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張守財一班姨太太經刁邁彭一番分派,倒也覺得甚是公允,其時十八位姨太太當中,止有三個安心不願意出去,情願跟著太太過活。
下餘的十五位,也有三個一起的,兩個一起的,合了夥,房租在一塊兒。
其時正有一位大員的少爺在蕪湖買了一大爿地基,仿上海的樣子造了許多弄堂。弄堂裡全是住宅,大家都貪圖這裡便當,所以一齊都租了這裡的屋。而且這弄堂裡頭,有戲園,有大菜館,有窯子,真要算得第一個熱鬧所在。十五位當中,有幾位因為自己家裡或是有父母,有兄弟,得了這個信,把他們接出來同住。其他十位卻一齊住在這熱鬧所在。
等到在張府臨出門的頭一天,刁大人特地叫差官傳諭他們,說道:「諸位姨太太現在雖是搬出另住,也要自己顧自己的聲名。凡是庵觀寺院,戲園酒館,統統不可去得。因為此事,又特地派了十幾個委員,晝夜巡查。」
單說張太太自從十五位姨太太一齊出去另住之後,心上想著:「刁大人做事好無決斷!這班狐狸為什麼不趕掉了乾淨?」齊巧刁邁彭親來問候,張太太便問他所以縱容這班狐狸之故。刁邁彭道:「依我的意思,頂好叫他們離開蕪湖地面,無奈一時做不到,好在我前天已經叫人透過風給他們,將來自有擺佈他們的法子。至於大嫂這裡,也應該趁此時叫這裡賬房先生理出一個頭緒,譬如有什麼生意,也不妨做一兩樁。」張太太道:「正是,軍門去世,我乃女流之輩,一些事兒不懂,將來各式事情正要仰仗,怎麼你刁大人倒說什麼‘不便經手’?」刁邁彭道:「非是兄弟不管,但是兄弟實在有不便之故。新近有好兩注生意,弄得好,將來都是對本的利錢。」張太太道:「要多少本錢,我這裡有。」刁邁彭言明先叫賬房先生把所有產業一律先開一篇細賬。自此以後,把這裡賬目都弄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房契、股票、合同、欠據,共總一個櫃子,仍舊放在張太太床前。總共還有個一百二十幾萬現的。後來連著來說過兩注買賣,張太太都答應。一注是在上海頂人家一爿絲廠,出股本三十萬。一樁是合人家開一個小輪船公司,也拼了六萬。兩樁事張太太這邊都託了刁邁彭兼管。刁邁彭又保舉了他的兄弟刁邁峭做了絲廠的總理,又保舉自己的侄少爺去到輪船公司裡做副擋手。張太太見兩樁買賣都已成功,心上甚是感激。
單說那十位姨太太,一班都是年輕好玩的人,又是這們一個鬧熱所在,此時無拘無束,整日里出去頑耍。十個人分住了三所五樓五底的房子。每人都有三四個老媽、丫環;此外底下人、看門的、廚子、打雜的,都是公用。每月輪流做東道。輪到做東道那一天,十個一齊聚在他家。這天輪到八姨做東道,辦的是番菜。當下八姨隔夜關照,點定了十分菜,說明日晚上上火時候選在家裡來吃。八姨是同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同住的,說明白這天下午四點鐘先會齊了打麻雀,誰知頭天戲園裡送到一張傳單,說有上海新到名角某人某人路過此地,挽留客串三天,頭一個十七姨得了信就嚷起來,說:「明天一定要看戲,看過戲回來吃大菜不遲。」於是十二姨、十五姨一齊湊興,八姨嚇唬他們道:「刁道臺出告示,不準女人看戲,前天還特地叫人來關照。」十二姨鼻子裡哼了一聲:「不信他連這點交情都不顧了!」八姨便也無可奈何。
