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申守堯一時面上落不下去,嗔怪老媽不會說話,順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把老媽打倒了。偏老媽又是個潑辣貨,趁勢往地下一躺:「老爺,你打死我,我也不起來了!」說完就在地下號啕痛哭起來。被他這一哭,驚動了許多人,一齊圍住來看。後來還虧了本府的門政大爺出來罵了兩句,方才住了哭,此時弄得個申守堯說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門政大爺跟著敷衍兩句。誰知等到走上前去,門政大爺早把他看了兩眼,迴轉身就進去了。申守堯更覺羞赧無地自容。老媽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丟在地下。
隨鳳占說:「可惜兄弟還要到別處拜客,否則就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堯道:「不消費心。」畢竟是老頭子秦梅士古道熱腸,便說:「守兄的衣帽脫下來沒有人拿,我們怎麼走呢?」說完,喊了一聲「小狗子」。只見一個小廝應了一聲,跑過來叫了一聲「爸爸」,老頭子道:「這位是隨老伯,這位是申老伯。」小狗子果然請了一個安,隨鳳占便曉得是老頭子的兒子了,於是拉住了手,問長問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將來是要一定發達的。」老頭子道:「這是三小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肯讀書,外才倒還有點。」老頭子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兒子道:「你在這裡站著聽什麼?還不拿鞋來。」小狗子聽說,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換好。老頭子亦一面把衣裳脫下摺好,同靴子包在一處。又把申守堯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兒子拿著。無奈小狗子兩隻手拿不了許多。幸虧他人還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兩頭挑著,籲呀籲呀地一路喊了出去。
單說秦梅士打發兒子把申守堯的衣帽送到他的寓處,只見那老媽正坐在堂屋裡哭罵哩,氣得申守堯要立刻趕他出去。老媽口稱:「要我走容易,把工錢算還了給我,我立刻走。」申守堯道:「如今老爺我並沒有得什麼差使,你怎好問我要呢?」老媽道:「老爺,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難道還吃我們這幾個腳錢不成?我記得清清楚楚,自從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塊多錢的腳錢。連著十三個半月的工錢,一共是十元八角,老爺,我就再讓些,你一共給我十二塊洋錢罷。」申守堯急得頭裡火星直迸,嘴裡嚷著罵:「混賬王八蛋!豈有此理!老爺我那裡欠你這許多工錢?也不過是三個月沒有付,真正豈有此理!明明訛人罷哩!因為你會訛人,如今把腳錢罰掉,我不給了。」老媽道:「還有工錢呢?」申守堯道:「依我算三個月工錢就拿了去,彼此一刀兩斷。」老媽道:「好便宜!只付三個月。你同我了事,我卻不同你干休,你如果少我一個錢,我同你到江夏縣打官司去!」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他這番議論,立刻奔上前來,要同他拼命。老媽索性發起威來,跳罵不止。
他主僕拌嘴的時候,太太正在樓上捉蝨子,聽得不像樣了,只得蓬著頭下來解勸。其時小狗子還未走,小狗子說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賬東西,等他走了以後,老伯要送禮,等我來替你送,就是上衙門,也是我來替你拿衣帽,不稀罕他。」申守堯道:「世兄,你是我們秦大哥的少爺,我怎麼好常常地煩你送禮拿衣帽呢?」小狗子道:「這些事我都做慣的。況且送禮是你申老伯挑我賺錢,以後十個錢我亦只要四個錢罷了。」申守堯聽了他的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齊巧太太亦下來了,見是老爺同老媽慪氣,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曉得老爺這兩天是沒有錢,面子上只得勸老爺不要生氣,卻丟了個眼色把老媽招呼到後面去勸他,「老爺一時氣頭上說的話是不好作準的」。老媽禁不住太太左說好話,右說好話,也只好住下來再說。
當時秦小狗子把申守堯拉開之後,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點交清楚,方去了。
