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欽差童子良在南京將養了半個月,總共湊到將近一百萬銀子光景。起身溯江上駛。未曾動身之先,就有安徽派來道員一員、知縣兩員,前來迎迓。及至將到安慶省城,文武大小官員一起出境迎接,因安徽省現在這位中丞亦有被參交查事件,所以欽差於盤查倉庫,提撥款項之後,只得暫時住下。
原來此時做安徽巡撫的,姓蔣號愚齋,本貫四川人氏。先做過一任山東巡撫,上年春天由山東調安徽,實在其時皖北鳳、毫一帶土匪蠢動,朝廷因為這蔣中丞是軍功出身,所以特地調他過來。蔣中丞接印之後,就派了一位營務上的道臺——姓黃名保信,一員副將——姓胡名鸞仁,帶了五營人馬,前去剿辦,及至到得那裡,他兩個辦不下來,就上了一個稟帖,說土匪如何猖狂,請加派幾營兵,蔣中丞就加派了一員記名總兵——姓蓋名道運,統率了新練的什麼常備軍、續備軍,前去救應。畢竟土匪是烏合之眾,不下三個月,土匪也平了,那一帶的村莊也沒有了,問是怎樣沒有的,說是早被他三位架起大炮,轟的沒有了。於是得勝回朝,不提防被御史參上幾本。說他們並不分別良莠,又說蔣中丞玩視民命,所以派了童子良查辦的。
蔣中丞未為調任之前,安徽有一個候補知府,姓刁名邁彭,歷任三大憲都歡喜他,蔣中丞亦早已聞得他的大名。等到接印下來,同司、道談起本省公事,便道:「怎麼我們安徽一省候補道、府如此之多,連個能夠辦事的都沒有?但凡有個會辦事的,何至於無論什麼差使都少不了刁某人一個呢?」
等到下來,早有耳報神把這話傳給了刁邁彭了。刁邁彭從沒有受過這種癟子,卻不料藩臺因撫臺說他閒話,也不敢過於相信他,三四天後,忽然拿他所兼的差使委了別人兩個。刁邁彭一見苗頭果然不對,翻過來求藩臺,求臬臺,替他在撫臺面前說好話,畢竟蔣中丞人尚忠厚,亦就答應暫時留差。
兩司下來,傳諭給刁邁彭,叫他巴結聽差。刁邁彭異常出力,並且日夜鑽謀籠絡撫憲的法子,這天整整躊躇了半夜。
回到上房,忽然有個老媽,因為太太平時很喜歡他,此時忽被同伴說他作賊,並且拿到賊贓,太太只得吩咐局裡聽差的勇役,看守好了這個老媽,一面去追趕薦頭。一直等到二更多天,薦頭才來。太太正在發威,薦頭同老媽直挺挺跪在地下。齊巧刁邁彭踱了進去,太太說了一遍,又罵薦頭好大的架子,薦頭說道:「實為著撫臺大人的三姨太太昨日添了一位小少爺,叫我僱奶媽。所以誤了太太這裡的事情。」聽了這話,刁邁彭忽然意有所觸。又見老媽年紀尚輕,甚是潔淨。便連向太太搖手,太太果然就不響了。刁邁彭忙叫薦頭起來,說道:「你們做薦頭的人也管不了這許多,剛才太太因為你來得晚了生氣,如今就沒有你的事了。」薦頭不覺轉愁為喜。刁邁彭又道:「這個人我本是要送他到縣裡重辦的,只為於你亦有不便。如今索性拿他交代與你帶去,饒他這一遭。」那老媽聽了自然也是感激得了不得,千恩萬謝而去。
第二天刁太太這裡仍舊由原薦頭薦了個人來。刁邁彭有意籠絡這薦頭,便故意找些話出來搭訕著同他講。後來刁邁彭同他熟慣了,甚至無話不談。有天刁邁彭問他:「撫臺衙門裡,你可長去?」薦頭道:「現在院上用的老媽一大半是我薦得去的。」刁邁彭道:「有其伶俐點的人沒有?等到有了,你告訴我,我自有用他的去處。」薦頭道:「可惜一個人,倒是很聰明的,而且人也乾淨,就是前個月里人家冤枉他做賊攆掉的那個王媽。大人明鑑,他是冤枉的。」刁邁彭道:「這個人很不錯,不過同夥當中都同他不對,至於做賊的一件事,我也曉得冤枉的,所以當時我並不追問。我現在就用他亦可以。但是這個人並不是要他來伺候我,要他去伺候一個人,伺候好了,我還重重有賞,連你都有好處的。今天不同你說。等我過了年再告訴你。」薦頭只得回去。