這時客人絡續來到,內中又有十四姨,亦說是因為看戲,隨後就來,當下一算,只有六人,打兩場牌還少兩位,便把十二姨、十五姨,一家一個大丫頭,叫他來替主人代打。本地戲園散戲本是極早的,這裡一班人打牌忘記派人去接。等到上了火一大會子,八姨吩咐燙酒,這才覺得他四個看戲的還沒有回來,忽聽樓下一片聲嚷,吱吱喳喳,八姨連忙靠在樓窗上向下追問,只見十七姨屋裡的老媽急得跺腳,說道:「不好了!三位姨太連著跟去的人,被看街的兵一齊拉到局子裡去了。打雜的都回來了,這個打雜的幸虧同局子裡有點親。」其中還有十四姨是同四姨、九姨住在一起的,至今不見他來,恐怕亦被街上的兵拉去。又忙著問打雜的:「可看見十四姨沒有?」打雜的說:「沒有看見。」大家更加疑心。八姨又問打雜的:「怎麼會被街上的兵拉去的呢?」打雜的道:「散戲場的時候,剛剛出了大門,就有十來個兵上來拖了就走,大眾聽了,面面相覷,正想不出一個法子,忽然見十四姨披頭散髮,闖進了來,說聲:「不好了!家裡來了一般強盜,在那……那……那裡打劫哩!」大眾都嚇呆了。八姨便問十四姨:「你不是去看戲的嗎?幾時回家的?你家裡來了強盜,你一個人怎麼逃走得脫的呢?」
此時十四姨已經坐下,便含著淚說道:「我正是去看戲的。他們被巡兵拉了去,我不曉得。我看完了戲,想換件衣服再到你這裡來。想不到一腳才跨進了門,強盜就跟了進來。就一直跑到廚房柴堆裡躲起來的。只聽得強盜上了樓,像是開箱子,拖櫃子的聲音,又到樓底下翻了半天才去的。好容易等強盜走過一大會子,看門的老頭子進來,才拿我拉起來。家裡至今只剩下看門的老頭子一個。」八姨便問:「可查過東西?搶去了多少?」十四姨道:「那裡查過,大約檢好的都沒有了。」說完又哭。四姨道:「今兒這裡的三個扣在局子裡不得出來。我們家裡又遭了強盜,看來今天的飯是吃不成了。老爺在日,錢倒捐過不少。如今死了,警察的好處我們沒有沾到,違了告示,倒會把我們的人拿了去的。現在又出了搶案。」說到這裡,四姨便起身拉了九姨、十四姨同走,此時在座的人只剩得三姨、七姨、十一姨,連著主人八姨,一共四個。八姨就拿出四十塊錢,仍舊打發打雜的去。這裡廚子上來請示:「番菜都已做好。」無奈番菜館裡是點定的菜,只好叫他一齊開了出來,敷衍吃過了事。
剛剛吃完,打雜的回來,又同了一個被押的管家一塊兒回來。這管家名喚胡貴,胡貴當下說道:「今日之事,是警察局裡奉了本道大人面諭拿的。無論你是什麼人,違了本道的告示,一概不準用情。本道大人說:‘張軍門的家眷,我極應該替他留個面子的。但我若容了情,以後還能禁阻別人嗎?你回去,叫他三個人每人拿出一萬塊洋錢充做罰款,就將他們取保出去。’如果不然,明天解到縣裡,三位姨太太還不答應,委員老爺立刻把個跟去的陳媽鎖了起來。」
八姨因這胡貴本來是靠得住的,便也不生疑心,到他三人房裡找了半天,好容易把他三位的當鋪利錢摺子找到。點了點數,就檢了三個一萬頭摺子交代胡貴,胡貴去不多時,又回來說:「委員老爺有過話,‘光是利錢摺子不肯收。但是總得倍上幾倍,少了不能相信。’」八姨就把所有的當鋪摺子一齊交付了他。胡貴收了摺子自去。誰知一等等到半夜三點鐘,還不見一干人回來,再派人到警察局門口探聽,只見局門緊閉,去的人回來說了,大眾只得自寬自慰說:「今天來不及了,大約明天一早一定總放出來的。」於是商議半天,七姨一個回去看家,這裡留下三姨、十一姨陪伴八姨。這裡又派人去看了四姨、九姨、十四姨一趟,曉得被強盜搶去的東西很不少,已經開好失單,專等明天報官。看看天色快亮,方才矇矓睡去。忽聽得有人在樓下院裡高聲叫喊,說:「快請三姨、十一姨回去!今夜家裡被賊挖了壁洞,東西偷去無數若干。」三姨、十一姨一骨碌爬起,坐在床沿上,卻是嚇得瑟瑟得抖,三姨嘆口氣,說道:「老天他不長眼睛,為什麼只管同我們幾個人做對頭?」八姨到此,深自後悔昨夜不該留他二人作伴。此時無話可說,只得推他倆回去,趕緊報案。八姨此時亦因昨夜的事掛在心上,一面仍叫打雜的去到警察局打聽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的訊息,又說:「怎麼還不放出來呢?」打雜的去了一會子,跑回來說:「局子里人說,昨兒這裡並沒有派人拿什麼錢去。小的到局子裡,就把這話託小的親戚上去回了,老爺還把小的叫上去,說:‘這個話雖是有的。一個人也不過罰他們幾千,並沒有這許多。你們不要被人家騙了去。’委員老爺的話如此,小的所以回來的。」八姨聽了,真正急得失魂落魄,絲毫不得主意。
