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湍制臺九姨太身邊的大丫頭,時向湍制臺跟前勾搭。後來忽然又見湍制臺從外面收了兩個姨太太,他便曉得自己無分,連正眼也不看湍制臺一眼,湍制臺也因自己已經有了十二個妾,又兼這新收的十二姨太法力高強,也就打斷這個念頭。但是每逢見面,總覺自己於心有愧。因此便想早點替他配匹一個年輕貌美,有錢有勢的丈夫。
主意打定,於是先在候補道、府當中,看來看去,至於同、通、州、縣一班,看了多人,皆不中意。後來為了一件公事,傳督標各營將官來轅諭話。內有署理本標右營游擊戴世昌一員,卻生得面如冠玉,狀貌魁梧,此時湍制臺有心替大丫頭挑選女婿,便向他問長問短,幸喜這戴世昌人極聰明,當時湍制臺看了甚為合意。
等到送客之後,當晚單傳中軍副將王占城,細問這戴世昌的細底,有無家眷在此。王占城說:「他是上年八月斷絃,目下尚虛中饋。堂上既無二老,膝前子女猶虛。」湍制臺就說:「我看這人相貌非凡,將來一定要闊。我很有心要提拔他。」王占城道:「大帥賞識一定不差。」湍制臺正想託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個做制臺的人,怎麼管起丫頭們的事來?須改個稱呼。」便道:「現在有一事相煩,從前我們大太太去世的前頭,曾撫養親戚家一個女孩子,認為乾女兒,如今剛剛十八歲。雖則是我乾女兒,我侍他卻同我自己所生的無二。今天我看見戴游擊甚是中意,正是絕好一頭親事。相煩老兄做個媒人,將來男女兩家的事,都是我一力承當。」
王占城諾諾連聲。出去後,連夜就把戴世昌請了過來,告訴他這番情由,戴世昌聽了,不禁又喜又驚。喜的是本省制臺如今要招他做女婿。驚的是我怎麼配得上制臺千金?因此心中七上八下。王占城又把湍制臺的美意,什麼男女兩家都歸他一人承當的話說了出來。戴世昌聽了,止不住感激涕零,請他費心。王占城次日一早,上轅稟覆制臺。稟明之後,湍制臺迴轉上房,竟到九姨太房中。
此時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丟在腦後了,今兒忽然見他進來,賽如天上掉下來的寶貝一般。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湍制臺早已坐下,說道:「我今兒來找你,不為別的事情,為著我們上房裡丫頭,年紀大了,我想打發掉兩個,你跟前的那個大丫頭,今年年紀也不小了,也很好打發了。我特地同你說一聲兒。」九姨太尚在躊躇的時候,只聽湍制臺又說道:「你的丫頭,我是拿他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檢了一個做官的女婿,亦總算對得住他的了。但是一件,怎麼好說我們的使女?只好說是你的乾女兒。你說好不好!」
九姨太本來不願意,後來見他說是許給一個做官的,方才把氣平下,便道:「我當不起他做我的乾女兒,就說是你的乾女兒罷。」正說著,九姨太已把大丫頭喚了出來,叫他替老爺磕頭,大丫頭扭扭捏捏地替湍制臺磕了一個頭。湍制臺還了一個半禮。九姨太便吩咐一應人等都得改稱呼,因他小名喚做寶珠,就稱他為寶小姐。
過了兩天,湍制臺便催著男家趕緊行聘。叫善後局撥了三千銀子給戴世昌,又委了戴世昌兩個差使。湍制臺因為自己沒有女兒,竟把這大丫頭當作自己親生的看待,也撥三千銀子給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辦嫁妝。男家看的是十月初二日為吉期。戴世昌又租了一座大公館,請媒人過帖,兩位媒人,一位中軍王占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這一天,一齊穿著公服到制臺衙門裡來。
且說到了正日,男府中張燈結綵,有些官員藉此緣由前來送禮,湍制臺也樂得揀禮重的任意收下。這場喜事居然也弄到頭兩萬銀子,又做了人家的幹丈人,頗為值得。
單說這戴世昌自從做了總督東床,一來自己年紀輕,二來有了這個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氣揚,於是這些同寅當中也不免因羨生妒。更有幾個曉得這寶小姐底細的,便不免帶點譏刺。戴世昌便把這話告訴了妻子。寶小姐道:「我的娘是亡過大太太的好姊妹,我才養下來三天,大太太就過來抱了。人家的閒話,聽他做甚。」戴世昌便亦丟過。
同樣,寶小姐回到衙內,除了湍制臺、九姨太認他為乾女兒之外,其他別位姨太太以及侄少爺等還拿他當丫頭看待,他亦不敢同這些人並起並坐。
十二位姨太太當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二姨太嘴頂刻毒,自見老爺抬舉九姨太的丫頭,很不舒服。便對著自己丫頭連連冷笑道:「什麼小姐!你們只好叫他一聲‘丫小姐’。」誰知自從十二姨太這一句話,通衙門都曉得了。後來又把這話傳到戴世昌的耳朵裡,也只得隱忍不言。
這假泰山果有勢力,成親不到一月,便把他補實游擊。人家見他有此腳力,沒有一個不巴結他的。至於內裡這位寶小姐,真正是小人得志,見了戴世昌,喝去呼來,後來人家走戴世昌的門路,戴世昌又走他妻子的門路,替湍制臺拉過兩回皮條,一共也有一萬六千銀子。自此以後,把柄落在這寶小姐手裡,索性更把這乾爸爸不放在眼裡了。
寶小姐歡喜人家稱呼他「姑奶奶」,不要人家稱他「戴太太」。他說稱他「戴太太」,不過是戴大人的妻子,稱他「姑奶奶」,方合他制臺幹小姐的身份。他既歡喜奉承,大家也就樂得前來奉承他。有些候補老爺,必定叫自己妻子前來奉承寶小姐。大家見了面,姑奶奶長,姑奶奶短,叫得應天價響。候補老爺當中,該錢的少,這些太太們同他來往,知道他是闊出身,東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當了當,買禮送他。
當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爺姓瞿,號耐庵。據說是個知縣班子,當過兩年保甲,半年發審,都是苦事情。心上想調一個好點的,就回家要太太走這條門路。當下商量已定,就想託一個廟裡的和尚做了牽線。
此時寶小姐聲氣廣通,省城裡除了臺、糧兩家太太之外,所有的太太一齊同他來往。今天東家吃酒,明天西家抹牌,寶小姐又愛逛廟宇,所有大大小小的寺院都有他的功德。寶小姐既向這般人混熟了,以後就天天往寺院裡跑,又請那些要好的太太、奶奶們吃素齋。這個風聲傳了出去,慢慢地那些會鑽門路的人,也就一個個的來同和尚、姑子拉攏了。
且說這武昌省城有名的是一座龍華寺。這龍華奪坐落在賓陽門內,聽說亦有千兒百年的香火了。寺里居中一座「大雄寶殿」,此外觀音殿、羅漢堂、齋堂、客堂、禪堂、僧房,曲曲彎彎,另外還有精室,專備接待女客。寺裡有方丈,是專門只管清修,執事的另外有人。頂闊的是知僧,專管應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門來往,督、撫、司、道以下,統統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