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蘄州州官區奉仁自從得了保舉之後,同城齊來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一連忙了幾日,後來奉到部文核准下來,自己又特地進了一趟省,叩謝憲恩。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臺公事,說他從前當過好幾處局子的收支委員,現在北京派有欽差童大人前來清查財政,特留下區奉仁在省辦理此事。蘄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補同知前去代理。區奉仁心上很不願意,亦無可奈何而已。
且說這位欽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乃是兩榜出身,目下正奉旨署理戶部尚書。此時朝廷府庫空虛,便有人上了一個摺子,說:「現在東南各省,如兩江、湖廣、閩、浙、兩粵等處,均系財賦之區,然而錢漕有積欠,厘金有中飽。若非欽派親信大員,前往各省詳細稽查,認真清理,將來財政竭蹶,根本動搖,其弊當不可勝言。」朝廷甚是動聽。准奏,跟手就下一條上諭,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辦事件。次日童大人就在本部裡選了八位司員,此外還有軍機囑託、老公囑託,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張條子,一齊派為隨員。又因自己膝下只有一個大兒子,是前頭正太太所生,餘外都是妾生的幾個小兒子,若把大的留在家裡,恐怕他欺負小的,只得把大的帶了出門。安排停當,陛辭出京。
且說童子良生平卻有一個脾氣,最犯惡的是洋人。無論什麼東西,凡帶著一個「洋」字,他決計不肯親近,但是到了五十多歲上,因為生病抽上了鴉片煙,再戒不脫。一天在朝房裡,有位王爺同他說笑話道:「子良,你不是犯惡洋貨嗎?你為什麼抽洋菸呢?」一句說話惱了他,回得家來,說:「我從今再不吃這撈什子了!」誰知他老人家兩個時辰不抽,眼淚鼻涕一齊來了。後來實在熬不過了,奄奄一息。
他大少爺此時也有十八九歲了,見了父親這個樣子,想了一想,道:「說了洋菸,無怪乎了老人家要不吃了。你們只說是雲南土熬的廣膏,雲南、廣東都是中國地方,並不是外洋來的,自然他老人家沒得說了。」有人慌忙另外取了一副煙盤,童子良見了,連忙搖手,後來家人照著大少爺的話回了,方才一連呼了幾口。還有一樁,這一樁乃是要錢。但是他有一副脾氣,是專要銀子,不要洋錢,除掉現銀子,便是銀票,他生平雖愛錢,卻是一文不肯浪費,凡是人家送給他的銀票,上房後面,另有一間小屋。這間屋十分黑暗,一步一鎖,無論甚麼人不準進去的。一天老頭子在這屋裡有事情,大少爺進來回話,不敢徑入房中,忽聽老頭子在小屋裡叫喚起來。方見姨太太點了個亮,掀開門簾,亦不敢進去,彷彿老頭子在地下摸索了一會子,忽然說道:「還好!有了!」隨手出來,把門鎖好。姨太太照火的時候,大少爺見這間小屋裡,四面牆上貼的,一張一張,都是銀票。單說他此番派了九省欽差,到處查賬籌款,那九省大小官員個個不安其位。當時他上去請訓,奏稱道:「臣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後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頭問他:「為什麼不坐火車到天津,再換輪船到上海?豈不快些?」他便磕頭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什麼火車、輪船,走得雖快,總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傷國體。」上頭也就隨他去了。朝廷便諭他順便帶看河工。他亦說:「山東黃河,年來時常決口,聽說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東後,定當嚴密稽查。」上未曾動身的前頭,發信給各地方大員,叫他傳諭所屬,無非說:「本大臣砥礪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處,一概不許辦差。」如此通飭下去,總以為這位欽差是清廉自矢,豈知他所費的更多,單指轎馬一項而論,欽差坐的是長轎,抬轎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換三班。一位少大人,隨員六七十位,通扯起來,轎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頂,轎車、大車一百多輛,馬亦要一百多匹。況且欽差每到一處,便有欽差的巡捕先趕早一步來,名字叫做先站,其實是同地方官講價錢來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盡著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夠如願,他便把欽差脾氣都說了出來。倘若送的不能如願,他便不肯以實相告。