正是光陰似箭,轉眼又是新年了。這天是大年初五,那薦頭急忙忙趕到刁公館裡給大人、太太叩喜。只有刁邁彭在家。薦頭便問:「大人去年所說的那樁事情,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說道:「這件事你能替我辦成,我老爺的升官,連你的發財,統統都在裡頭。我不託你為別的,為的你常常薦人到撫臺衙門裡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個王媽,我想託你拿他薦到撫臺衙門裡去。我這裡有四十兩銀子,二十兩送你吃杯茶,那二十兩替我給了王媽。我專為叫他在裡頭做一個小耳朵。凡是撫臺大人有什麼事情,都來告訴我。就是大人說些什麼閒話,都可以來告訴我。我公館裡他不便來,他可送信給你,由你再傳給我。但是至多三天總得報一次。」那薦頭聽了,回道:「大人賞他的銀子,我帶了去。這個請大人收了回去,我們怎好無功受祿呢?」刁邁彭道:「這一點點算不得什麼,將來我還要補報你的。」薦頭於是千恩萬謝,揣了銀子而去。果然那薦頭回去找到王媽,交代他十兩銀子,把刁邁彭的一番盛意說知,王媽自然歡喜,一口答應。齊巧院上傳出話來,二姨太太房裡要僱個老媽,薦頭得信,便把這王媽薦了進去。過了兩天,王媽傳出話,無非撫臺大人昨日歡喜,今天生氣的一派話,並沒有甚麼大事情。以後或三天一報,或兩天一報,都是些不要緊的,只有一天是二姨太太過生日,別人都不曉得,只有他厚厚地送了一分禮。雖然撫憲大人未曾賞收,然而從此以後,似乎覺得有了他這個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樣的犯惡他了。單說有天王媽又出來報說,說是撫臺大人這兩天很有些愁眉不解。聽得二姨太太講起,說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借了一家錢莊上一萬二千銀子,前後已還過五千,還短七千。現在這個人來逼這七千銀子。這個來討賬的人,就住在院東一爿客棧裡面。大人一時不湊手。因此甚覺為難。
刁邁彭聽在肚裡,便獨自一個尋到院東幾爿客棧,一家家訪問,問他到此之後,便找到這人的熟人,託他請這人吃飯,他卻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說這位撫臺手裡如何有錢,好叫那人逼得更兇。過了一天,果然王媽又來報,說大人這兩天心上不快活,刁邁彭聽了歡喜,便打了一張七千兩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兩的票子,去到棧房,找那個討賬的說話。幸喜幾天頭裡在臺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那人亦曾把討賬的話告訴過刁邁彭。刁邁彭說道:「我們這位老憲臺是有錢的,你只管天天去討。」果然那人次日進去,逼得更緊,撫臺想要同下屬商量,又難於啟齒。正在急的時候,忽然一連三天,不見那人前來。派個人到他住的棧房裡打聽打聽,說是已經回京去了。弄得個撫臺更是滿腹狐疑。
原來刁邁彭自從王媽送信之後,他拿了銀票,一直徑到棧房,找到那人。自己裝作是撫臺賬房裡托出來做說客的。叫他取出字據,銀契兩交,然後又把那一張一百兩的票子取出,作為撫臺送的盤川,又叫他寫了一張謝帖,那人便回京而去。刁邁彭把筆據謝帖帶了回家,次日飯後上院。
這幾天撫臺正為要賬的人忽然走了,甚是疑惑不定。見他獨自一個來稟見,原本不想見他。後來說是有事面會,方才見的。等到撫臺問他,刁邁彭方從從容容地從袖筒管裡取出一個手摺,口稱:「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節略,凡是卑府所當過的差使,這上頭一齊有了。」撫臺聽了,承手接了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大略地看了一遍,前面所敘的,無非是他歷來當的差使,正看得不耐煩,忽地手摺裡面夾著兩張紙頭,上面都寫著有字,一條是八行書信紙寫的,一張是紅紙寫的。原來那張信紙寫的不是別樣,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銀子的字據,那一張就是來討銀子的那個人的謝帖。撫臺當時不覺呆了一呆。連手摺,連字據,連謝帖,捲了一卷,攏在手裡,說了聲「兄弟都曉得了」。說完,端茶送客。
