應該就此同他了結。你馬上打個電報回去,叫他們趕緊收篷,千萬不可再同他爭論別的。弄惱了那洋人,那可萬萬使不得!俗語說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你老哥趕緊連夜回去。第一彈壓住百姓,還有那什麼出洋回來的學生,二則洋人走的時候,仍得好好地護送他出境。我說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訣。」淮安府只得連連答應了幾聲「是」,然後端茶送客。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