此番欽差因奉旨查辦河工,所以繞著濟南。撫臺特地派了兩個同知、兩個知縣,帶著去辦。使用銀子,都在善後局裡支領。偏所派的四位當中,有一位同知手筆極緊,一文不肯浪費。巡捕官預先下來,只有首縣私下答應他八百銀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首縣甚以為然。無奈那位同知大老爺執定不肯。首縣只得又自己暗裡送了這巡捕五百金。
此時山東省城是早已曉得欽差脾氣不喜歡洋貨的,所以行轅之內,一切擺設鋪陳,凡是洋鍾、洋表、洋毯、洋燈、洋桌、洋椅之類,一概不用。等到晚上,點了無數若干的牛油蠟燭,至於其他一切陳設,都是中國土貨。欽差住了幾天,尚無話說。其時已是四月,天氣漸熱。跟班的出來,說大人嫌吃的水不淨,就是擰出手巾來也有股氣味。辦差的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來給欽差吃。又買了一打林文煙香水交給跟班上,說:「每逢欽差洗臉,面盆裡衝上些香水,就沒有氣味了。」誰知拿了出去,欽差還沒有聞著,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經挑眼了,拿著香水送到欽差面前,說:「這是外國人的藥水,他們拿來藥你的。」欽差聽了,便氣得了不得,寫信給撫臺,要查辦辦差的。
撫臺忙傳那四個辦差的到轅問話。四個人據實稟明,後為聽說是洋貨店裡買的,欽差愈加不高興,說:「我就同女人一樣,守節已經到了六七十歲,難道還要半路失節不成?」
這個風聲傳出去,不但辦差的人處處小心,就是合省官員來稟見的,凡是稍微帶點洋氣的東西,都不敢叫他瞧見。欽差在濟南住了十來天,所查辦的事,無非是河工局裡多孝敬他幾萬銀子,沒什麼大不了之事。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這州官乃是在旗,名喚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東三府裡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經做過五六年了。這年又得了「卓異」,照例送部引見。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補直隸州」字樣,又得了個「回任候升」。回省之後,上司都拿他當老州縣看待,回任不多幾時,偏偏臨清州出缺。臨清州乃是直隸州,巴祥甫因為自己資格已到,不免有覬覦之心。託人在大憲面前吹噓,這個檔口,齊巧欽差來到,一連忙了十幾天,就把這事擱起。巴祥甫也無可奈何。巴祥甫有個哥哥,從前曾經拜在欽差門下,巴祥甫因此就拿著門生的帖子前去叩見。居然留下談了半天,等到見了下來,就有他的親家勸他送分重禮給欽差,趁勢託欽差說兩句好話,巴祥甫亦以為然,意思想送欽差八千銀子。他親家道:「送銀子不及送東西的體面。」原來巴祥甫省城裡有什麼事情,都是託他這位親家替他經手的。他親家新近亦是替一個朋友辦了一份禮,後來這份禮沒有收,總共值到五吊來注銀子,一齊擔在他親家身上,齊巧碰著巴祥甫要送欽差的禮,他親家因此一力攛掇。那份禮物當中,很有兩件值錢的。巴祥甫瞧了,因見親家討他六千,他看過六千還值,便爾應允。但是巴祥甫的為人,是有點馬馬虎虎的,把禮物大概看了一遍,吩咐即刻派人送去。
不料送禮的家人去不多時,忽然趕回來說是禮單之中有盤珠打璜金錶一打,欽差巡捕說:「這是大人頂頂犯忌的東西,怎麼拿這個送他?」巴祥甫道:「我們就把表拿回來,再配一樣別的送去亦好。」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說,無奈巡捕老爺不准我們拿回來。」巴祥甫只好親自趕去。走到那裡,巡捕說:「已回過少大人了,你要太平無事,除非送三千銀子給少大人,託他替你想法子。」巴祥甫無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巴祥甫只得回來,找到他親家,打了二千銀子的一張票子送了進去。巡捕連表連銀子,統統拿進去,交代了大少爺。大少爺又教了巡捕若干話。
直等到裡頭傳開飯,童子良剛剛坐下,只見巡捕拿了手本、禮單從外面走了進來。方才走到院子裡,劈面大少爺從廂房裡走了出來,攔住臺盒瞧了一瞧,順手在盒子取出一捧東西。嚷著說道:「這人真正豈有此理!他不曉得這裡大人犯惡這個嗎?」一頭說,一頭搶在盒子前頭上來報信。其時拿手本、禮單的人已經到了童子良跟前了。
童子良看了禮單,一見有金錶在內,心上一個不高興,不料少爺才上得一層臺階,一個滑腳早滑倒了,一捧東西一齊丟在地下,看上去,有兩個黃澄澄的的確像個金錶,珠子早灑了滿地了。童子良忙問:「怎麼樣了?」大少爺喘吁吁地站起來,也不拾地下的東西,便跑在他父親身邊,回道:「我正為巴某人送的禮奇怪,所以搶著拿了來給你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早看清是表,便發話道:「你不曉得我頂恨這個東西嗎?還要拿了來氣我!替我把那地下的東西掃出去。」家人們答應一聲,早有幾個人把表搶著拿出去。又一連兩三掃帚,地下一顆珠子都掃的沒有了。巡捕見表拿了出去,沒了對證,方慢慢地辯道:「回大人的話,巴牧有兩句話說來,本要緊稟告大人知道的,倘若巴牧沒有那兩句話,標下亦決計不敢替他拿上來了。」童子良忙問:「什麼話?」巡捕道:「他說他這個表不是外國來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巴牧的意思,因為外國進來的表太多了,頂好中國人不買。無奈中國人有幾個能像大人這樣正派,不要這些東西呢?現在也是萬不得已才想出這個抵制的法子。叫自己匠人,仿照外國人的樣子造出一個表來,一樣報時報刻。中間的關捩子就同鎖璜一樣,面上子盤了多少珍珠,所以叫做盤珠打璜金錶。大人沒有瞧見,那底下一面還有‘大清光緒年制’六個字,真正是自己本國土造的。」童子良聽了,居然信以為真,便道:「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負他這一片盛意了。」
