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焚遺財傷心說命婦 造揭帖密計遣群姬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1頁

卻道刁邁彭自蒙欽差童子良賞識,本省巡撫蔣中丞亦因他種種出力,後來欽差那邊拿他保了個送部引見。撫臺這邊明保,亦有好幾個摺子。刁邁彭就趁勢請諮進京引見。到京之後,竟其奉旨以道員發往安徽補用。回省之後,不特通省印委人員仰承鼻息,就是撫臺,因為從前歷次承過他的情,不免諸事都請教他,因此安徽省裡官場上竟替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做「二撫臺」。後來又署了蕪湖關道。到任未久,忽然當地有個外路紳衿,姓張名守財,從前打過土匪,事平之後,帶過十幾年營頭,少說手裡有三百多萬傢俬。這人到了七十歲上,告病還鄉,帶了妻兒老小回家享福,他原籍雖然不是蕪湖,只因從前帶營頭,曾經在蕪湖住過幾年,就在本地買了些地基,起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邊又起了一座大花園。

這張守財年紀活到七十歲,膝下還是空無所有。前前後後,他的姨太太,少說也有四五十個。到了後來,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過了兩年不歡喜,送給朋友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連正太太一共還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續娶的,其年不過四十來歲,張守財一向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慣了的,誰知娶了這位太太來,竟其伏帖帖不敢違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還是太太未進門之前討的,自從太太進門,卻沒有添得一位。

在任上的時候,太太來的日子還淺,不見得怎樣,等到交卸之後,回到蕪湖,他蓋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預先畫了圖樣,原說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後頭緊靠著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樓。樓上下的房間都是井字式,四面都有窗戶,只有當中一間是一天到夜都要點火的。九間屋,每間都有兩三個門,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樓上下一十八個房間,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這些姨太太不妥當,倘若要出來,只准走一個總門。這個總門通著太太后房,一定還要在太太的木床旁邊走過。整日家人來人去,太太並不嫌煩,而且以為:「必須如此,方好免得老爺瞞了找同這班人有甚麼鬼鬼祟祟的事。只要有我這個總關口,不怕他插翅飛去。」且說張守財告病回來,本道刁邁彭乃是官場中著名的老猾,碰見這種主兒,豈有不同他拉攏的道理?起先不過請吃飯,到得後來,照例拜了把子。刁邁彭又特特為為穿了公服到張守財家裡拜過老把嫂,從此兩家往來甚是熱鬧。刁邁彭又託人到京裡買通了門路,拿他實授蕪湖關道。這走門路的銀子,十成之中,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張守財拿出來的。

張守財一介武夫,到底年輕的時候受過傷,如今已是暮年了,還是整天的守著一群小老婆廝混,病了幾天,竟不能起來了。到得後來,竟其痰湧上來,喘聲如鋸。這幾個月裡,只要稍微有點名氣的醫生,統統請到一帖藥至少六七十塊洋錢起碼。誰知仍舊毫無功效。

後來又由刁邁彭薦了一個醫生,說是他們的同鄉,現在在上海行道,張太太立刻就請刁邁彭寫了信,打發兩個差官去請。那醫生見是蕪湖關道所薦,一定要包他三百銀子一天。盤費在外,醫好了再議。另外還要「安家費」兩千兩。差官樣樣都遵命,方才上輪船。誰知等到先生來到蕪湖,張守財的病已經九分九了。齊巧這位先生偏偏要擺架子,一定不肯馬上就看,說是等他歇息一夜,這醫生早晨到的,當天不看脈,到得晚上,張守財的病越發不成樣子了,當下幸虧刁邁彭好言奉勸,才把先生勸得勉強答應了。於是把這位先生請到上房裡來。先生走到床前,只見病人困在床上,喉嚨裡只有痰出進抽動的聲響。

那先生進去之後,坐在床前一張椅子上,閉著眼,歪著頭,三個指頭把了半天脈,張太太急急問道:「先生,我們軍門的病,看是怎樣?」先生並不答話,便約刁大人同到外面去開方子。先生一面吃水煙,一面想脈案方,說得一句「軍門這個病……」,下半截還沒有說出,裡面已經是號啕痛哭,就有人趕出來報信,說是軍門歸天了。這裡先生愣在那裡,不提防一個差官舉手一個巴掌,說:「你這個混賬王八蛋!還在這裡等什麼?」說著,又是一腳。先生便說:「我是你們請來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地打發我走,不應該這個樣子待我。」差官舉起拳頭又要打過來,幸虧刁大人的管家勸住,才騰空放那先生走的。

再說張太太在上房裡,立刻手忙腳亂起來。一位太太同著十八位姨太太一齊號啕痛哭,哭得天震價響。正哭著,人報:「刁大人進來了。」一眾老媽但把十幾位姨太太架弄到後房裡去。刁大人望著死人亦乾號了幾聲,張太太一面哭著,一面下跪給刁大人磕頭,說:「我們軍門伸腿去了,家下沒有做主的人,以後各事都要仰仗了。」刁邁彭急忙回說:「這都是兄弟身上應該辦的事。」說罷又哭。