這天仍是太太叫老媽出去當了當,買了米來,才有飯吃。等到做好,太太一頭吃飯,一頭數落道:「當初我嫁你的時候,只圖有碗飽飯吃也夠了。後來你出來做官,我們老人家還說:‘如今好了,你可以不愁了。’誰曉得我們做官是越做越窮,眼前當都沒得當了。」申守堯聽了太太的話,滿面羞慚,說道:「時運不濟,叫我也沒法想。」說罷,連連嘆氣。太太更是撲簌簌地淚如雨下,申守堯亦只吃了半碗飯,湊巧有朋友來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來申守堯吃了中飯出門,要半夜裡才回來。這天不到兩個鐘頭就回來了。一進門,拍手跳腳,太太見了問他:「為什麼大早就回來?」他說:「好了!好了!如今好了,有了出頭之日了。我剛才同朋友出門,走到素來我同他商量借錢的胡太爺家。齊巧胡太爺出差回來,稟見藩臺。藩臺同他說:‘制臺今天已有過話,自從明天起,凡是佐雜一班,一概有個坐位,制臺還說:‘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坐了下來,他們有什麼話,都可以同他談談。’你想這位制臺也總算好的了。彼此坐下談兩句,他也好曉得曉得我。你不記得今年八月裡,算命的還說我今年流年臘月大利?而且還有一樣,藩臺見制臺也不過有個座位。如今我們佐班竟同藩臺一樣!」
太太聽了,說道:「你站著見也好,坐著見也好,我只要有錢用,有飯吃,不要噹噹就好了。」申守堯道:「你不要愁。以後就有了指望了,你等著罷。」本來次日申守堯是不上衙門的。因為制臺有了這句話,又說檢班次老的,一天先傳見二三十員。次日一早,仍舊是老媽拿了衣帽跟著到了制臺衙門。頭天制臺的話早已傳遍的了,所以到了這天,那些佐貳老爺都興頭的了不得,申守堯到了制臺大堂底下,換好衣帽,會見秦梅士、隨鳳占一干人。一干人正在那裡竊竊私議,只見藩臺、臬臺、糧道、鹽道以及各著名局所總辦、道班、府班、首府、首縣,同、州、縣班實缺、候補,一起一起的進去出來。那些大人們,有兩位客氣的,還同他們點點頭。
各官自清早七點鐘上院,一等等到十二點,制臺方才統統見完。然後巡捕拿手本下來,說是傳見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著名字,魚貫而入,各位太爺當然高興,畢竟是第一次上臺盤,由不得戰戰兢兢,一齊放放馬蹄袖,跟了進來。
走到會客廳上,制臺已經站在中間,大眾團團請了一個安。制臺攤了一攤手,說了一聲「坐」,便團團地坐了下來。大家必恭必敬,靜聽大帥吩咐。只聽得賈制臺說道:「現在各處官場體制,佐雜見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見的,不要說是督、撫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們大家都知道自愛才好。過幾天我還要挨班傳見,當面考考你們,聽清楚了沒有?」眾人聽制臺說要考試,早已彼此面面相覷。等到臨了問「大家聽見了沒有」,方才有兩個答應了一聲。
制臺見話已說完,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隨鳳占進來的時候,原預備有許多說話面稟的。及至見了制臺,不知不覺,半個字也說不出。剛把茶碗端起,忽聽得啪撻一聲,不知是誰的茶碗跌碎了。
定睛看時,原來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爺,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連制臺的開氣袍子上都濺潮了。制臺一面站起抖抖衣裳上的水,一面嘴裡說道:「這是怎麼說!」急得那位太爺蹲在地下,拿兩隻馬蹄袖擄那打碎瓷片子,嘴裡自言自語得說:「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制臺也不理他。打碎茶碗的不是別人,正是申守堯。原來他此番一時樂得手舞足蹈,一見端茶送客,忙將兩手把碗連托子舉起,誤將指頭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頂,那茶碗啪啦託一聲,翻倒在地下來了。制臺拿他望了兩眼,只站起身來,回頭對巡捕說道:「以後還是照舊罷,這些人是上不得檯盤的。」說完了這句,一直徑往裡頭去了。只見制臺的一個跟班進來說道:「諸位太爺不走等甚麼?還想大人再出來送你們嗎?」眾人聽說,只得相將出來。
申守堯跟在眾人後頭,走得很慢。那爺們又說道:「剛才大人的話可聽見了沒有?這廳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沒得坐了。」眾人只好低著頭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說:「我們熬了幾十年,才熬到這們一個機遇,如今又被你鬧回去了。怎麼能夠不來怪你呢!」申守堯自知理屈,不敢置辯。眾人議論了一會子,各自散去。
隨鳳占隨又分赴別位大憲衙門,叩謝稟辭,且說他這個吏目,在湖北省佐貳實缺當中,還算中中。到了蘄州,照例先去稟見堂翁區奉仁。知州大老爺沒有官廳,右堂太爺至此,只得先下門房。見了門政大爺,送過門包,等到裡頭堂翁請見,跟著手本進去,一般花衣補服,燦爛奪目。同堂翁區奉仁雖然在省城裡已經見過,不能算數,重新磕頭行禮。彼此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隨鳳占辭了出來,預先託過執帖門上,凡是堂翁衙裡官親、老夫子,從賬房起,錢穀、刑名、書啟、徵收、教讀、大少爺、二少爺、姑爺、表少爺,由執帖門上領著,一處處都去拜過。預選吉日是第二天臘月十九,接鈐任事。到了這天,招了無數若干的化子,替太爺打著傘,扛著牌。又弄了兩個鼓手,一個打鼓,一個吹嗩吶,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進了衙門。隨鳳占雖系初任,一切經絡都還牢記在心,他曉得做捕廳的好處全在三節,所以急急趕來上任,生恐怕節禮被前任預支了。到地頭的頭一天,稟見堂翁下來,就到鹽公堂以及各當鋪等處拜會管事人。