巡捕見欽差怒氣已平,便笑著朝大少爺說道:「巴某人送禮來的時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他說:‘我巴某人拿了這東西孝敬欽差,不把話說明白,欽差一定要生氣的。’還說:‘欽差是正人,自古道:‘邪不勝正’,所以不歡喜這些東西的。’如今可被他一句話說著了。表是大人犯惡的,一進了院子門,自然而然那東西就會跌在地下跌碎,真正是‘邪不勝正’。」童子良聽了這番恭維,方才一面吃飯,一面慢慢說道:「神道自有的,我們老太爺從前在山西做知縣,凡是出了疑難命盜案件,總是去求城隍老爺幫忙。或是強盜,或是兇犯,依著方向去找,回回都找到的,不可不相信。」一席話說完,飯亦停當,把巴祥甫送的禮物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有個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帶了手上給大少爺瞧,道:「你瞧,這搬指也不輸給你丈人的那一個了?」大少爺答應了一聲「是」。童子良又看別的禮物也都過得去,便吩咐一齊收下。在撫臺面前替他說了許多好話,後來巴祥甫竟其如願以償,補授臨清州缺。
且說童子良自到山東,總共收了人家若干現的,若干票子,後來又嫌現的累贅,於是又一概換票子,床頭上有個拜匣,一齊鎖在裡面,鑰匙是老頭子自己帶著。一定一天要早晚查點三次。統計在山東境內,得了十五萬六千銀子。少爺勸他不如早些託票號裡匯到京城,無奈老頭子總放心不下,過了些時,山東銀子收齊了,便吩咐起馬,直到清江浦換船南下。在旱道上,這個拜匣就放在轎子裡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無人之時,依舊每日三次查點銀票。十五萬六千銀子的銀票,共有三百幾十張。查點一次,亦很費半天工夫。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號南灣子船,欽差自己一隻,少爺一隻,隨員人等一共是二十多隻,少爺因為老頭子一個人在船上未免冷清,情願同老人家同船,老頭子怕兒子偷他銀子,執意不肯。少爺也只好遵命。單說大少爺見老人家有這許多銀子,總想偷老頭子一票,方才稱心。從清江一路行來,早晚靠了船,大少爺一定要過來請安。等到老頭子清點票子的時候,一定要把大少爺趕回自己船上去。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時候還早,父子隨便談了幾句,童子良就急急地催兒子過船。大少爺心上有點氣不服,恰喜這夜並無月色,對面不見人影,他便悄悄地吩吩船家說:「我要在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要當心,滑了腳不是玩的。」大少爺便依著船沿,慢慢地扶到後面,約摸老人家住的那間艙屋。幸喜窗板露著有縫,趁勢蹲下,朝裡一望,可巧老頭子正是一個人在那裡點票子哩。只見老頭子只是一張一張的點數,並不細看票子上的數目,點完之後,用紙包了一個總包,仍舊放在那個拜匣之內,拿鎖鎖好,大少爺隨即回自己船上。第二天開船,到了晚上,大少爺又過來偷著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這種點法,只點票子的數,並不點銀子的數,等我到了蘇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這銀子雖然不能全數到我的手,十成裡頭,總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買囑上下人等。
等到船泊蘇州之後,偷個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現銀子取出幾個大元寶,到錢鋪裡託他們一齊寫了銀票,也有十兩的,也有八兩的,也有四兩。回到船上,專等欽差上岸,大少爺便開了老頭子住的艙門。鑰匙都是預先配好的,尋到拜匣所在,取出銀票,拿掉幾張大數目的,放上幾張小數目的,仍舊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頭子點銀子的時候,大少爺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見老頭子依然是一張一張的點了個總數不差,因此大少爺膽子愈大,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數目的銀票統統偷換了去。童欽差無奈這個弊病始終沒有查出。這些銀票,將來回京之後,也不過送到黑屋裡為糊牆之用。於是大少爺把心放下。老頭子這趟差使弄來的錢,足足有八九成到了他兒子手裡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覬覦(jì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