正在尋思,忽聽人報:「警察局來了一個師爺,一個二爺。」八姨只好自己出去回他。那師爺便說:「敝東是奉公差遣,並不是一定同這裡為難。就是道臺大人要這邊捐幾個錢,也是充做善舉的。現在敝東特地叫我過來商量一個辦法。現在逃走的這管家叫什麼名字,請這邊開出來,我們也好替你們上緊的查。至於現在每人罰他幾千銀子,並不為多。」此時八姨一心只在胡貴身上,嘴裡不住地說:「所有的摺子是我親手交給他的?」警察局師爺道:「好在都是你們自己的當鋪,派人去注了失,不就完了嗎。」
一句話把八姨提醒,只好如此,重新商量罰款之事。警察局師爺一口咬定二萬銀子,後首說來說去,跌到二萬塊錢,每人六千罰款,下餘二千作一切費用。八姨道:「洋錢現的是沒有,看來只好拿首飾來抵。他們各人首飾,昨兒各人都帶了出去,等到出來之後,再拿錢去贖回來。」警察局師爺道:「沒有現的,只好如此。但是他三位昨天進來的時候,頭上並沒有戴什麼珠寶。敝東亦親口問過,都說:‘出門的時候,首飾原本有的,後來被拿,在半路上就卸了下來,叫人拿了回來了。’」八姨聽了,又是一驚,警察局師爺道:「難保亦是貴管家做的鬼。姑且等我們回去問了他們再講。」說完,立刻帶了二爺自去。
此時八姨心上忐忑不定,一回又恨刁大人不顧交情,一回又罵胡貴「混賬」。不多一刻,局裡師爺又回來說:「問過三位,所有首飾是早交給胡貴拿回來了。他三位還說,總求你八太太替他湊一湊。」八姨一聽只得開了三位的拜匣,約摸只有一半。說不得只得自己硬做好人,把自己值錢東西湊了十幾件,師爺還只是不幹。
正說著,齊巧昨兒番菜館裡一個西崽來收賬。因八姨是他老主顧,彼此熟了,他便代出主意,道:「這一定是師爺想好處。」一句話提醒了八姨,那西崽到師爺面前咕唧了一回,講明白另送二百塊錢,方才拿了首飾走的。
果然去不多時,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就一同回來了。彼此提到胡貴,十二姨說:「我們還沒有走到局子門口,因半路上,他走上來說:‘姨太太帶了這些珠寶進去是不便的,請姨太太悄悄地探了下來,我替你拿著。’說也奇怪,跟去的一幫人,只有他沒有被捉。誰知竟不是個好人。」八姨道:「這也奇了!你們三個人在路上探首飾東西又不在少數,難道那些巡兵竟其一管不管?」十五姨道:「真的!說也奇怪!我們把首飾除了下來,拉我們的巡兵眼望著他,竟其一響不響。難道他們竟其串通一氣來做我們的?」八姨於是又把打雜的叫上來問:「昨天到局子裡去,在那裡碰見胡貴的?」打雜的說:「小的才走到局子門口,胡二爺已從裡面出來。」大家聽說,正猜不出所以然。
恰好昨夜被強盜打劫的四姨、九姨、十四姨,被賊偷的三姨、七姨、十一姨,亦因為掛記這邊,一齊過來問候。大家見面,各人訴說各人苦處。八姨問他們:「報官沒有?」三姨嘆口氣道:「警察局裡的委員也來踏勘過了,失單也拿了去了。不過那委員的口音總說是家賊。但是一件,賊去之後,掉下一根雪青札腰。我們那些底下人說是這根札腰像胡貴的東西。」八姨這邊四位是昨夜受過他騙的,便道:「這事的確是他做的也保不定。」三姨忙問所以,八姨又把昨晚的事說了,於是大家便也一口咬定是他。