無非先拿人家一派恭維,慢慢地談及缺分清苦,以後全仗諸位幫忙,蘄州城廂裡外一共有七家當鋪,內中有兩家當鋪是新換擋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廳有此一分禮。那署事的預先託人來預借,擋手樂得送個人情。有兩家老硬的,卻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卻也拿他無可奈何。還有兩家只借給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兩塊洋錢的,先叫他帶一塊去,說明白那一塊須留送正任。內中只有鹽公堂的管事人,因同這位署事的是同鄉,另外送了他兩塊,說是彼此鄉情,至於正項,須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為鹽公堂的節禮向比別處多些,便道:「從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來天,這筆錢應該我得。」他雖如此說,無奈人家只是不肯送,只得罷手。
單說隨鳳占自到蘄州之後,東也拜客,西也拜客,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賬簿都打聽得清清楚楚,自己又去同人家講:「兄弟是實缺。彼此以後相聚的日子正長,將來叨教的地方甚多,諸位一定是照應兄弟的,還要兄弟多慮嗎?」他一連走了多處,都是如此說法。有幾家年禮未被前任收去的,樂得送個順水人情。有兩家不懂得這裡頭訣竅,已經預先在前任面上做過好人,卻不免有點後悔。
卻說隨鳳占接印下來,忙叫自己的內弟同了一個心腹跟班,追著前任清算交代,前任移交下來,一共是五隻吃茶的蓋碗,內中有一隻沒有蓋子。這邊點收的時候,跟班的又跌碎了一隻蓋子。無奈這跟班的不肯說是跌碎了,只推頭說是前任只交過來三隻有蓋子的。誰知這位太爺一根針也不肯放鬆,逼著跟班的找前任去討蓋子,「倘若沒有,就剝下他的王八蓋來給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好向人家去討呢?只得出去打了一個轉身,仍舊空著手回來,說:「沒有。」隨鳳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一頓,後來還是被舅老爺勸下的。
交代算清,聽說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忙忙地連夜出門,找齊了城廂內外地保,叫他們去吩咐各煙館,各賭場,以及私門頭窯子:「凡是右堂太爺衙門有規矩的,都通知他們一概不準付。況且他是署事,我是實缺,將來他們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過日子的。」著地保分頭傳命去後,他一想「當鋪是些有勢力的紳衿開的,有兩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這事須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來」。主意打定,立刻親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聽說他來,只得出來相見。歸座之後,把臉紅了幾陣,要說又不爽爽快快地說,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道:「兄弟今日過來,有一樁事情要請教。論理呢,兄弟世代為官,這幾個錢也見過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錢出來做官,所為何事?所為的並非別事,就是年下節禮一層。這筆錢雖然有限,也是名分所關,但是這筆錢,總得拖到年下,他們方肯送來。」前任署事順著他的嘴說道:「這班人真是可惡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決計不肯通融的。」隨鳳占忽然把臉一板道:「誰知此地這些人家竟其大謬不然!」
前任聽了他的說話,曉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裝作不懂。隨鳳占又笑嘻嘻說道:「我們這個缺,一年之計在於三節。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後,就忙忙地先去打聽這個,誰知連走幾家,他們都說這份年禮已被老兄支來用了。兄弟聽他們說話奇怪,心想吾兄是個要面子的人,決不至於如此無恥。所以很疑心他們趁我們新舊交替,兩面影射。所以今天特地過來請教一聲。我曉得老哥決不做對不住朋友的事情。咱倆一同到兩家當鋪裡去,把話說說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跡。」說罷,起身要走。前任署事一想:「這事遮遮掩掩,終不是個了局,不如說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實缺,兄弟是署事,難道兄弟不是上憲栽培,就會到這裡來嗎?辛苦了一節,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這分節禮。你到任不過十幾天,兄弟我在任一百多天,論理年下的這分禮統統都應該我收才是。」隨鳳占見他直認不辭,不覺狠狠地說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照此說來,一定這處錢已經被你支了用了。我趕了來做什麼的?你把這預支的年禮乖乖地替我吐了出來,大家客客氣氣。如果要賴著不肯往外拿,我們同去見堂翁,評評這個理去。」前任署事便也不肯相讓,說道:「見堂翁就見堂翁,我亦不怕他什麼。」隨鳳占立刻走前去一把胸脯,說了聲「我們同去」!前任署事的見他動手,也乘勢一把辮子,兩個人從右堂扭了出來,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門裡頭。
