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紛憑片語 紹心法清訟詡多才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2頁

話說瞿太太霎時過得江來,吩咐一個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廳馬老爺衙門裡去,就說是要找瞿老爺,家人如飛而去。

瞿太太也不下轎,就叫轎伕把轎子抬到夏口廳衙門左近,原來這位夏口廳馬老爺在湖北廳班當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員。雖是地方官,也是常到戲館裡、窯子裡走走,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幾個人,近來也很同他在一塊兒。瞿耐庵討愛珠一事,他也得知。

這天在衙門裡,門上人上來回:「制臺衙門有人來問瞿大老爺。」他便急得屁滾尿流,立刻叫門上人出來說:「瞿大老爺新公館在洋街西頭第二條弄堂,進弄堂右手轉彎,第三個大門便是。」又派了兩名練勇同去引路。來人同了練勇自去。走不多時,遇見瞿太太的轎子。跟班的上前稟覆說:「老爺在某處新公館裡。」

瞿太太一聽「新公館」三個字,更非同小可,隨催轎伕跟著練勇一路同到洋街西頭,剛剛走到那邊第三家門口,只見本公館裡另外一個管家正在那裡敲門。瞿太太便道:「就是這裡了。」那管家一見太太趕到,曉得其事已破,連忙上前打一個千,道:「替太太請安,小的亦是來找老爺的。」瞿太太道:「你們一個鼻子管裡出氣,做的好事情,你倒裝起沒事人來了。」說完,推門進去。卻不料其時瞿老爺已不在這裡了。只有新娶的愛珠同一個老媽在樓上,坐在樓上不敢作聲。瞿太太便即邁步登樓。一見樓上只有兩個女人,先問一聲:「這裡可是瞿老爺的新公館?」愛珠望望他,並不答應。歇了半晌,愛珠才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走到這裡來?」瞿太太見問,反不免愣住了。

忽然胡福上來報道:「太太,正是這裡。跟老爺出門的黃升報信來了。」瞿太太立刻膽子放大,厲聲說道:「叫他上來!」黃升上樓就跪在地下磕頭,說是替太太叩喜。瞿太太發怒道:「老爺討小,他歡喜,我是沒有什麼歡喜。」黃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這個,為的是老爺掛了牌了。」瞿太太一聽「掛牌」二字,連忙問道:「掛那裡?」黃升道:「署理興國州。」瞿太太道:「這一個缺也罷了,但是還不能遂我的心願。他說年紀大了,愁得沒兒子,要討小,難道我就不怕絕了後代?如今瞞著我做這樣的事情,叫我心上怎麼不氣呢?」

眾人一見太太面子上比起初上樓的時候已經好了許多。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論,忽然得了老爺署缺資訊,心中一高興,早把方才的氣恨十分中撇去九分。但是面子上一時落不下去,只得說道:「我辛辛苦苦地東去求人,西去求人,好容易替他弄了這個缺來。他倒在外頭窮開心。我也沒福氣做什麼現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讓人家享福。」說著,便要尋繩子,自己尋死。一眾管家老媽只得上前解勸。此時新姨太太愛珠坐在視窗揩眼淚,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罷休,說:「你們都是幫著老爺的,不替我太太出力。你們可曉得老爺的這個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麼?索性讓我到制臺衙門裡去,拿這個缺仍舊還了制臺,叫他另委別人。」說罷,大哭不止。

正鬧著,人報:「馬老爺上來。」原來瞿太太上樓之後,齊巧瞿耐閹亦從外頭回來。一聽說是太太在這裡,早嚇得魂不附體。一溜煙跑到夏口廳衙門將以上情形同馬老爺說知。馬老爺只得趕了過來,事到此間,也說不得了。

當下馬老爺上樓,但連連跺腳,說道:「要人家冒名頂替,亦得看什麼人去。他們叫耐庵頂這個名,我就說不對。如今果然鬧出事來了。打錯了中國人還不要緊,怎麼打到一個洋行買辦家去?叫我怎麼辦呢?」瞿太太聽了,大致亦有點懂得,也只好站了起來。馬老爺裝作不認識,連問:「那一位是瞿太太?」管家們說了。馬老爺說道:「這事情只怪我們朋友不好,連累大嫂生這一回氣。這女人本是在窯子裡的,因為老鴇兇不過,所以兄弟合了幾個朋友,大家湊錢拿他贖了出來。眾朋友都仗義,原想等個對勁的朋友,送給他做姨太太。當時就有人送給我們耐庵兄的。兄弟曉得耐庵兄的脾氣,不是可以討得小的人,所以力勸不可。當時朋友們商量,大家拿出錢來養活他,還要門口替他寫個公館條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闖進來。其時便有朋友說玩話:‘耐庵兄怕嫂子,不敢討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將來這裡我就寫個瞿公館。’條子如今還沒有寫,不料這話已經傳開,果然把大嫂騙到這裡慪這一回氣!」