且說撫臺蔣中丞送客之後,回到簽押房裡,開啟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回,的確是那張原據七千多銀子,連利錢足足一萬開外。接著又看那張謝帖,寫明白「收到一百銀子川資」的話,心想:「他這又何苦呢?還要多貼一百銀子。」仔細一想,明白了:「這是他明明替我做臉的意思。如今看來,倒是一個真能辦事的人。在候補當中,竟要算個出色人員。」盤算了一會子,回到上房。
接著吃晚飯,二姨太太陪著吃飯,正議論到那個要賬的走得奇怪。蔣中丞連忙介面道:「我正要告訴你們,這銀子竟有人替我代還了。」蔣中丞便一五一十地統統告訴了他。又說刁某人是個候補知府,此時齊巧王媽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他忙道:「這位老爺我伺候過他,他雖然當了這幾年的差使,還是窮得當當,手裡一個錢都沒有,他的太太亦時常同我們說:‘這些差使給了我們這位老爺,真正冤枉呢!除掉幾兩薪水之外,外快一個不要。這兩年把我的嫁妝都賠完了。’」蔣中丞聽了疑惑道:「他既然沒得錢,怎麼能夠替我還賬呢?」王媽道:「這位老爺錢雖不要,然而手筆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幫人。如今這筆錢,想來又是什麼莊上拉來的。」蔣中丞聽了,心上盤算道:「據他這樣說來,真正是個好人了。」
從此以後,蔣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門的總文案。此時刁大人的聲光竟比蔣中丞未到任之前還好。又過了一個月,童欽差要來的話早已宣佈開了,等到欽差到了安慶住下,叫他們造報銷,刁邁彭早已派人在南京抄了人家報銷的底子。怎樣欽差就賞識,怎樣欽差就批駁,他都瞭然於心,第二天就把冊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欽差的心,所說的話又甚對欽差的脾胃。因此欽差很賞識他,同蔣撫臺說,要上摺子保舉他。撫臺豈有不贊成之理?且說欽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辦蔣撫臺「誤剿良民,濫保匪人」一案,所以到了安慶之後,派了兩個心腹,前往鳳、毫一帶密查。先前委出去查事的人徑同御史參的話絲毫不錯。欽差便行文撫臺,叫他把記名提督蓋道運、候補道黃保信、候補兵胡鸞仁三員,先摘去頂戴,一齊先交首府看管。
先前蔣撫臺也聽見風聲不好,便有人送信給他說,蔣撫臺說:「我有地方官奏報為憑,所以才發兵的。至於派出去的人誤剿良民,這個我坐在省城裡,怎麼會曉得呢?」又有人把這話傳給了蓋道運等三個,蓋道運道:「我們是奉公差遣,他不叫我們去殺人,我們就能夠亂殺人嗎?」說完,便把札子取了出來,給大眾瞧了一瞧,黃保信、胡鸞仁兩個聽他如此一說,亦各各把心放下。隨後又有人把蓋道運的話告訴了蔣撫臺。蔣撫臺大驚,便把札子的原稿吊出檢視,惟獨後頭有一句叫他們「迎頭痛剿」,不覺把桌子一拍,道:「完了!這是我的指使了。」然而又是一籌莫展。曉得刁邁彭見多識廣,於是請了他來,密商這件事如何辦法。
這件事刁邁彭是早已知道的了。三人之中,黃保信黃道臺還同他是把兄弟,無奈這位刁邁彭一聽撫臺有卸罪於他三人身上的意思,他便迎合憲意,說他三人如何荒唐,「極該拿他三人重辦。一來塞御史之口,二來卸大人的干係」。蔣撫臺聽了,把詳細情節告訴了刁邁彭,問他如何是好。
刁邁彭至此也不免低頭沉吟了一會子,要了那個札子底稿,拿來看一會子,便道:「法子是有一個,但是光卑府一個人做不來,還得找一個蓋某的朋友,做個連手才好。」後來還是刁邁彭想起武巡捕當中有一個名字叫做範顏清的,同蓋道運本是郎舅,後來為了借錢不遂,早已不大來往。「如今找他做個幫手,這事或者成功。」蔣撫臺一聽這話,朝著刁邁彭深沉一揖,道:「千萬費心!」刁邁彭道:「卑府有一分心,盡一分力就是了。」說罷,退下。