把門的是認得的,連忙上前相勸。誰知再三的拉亦拉不開。一揪揪到門房裡,只見執帖門上同了幾位門政大爺正在那裡打麻雀牌哩。見了,一齊上前喝阻。隨鳳占說:「請堂翁替我評評這個理。」前任亦說:「一共總我只收到人家四塊錢的節禮,這錢也是我名分應得的。我沒有短處,不怕什麼。」幾位門政大爺只得上來勸的勸,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兩位拉開。州里執帖門上跺著腳說道:「你二位這是怎麼說呢?叫上頭聽見了生氣,就是旁人瞧著也要笑話的。」他倆扭進來的時候,各人都覺著自己理長,及至被執帖大爺訓斥一番,登時啞口無言,一聲不響。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齊拿眼睛釘住他倆,始終隨鳳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預支年禮的話,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也搶著把他的苦況陳說一番。前任還未開口,只聽一個打牌的人說道:「真是你們這些太爺眼眶子淺。四塊錢也值得鬧到這個樣子!我們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我昨天還輸了四十多塊哩!」執帖門上道:「老哥,誰能比得上你?你們錢漕大爺,一年好幾千地掙,人家當小老爺,做上十年官,還不曉得能夠嫌到這個數目不能?」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個隨鳳占同前任羞得無地自容,當下隨鳳占也沒有再說別的,淡淡地談了兩句,自行回去。至於那前任,另有同他說得來的人,早拉他到別的屋裡去了。正是光陰似箭,轉瞬間三春易過,已到四月。向例,各屬犯人到了這個時候定須解往省城由大憲訂期會訊詳察有無冤枉。這日巡撫、司、道統統朝服升堂,提犯勘驗,其名謂之「秋審大典」。名字說是「秋審」,及至犯人上堂之後,就是有冤枉,那坐在上頭的幾位大人實在也沒閒工夫同犯人說話。
且說蘄州是黃州府該管,到了這個時候,府太尊便把合屬的捕廳開了單子,酌派兩位解犯進省。這趟到省,本缺未便久懸,例在本府候補佐貳當中輪派兩人前往代理,這年府太尊所委兩人,偏偏有隨鳳占在內。到得四月初十邊,本府公事跟著府委代理的一同下來。隨鳳占照例交卸,倘若到省沒有耽擱,約計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來,趕收節禮,尚不為晚。設遇有事,遲至節後亦未可知。隨鳳占甚是懊悶。也無可奈何,只得將鈐記交與代理的人看管,急急進省。
不料到省之後,各屬犯人剛剛這天到齊。臬臺正要請撫臺幾時秋審,偏偏撫臺得了病症,不能出外見客。因此就把這「秋審」一事耽誤下來。一班實缺捕廳太爺眼巴巴望著,又不敢擅離省城一步。
書中單表隨鳳占隨太爺只因端節就在目前,眼看著一分節禮要被人家奪去,更是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這一天,聽得同寅說起撫臺的病雖有轉機,但一時總難出外,必須節後方能舉行秋審。他一聽此信,猶如渾身澆了一盆冷水一般。躊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條主意來:「照此樣子下去,不過閒居在省,我何如趕回蘄州,等到節禮收齊,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覺,豈不大妙!」
主意打定,立刻出城過江,臨走的時候,有同他住在一起的一位同差的問他那裡去。他說:「接到家信,太太在蘄州生產,不得不親自回去。這裡的事,千萬拜託老兄。」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便亦無話,誰知他老人家回到蘄州,既不稟見堂翁,亦不拜客,天天鑽在那幾爿當鋪裡,或是鹽公堂裡走走,同人家說:「我已經回來了,幾時幾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禮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聽說撫臺有病,曉得實缺一時不得回來,以為這分節禮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才知道早被隨太爺半路上截了去了。立刻出門查訪,後在一爿小客棧裡把隨太爺找著。見面之後,拿隨太爺一把辮子,說他擅離職守,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請示定奪。隨太爺亦不肯相讓,因此彼此又衝突起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羞赧:羞愧得臉紅。
勘驗:調查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