瞿太太聽說,想道:「如果不是這裡,何以我叫人請問你馬老爺,你馬老爺派了練勇同我到這裡來呢?為甚麼黃升亦到這裡來呢?」當把這話說了出來。馬老爺賴道:「我並沒有這個話。一定是我們門口亦是聽了謠言,以訛傳訛,大嫂斷斷不要相信。」瞿太太又問黃升。黃升亦就趁勢回道:「小的亦是聽見外頭如此說,所以會找到這裡來,並不敢說定老爺一定在這裡。」

瞿太太又把瞿老爺幾天在外不回家的話說了。馬老爺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湊前一步,說道:「新近我們漢口到了幾個維新黨,上頭特地派了耐庵過來訪拿。恐怕聲張起來,所以只以頑耍為名,大嫂,這維新黨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將來耐庵把人拿了,還要大大地得保舉呢。」瞿太太道:「如今掛了牌,就要到任,怎麼還能來辦這個呢?」馬老爺道:「牌是藩臺掛的,拿維新黨是臬臺委的,大家不接頭。」瞿太太道:「等我去同制臺說,把這差使委了別人罷。」馬老爺道:「制臺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說就妥。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請過江回省。」於是瞿太太偃旗息鼓,率領眾人,悄悄回省而去。

這裡馬老爺回到衙門,一看瞿耐庵還在那裡候信。馬老爺先把他署缺的話說了,催他趕緊回省謝委。又把方才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話也告訴了他,又同瞿耐庵商量:「現在看尊嫂如此舉動,尊寵只好留在漢口,等你到任一兩月之後,看看情形如何再來迎接。」瞿耐庵見各事都已辦妥,異常感激,方才向公館而來。

回家之後,畢竟是賊人膽虛,見了太太總有點扭扭捏捏說不出話來。幸虧他太太亦覺得心上沒趣,見了老爺,但說得一句:「還不趕緊去謝委!」瞿耐庵一見馬老爺之計已行,便道:「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回覆了臬臺,叫他另外派人,不消太太費心。」說著,便換了衣服,赴各憲衙門謝委。

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館叩謝過乾孃。瞿耐庵不日也就稟辭。接著便是上司薦人,同寅餞行,亦忙了好幾日。

臨走的頭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廳馬老爺那裡再三把新娶的愛妾相托。馬老爺自然一口答應。當下又請教做官的法門。馬老爺道:「我們做官人有七個字秘訣。叫做‘一緊二慢三罷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給人家一個老虎勢,這便叫做‘一緊’。等到人家怕了我們,自然會生出後頭無數文章。上司見我們緊在前頭,決不至再疑心我們有什麼,然後把這事緩了下來,好等人家來打點,這叫做‘二慢’。無論原告怎麼來催,我們只是給他一個不理,百姓見我們不理,自然不來告狀,這就叫做‘三罷休’。我們湖北民風刁悍,最喜健訟,現在我們不理他,亦是個清訟之法。」瞿耐庵聽了,甚是佩服。回家收拾行李,僱船起程。

興國州離省不過四五天路程。頭天派人下去下紅諭。次日趕到本州,書差接著。瞿耐庵拜過前任,便預備第二天接印。這天到了十一點鐘,瞿老爺打著全副執事,前往衙門裡上任。齊巧有個鄉下人不懂得規矩,穿了重孝,走上前來拉住轎槓喊冤。瞿老爺忌諱最深,這日看定了時辰接印,說是黃曆上雖然好星宿不少,底下還有個壞星宿,恐怕衝撞了不好,如今忽見一個穿重孝的人攔輿叫喊,必定撞著什麼「披麻星」了。

定了一定神,方問得一句:「這穿孝的是什麼人?」那鄉下人連忙跪下道:「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父親上個月死了,有兩個本家想搶家當,硬說小的不是小的的父親養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趕出大門。前任大老爺得了被告的錢,所以就把小的斷輸了。小的打聽得今日青天大老爺上任,趕來求伸冤。」瞿老爺不等說完,大罵道:「好刁的百姓!我沒有來到這裡就曉得你們興國州的百姓健訟,如今還沒有接印,你就來告狀。趕出去!不準!」差役們一陣吆喝,七八個人一齊上前來拖,好容易把個王七拖走。後來見王七痛哭不止,不由無名火動,在轎子裡大聲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鎖起來!」新官號令,衙役們無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鎖起。

說話間瞿老爺已經到了大堂下轎。禮生告吉時已到,等老爺拜過了印,便是老爺升座。瞿老爺急急等諸事完畢,一天怒氣便在王七身上發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罵道:「你要告狀,偏偏老爺今天接印,是要圖個吉利的,替我打!」兩旁差役一聲吆喝,把王七拖翻在地,霎時間兩條腿上早已打成兩個大窟窿,血流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