刁邁彭便去找著範顏清,先探他口氣,同他說:「想不到令親出此意外之事。你們是至親,正應該幫幫他的忙才是。」範顏清道:「他是提鎮,卑職是千把,說起來只有他提拔卑職的了。誰知倒是一點好處沾不到的,即如去年他平了土匪回來,只求他大案裡頭帶個名字,那曉得弄到後來竟是一場空,所以如今卑職也看穿了,決計不去。」刁邁彭一聽範顏清說的話很有隙可乘,便把他拉到裡間房裡,把撫臺所託的事情,並如何擺佈他三個的法子,密密地商量了半天。範顏清果然滿口答應:「情願拼著斷了這門親戚報效老帥,只求老帥的栽培就是了。」刁邁彭亦滿口答應。
刁邁彭回到公館,立刻叫廚子做了兩席酒,一席說是自己送給黃大人的;那一席說是院上武巡捕範老爺送給他舅爺蓋大人的。隨後又見他二人不約而同,一齊來首府,找了首府陪著他,蓋道運見了範顏清,雖然平時同他不對,如今自己是落難的人,他送了吃的,又親自來瞧,不得不拿他當做親人,同他訴了一番苦,範顏清同他敷衍了幾句,又把刁邁彭引了過來,彼此相見。刁邁彭自然另有一番替他抱屈的話,說得黃保信直拿他當做親兄弟一般看待。及至見了蓋道運,亦當他是真好人。四個人又談了半天,他二人方才辭別而出。
第二天,刁邁彭回到院上,同蔣撫臺說:「時候到了,再不辦就來不及了。」當夜刁邁彭就住在院上籤押房裡,足足忙了半夜。第三天午前又去瞧蓋道運,說是「剛從院上下來,聽得說你三位的風聲不好,他們做文官的心眼子總比你多兩個,你姑且把札子拿出來,等我替你看看還有什麼拿住他的把柄地方沒有」。頭兩天蓋道運聽了黃保信的話,不加思索忙從懷裡取出那角公事,刁邁彭剛正接到手中,忽然範顏清又從外面進來,拿個蓋道運一把拉到對過房裡說話。大家曉得他是院上來的,得了風聲了,黃保信同胡鸞仁也一齊走了過去。
此時刁邁彭見房內無人,急急從袖筒管裡把昨夜所改好的一個札子取了出來,替他換上。那邊範顏清說是「今天在院上,聽見老帥同兩司談起你老舅的事情,老帥總得想法子出脫你們三位的罪名。」蓋道運把心略略放下,範顏清起身告辭,又走過來喊了一聲:「刁大人,我們同走罷。老帥叫你起的那個稿子,你交代上去沒有?」刁邁彭亦故作一驚道:「真的,我忘記了,回頭再來。」說完出來,便把札子連封套交代了蓋道運,同了範顏清揚揚而去。
且說童子良先叫帶來的司員擬定折稿,請旨把蓋道運等三個先行革職,偏偏又是刁邁彭因蒙欽差賞識,便天天到欽差行轅裡去獻殷勤。等到欽差參了出去,他得了風聲,又去化錢給欽差隨員,託他們把摺子的稿子抄了出來。那曉得他稿子到手,立刻送到撫臺跟前。
蔣撫臺見上頭參得很兇,急同刁邁彭商量辦法。刁邁彭道:「只要欽差的這個底子到了我們手裡,卑府就有法子想了。欽差的摺子是按站走的。我們給他一個‘六百里加緊’,將來總是我們的先到。如今札子已經換到,他們沒有把柄,現在只請大人先把這事奏參出去,只把罪名卸在他三個身上。自己亦不可推得十二分乾淨,如此一來,我們的摺子先到京,欽差的摺子隨後趕到,就是再說得厲害些,也就無用了。」蔣撫臺立刻照辦,擬了一個摺子,當天由驛站六百里加緊遞到京城,果然比欽差的摺子早到得好幾天。上頭批了下來:「蓋道運三個一齊充發軍臺,效力贖罪。巡撫蔣某交部議處。」旋經部議得「革職留任」,仍舊還做他的撫臺。
上諭下來的那天,蓋道運氣憤憤地不服,一定吵著,要首府上去替他伸冤,把札子掏了出來,說:「老兄請看!這不是他叫我們‘迎頭痛剿’的嗎?」首府接過來一看,只有叫他們「相機剿辦」的字眼,便把這話告訴了他,蓋道運還不明白。畢竟黃保信是文官,猜出其中的緣故,一定是那天被刁邁彭偷換了去。於是一齊痛罵刁邁彭,已經來不及了。後來刁邁彭在安徽做官,因此甚為得法。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良莠(yǒu):好人壞人。莠,狗尾(yǐ)草,很像穀子,常混在禾苗中。
滿腹狐疑:一肚子的疑惑。
匪人:行為不端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