張守財既死之後,一切成殮成服,都不必說,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又掙下了這們一分大傢俬,沒有兒子,叫誰承受?娶的這位續絃太太,又是個武官的女兒,平時把攬傢俬以及駕馭這些姨太太,壓制手段是有的。至於如何懂得道理,也未見得。那些姨太太,曉得太太也沒有仗腰的人,便慢慢地有兩個不服規矩起來。此時張府上是整日整夜請了四十九位僧眾在大廳上拜禮「梁王懺」,晚上「施食」,到了「三七」的頭兩天,有個尼庵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門路,也想插進來做幾天佛事。誰知太太不答應,這位姨太太見太太不允,立刻滿嘴裡嘰裡咕嚕地瞎說了一泡,又跑到軍門靈前,一頭哭,一頭說道:「我只可憐我們老爺做了一輩子的官,如今死了,還不能夠叫他風光風光,我不曉得留著這些錢將來做什麼?難道誰還要留著貼養漢不成?」一面說,一面哭。

太太也有聽得明白的,氣得坐在房裡,瑟瑟地抖。也不顧前慮後,立起走到床前,把軍門在日素來存放房產契據、銀錢票子的一個鐵櫃,拿鑰匙開了開來,順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據,一走走到靈前,說了聲:「老爺死了,我免得留著這樣東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錫箔的爐內,點了個火,呼呼地一齊燒著。等到家人、小子上前來搶,已經把那一大捧一齊送進去了。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萬產業。一霎燒完,正想回到上房裡,從櫃子裡再拿出一包來燒。誰知早被幾個老媽抱住,不容他再去拿了。正當胡鬧的時候,早有人飛跑送信到道衙門裡去。刁邁彭得信趕來,一直進去。他三步邁作兩步走到靈前,嘴裡連連說道:「這從那兒說起,這從那兒說起。」與張太太相見。此時張太太早哭得頭髮散亂,把這事的始末根由訴了一遍。訴罷,又跪下磕了一個頭,刁邁彭一想:「他們都是一般寡婦,沒有一個做主的,除了我也沒有第二個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於是又說:「大哥臨終的時候,我受了他的囑託,本來就想過來替他料理的,如今既然嫂嫂這裡弄得吵鬧不安,那亦就說不得了。」張太太自然是千感萬謝,便請刁大人到屋裡來,拿櫃子指給他看,說:「我們軍門幾十年辛苦賺得來的,明天就請大人過來替他理個頭緒。求大人斟酌一個數目。」刁邁彭道:「依我兄弟的愚見,總得分派分派才好。大哥身後掉下來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個。」張太太一向是「惟我獨尊」,如今聽說,便有點不高興。

當下刁邁彭回到自己衙門,獨自盤算道:「這位軍門,自己辛苦了一輩子,死下來又沒個傳宗接代的人,我剛才想要替他們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張太太心上還不高興。我明天何不另想一個主意,把些小老婆好打發的打發幾個,打發不掉的,每人些須少分給他們幾個,餘下的,一齊仍歸太太掌管。」主意打定,第二天獨自一個到張家。先到大廳上見了張守財的幾個老差官,刁邁彭要拉他們坐下談天。幾個老差官一齊斜簽著身子坐下。刁邁彭先誇獎諸位如何忠心,「軍門過去了,全靠諸位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可惜不出去投標投營。有諸位的本領,倘若出去做官,還怕不做到提、鎮大員,戴紅頂子嗎?如今軍門死了,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說我什麼,也顧不得了。」眾人一齊說道:「大人是我們軍門的盟弟,軍門過去了,大人就是我們的主人,誰敢說得一句什麼?」刁邁彭笑道:「就是說什麼,我亦不怕。諸位都跟著軍門出過力,見過世面的人。現在我奉到上頭公事,要添招幾營人,又有幾營要換管帶。我看來看去,只有諸位是老軍務,目前就要借重諸位跟我幫個忙才好。」眾人一聽,便一齊請安,「謝大人提拔。」然後跟著同到上房,見了張太太,勸慰一番。眾差官都當他是好人,見他同太太講話,便一齊退到外面。

刁邁彭把想好的主意說了出來。張太太一聽,甚中其意,連忙滿臉堆著笑,說道:「到底我們軍門的眼力不差,交了這些個朋友,我們軍門一條命送在這班狐狸手裡。依我的意思,一齊趕掉,一個錢也不給他們。」刁邁彭道:「這是斷斷乎不可,錢是要給幾個的。這班出過力的差官,很有幾個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賞薦幾個,等兄弟派他們點差事,橫豎又不出門,府上有事,仍舊可以一喊就來的。」刁邁彭辭回去。第二天辦了五六分札子,叫人送到張府上。那札子便是委這幾個差官當什麼新軍管帶的。凡是張府上幾個拿權老差官,都被他統統調了去。這般人如今憑空裡一齊得了差使,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後,這班人便在刁邁彭手下當差。且說張太太自從聽了刁邁彭的話,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塊兒吃飯,從前這班姨太太出出進進都要打太太的床前走過,如今太太便在中間屋裡另開了一個門,通著後頭,預備他們出進。一班姨太太陡然見太太如此隨和,心上都覺得納罕。