接著四姨道:「依我看來,不但是自己人作弄自己,並且還是官串通了叫他們來的呢!我打這裡回去,強盜是已經走掉的了。查查我們那些二爺,別人都不少,單單失了王福他爺兒倆。就是有兩撇鬍子的,南京人,常常到道里去的。倒是看門老頭子明白,同我說:‘今兒這個岔子出的蹊蹺。他小三子一向是一天到晚,從不回家的。獨獨昨天吃了飯就沒有出門。等到打過四點鐘,十四姨瞧戲去了,四姨、九姨到八姨那邊去了,他一眼就不見了。’我聽這話蹊蹺,今兒早上我就叫人到門房裡看看他倆的鋪蓋行李。看門的老頭子就說:‘四姨用不著看,床上只有一條破棉絮,別的東西早運了走了。’這不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嗎?」眾人道:「怎麼你又說是官串通的呢?」四姨道:「昨天出了事去報官,說是遲了。今兒一早出城來踏勘,官倒來的不少,甚麼縣裡、保甲局、警察局老爺共有好幾位,頂可笑是縣裡周官還問我們的人:‘來的這夥強盜當中,你們可有素來認得的人在內沒有?’你們眾位聽聽看,這位老爺的話蹊蹺不蹊蹺?」眾人聽了,也有說話說得奇怪的,也有罵官糊塗的。
在座的人只有八姨見事頂明白,聽了他話,便說道:「據我看來,簡直昨天的事都是他們串通了做的。我們這裡的胡貴,你們那裡的王福,為什麼都在這一天跑掉呢?被賊偷了東西,委員就說是‘家賊裡應外合’。被強盜打劫了,蕪湖縣反問:‘這夥強盜,你們認得不認得?’我看來看去,姓刁的頂不是東西!」
這面幾個人正談論著,只聽得外間也有人在那裡吱吱喳喳地說話。八姨便問:「是誰?」老媽回:「就是大菜館裡的。」八姨便招呼他說:「剛才辛苦了你了!」西崽道:「說那裡話來!不瞞太太說,這個局子開了不到一年,我們吃煞他苦了。偌大局子,局子裡出來的老爺、師爺,直到我們大菜館裡,揀精揀肥,要了這樣,又要那樣。他們的賬,我們本來是不去收的,誰知一個月頭裡,我們夥計送菜到西頭黃公館裡去,路上碰見幾個青皮——不由分說,拿我們的夥計就是一碰,菜亦翻了,他們一齊上前就是七八個,把夥計打了,等到店裡得了信,倒說一定要我們店裡賠他們的衣服。我想出兩個錢算不得什麼,那曉得老爺竟一口幫定他們說:‘衣服不用看。你拿五十塊錢,我替你們了事。’當下老爺還把我們夥計留下做押頭,我從局子裡出來,一頭走,一頭想主意,不知不覺,碰在一個人的身上,原來是我的孃舅,我便把始末根由告訴一遍。孃舅聽了,把胸脯一拍,說了聲:‘容易,無論他做官的如何兇惡,見了咱總要讓咱三分。’原來他是在教的。一吃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如今且說那一天,我孃舅叫我說是這爿大菜館他亦有分的。這回我一到局子,他們便問:‘五十塊洋錢可帶了來沒有?’我說:‘沒有。現在我們東家來了,有甚麼話,請老爺問他罷。’老爺問:‘東家是誰?叫他上來。’咱孃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老爺罵他:‘你好大膽子!你敢不跪!’咱孃舅說:‘縣大老爺的公堂才算是法堂哩,你這個局子算不得什麼。’他從從容容從懷裡掏出一尊銅像來,委員老爺一見這個也明白了,曉得他是在教。登時臉上顏色和平了許多,立刻走下公案,拿手拉著咱孃舅的袖子,說:‘我們到裡頭談去。’咱孃舅道:‘你只賠我買賣,還我的人就完了。’委員道:‘我實在不曉得是你開的,是我糊塗。’一面說,一面就作了一個揖。咱孃舅道:‘我只問你,我們的事你怎麼開發?’老爺道:‘統統是我不是,今兒委屈了你們的夥計,拿我的四轎送他回去。打碎的傢伙統統歸我賠。’第二天那老爺來找我,要叫我同著他去拜我們孃舅。後來道臺刁大人聽見了,把委員老爺叫了進去,埋怨他這件事起初辦得太糊塗了,為什麼不打聽明白就把人押起來?諸位太太,請看這些樣子,若要不受官的氣,除了吃教竟沒有第二條路。」八姨道:「你的話固然也不錯。但是這件事你孃舅也忒煞荒唐了,怎麼自己也沒有股子好說是股東呢?倘或查出來不是,豈不連累了教裡的名聲?」西崽道:「在這昏官底下,也不得不如此。不然,叫我有什麼法呢?」欲知眾人聽了心上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