畢竟這班小老婆幾個是好出身?從有幾個安分守己的,還是規規矩矩,有幾個卻不免有點放蕩起來,同家人小廝嘻嘻哈哈。後來過了半月,藉著到廟裡替軍門做佛事,就時常出去玩耍。太太反勸他們出去散心,說:「你們都是一班年輕人,如今老爺死了,還有什麼指望,有得玩樂得出去玩玩。」一班姨太太見他如此,樂得無拘無束,張府中照此樣子,已經有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刁邁彭一趟未曾來過。又不時把他新委的幾個張府上的差官傳來諭話,說:「自從軍門去世之後,留下這些年輕女人,我實在替他放心不下。你們還得常常回去。」眾人一齊答應稱「是」。又過兩天,正是初一,刁邁彭到城隍廟裡拈香,說是:「神桌底下有張字帖似的。」便有人拾了起來,遞到刁邁彭手裡。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裡一藏,回到衙中,單把那班差官傳進來,拿這帖給他們看。說道:「我再三地同你們說,叫你們時常回去招呼招呼。你們不聽我的話,如今如何?被人家寫在匿名帖子上頭。」眾差官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內中有兩個識字,念給眾人聽道:「蕪湖城裡出新聞,提督軍門開後門。日日人前來賣俏,便宜浪子與淫僧。」內中就有一粗魯的,氣憤憤地說道:「這是怎麼說?我們軍門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倒叫他死後丟臉。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鬧的。太太病了,沒有人管他們,就鬧得無法無天了。」刁邁彭說道:「這事情鬧得太難為情了,也罷,你們且出去,訪訪那個寫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誰。」眾差官只好答應著,退了下來。

有兩個回到公館裡把這話稟告了張太太。張太太聽了歇了半天,方說:「我自己的病還不曉得怎樣,那裡有工夫管他們。」差官退出。

於是又過兩天,那兩個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館裡吃茶回來,將近走到轅門,忽見照壁前有許多人在那裡圍住了看。你道如何?原來那張字帖正與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廟裡拾著的一樣,不過第二句「提督軍門開後門」一句,改為「大小老婆開後門」,換了四個字了。這兩個差官不覺一腔熱血,拿了字帖,一直徑到張公館上房,叫老媽稟報,說:「有要事面回太太。」

那兩個差官見了太太,一言不發,把個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太太瞧了,這一氣真非同小可!登時面孔一板,兩腳一頓,一跑跑到軍門靈前,拍著靈臺,又哭又罵,一面回頭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請來,他是軍門的好兄弟,軍門死了,他索性門也不上了。到底我們這裡大小老婆,那一個開後門,那一個賣俏,那一個同和尚往來,他可以審得的。」說著,又叫人去催刁大人。

正吵著,刁大人來了。一隻腳才跨進門,張太太已經跪下了,口口聲聲:「請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說完,從袖筒管裡一把爍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來,刁邁彭見了道:「快別如此!快快請起!」起先張太太還只是跪著不起來,後來聽見刁大人答應了他,方才爬起,張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刁邁彭道:「這事原難怪大嫂生氣。大嫂一直有病,睡在家裡,如今忽然拿你帶累在裡頭,自然你要生氣。」張太太道:「我從前不管他們,是拿他們當做人,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大家的臉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做主,想個法子安放安放這些狐狸。」後來還是那個來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幫著說道:「軍門過世之後,只有太太是一家之主,只好求大人把這些姨太太都叫出來問問,誰是安分守己的誰留下,倘若不情願的,只好請他另外住。」刁邁彭道:「就是叫他們另外住,也得有個章程給他們,不是出去之後,就可以任所欲為的。」張太太道:「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私房,還怕不夠吃用?如今還要拿出錢來送給他們,那卻萬萬不能的。」刁邁彭湊近一步,低低說道:「這話做兄弟的豈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別人瞧著,好像我們做事過於刻薄,不如好好地叫他們另外去住。但是姨太太聽說一共還有十八個。也得做幾起慢慢地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張太太一聽他話有理,便也點頭應允。刁邁彭於是朝著眾人說道:「現在軍門已經過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規矩,愛出去玩耍,以致把太太的名聲連累弄壞,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所以我替他們想,也是分開住的好。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當,願意去的,盡半月之內,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後不走,便是有心在這裡陪伴太太,但是永遠不得再出大門。無論走的同不走的,各人衣服、首飾仍給本人。每人另給摺子一個,就把大哥所有的當鋪分派均勻,每人寫明,當本三萬,只准取利,不準動本。另外每人再給一千銀子的搬家費,不去的不給。」刁邁彭說完了一席話,便即起身告辭。

他說話時,一眾姨太太在孝幔裡都聽得明明白白。有兩個規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尖刁的,一想有了三萬銀子的利錢,又有自己私房,樂得出去享用。又有些本來不打算出去另住,聽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媽、丫環的攛掇,也覺得出去舒服些。因此願意分開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賣俏:裝出嬌媚的姿態誘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