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湖北湍制臺,從前曾做過雲南臬司。彼時做雲南藩司的乃是一個漢人,姓劉名進吉。他二人氣味相投,於是就換了一帖拜了把兄弟。後來湍制臺官運亨通,不上幾年,升了湖廣總督,真正是一帆風順,劉進吉到底吃了漢人的虧,一任雲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直沒有調動。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半年才把他調了湖南藩司,正受湖廣總督管轄。劉藩司陛見進京,路過武昌,就把從前湍制臺同他換的那副帖子找了出來,拿了紅封套套好,等到上衙門的時候,交代了巡捕官,說是繳還憲帖。
湍制臺先看手本,連忙叫「請」。見面之後,湍制臺異常親熱,劉藩臺年紀大,所以湍制臺竟其口口聲聲稱劉藩臺為大哥。在武昌住了五日,湍制臺又請他吃過飯。接著稟辭進京。一連在京城應酬了半個月,他乃是一個古板人,所以上頭仍舊叫他回任。由原道出京,二次路過武昌,湍制臺同他還是很要好,留住了幾天。
無奈劉藩臺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到任不及三月,有天萬壽,跟了撫臺拜牌,一個不留心,跌了一個筋斗。誰知竟其跌得中了風了,當時就嘴眼歪斜,撫臺立刻就叫人把他送回藩臺,合衙門上下都驚慌了,立刻打電報給大少爺。大少爺立到了武昌也沒有稟到就趕回長沙老人家任上來了。此時他父親劉藩臺接連換了七八個醫生,前後吃過二十幾劑藥,神志漸清,不過身子虛弱,當時就託撫臺替他請了一個月的假,誰知一月之後,還不能出來辦事。他便上了一個稟帖給撫臺,託撫臺替他告病。撫臺也只得隨他了。
且說他大少爺號叫劉頤伯,因見老人家病體漸愈,連忙叩別了老太爺,徑赴武昌稟到。臨走的時候,劉藩臺便寫了一封書信交給頤伯轉呈湍制臺,無非是託他照應兒子的意思。等到到了武昌,呈上書信,湍制臺問長問短,官場上的人因見制臺向劉頤伯如此關切,大家齊說:「劉某人不久一定就要得差使的。」那知一等等了三個月。制臺見面,總得很要好,提到「差使」二字,卻是沒得下文。又過了些時,長沙來信,說老太爺到武昌來走走,劉頤伯只好打發家人去接。
誰知老太爺動身的頭天晚上,公館裡廚子做菜,掉了個火在柴上,就燒了起來。一直燒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燒了兩條街。這劉進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這火整整燒了一夜,合城文武官員帶領兵役整整救了一夜。當下一眾官員打聽得前任藩臺劉大人被燒,便由首縣出來替他設法安置,暫時住下,到底撫臺念舊,首先送他一百銀子,合城的官一見撫臺尚且如此,於是大家湊攏,亦送了有個七八百金。
無奈劉進吉是上了歲數的人,老毛病又發作了。曾有電報到武昌通知劉頤伯。等到劉頤伯趕到,他老人家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後來吃了幾帖藥,方才慢慢地回醒過轉來,漸漸能夠起來,便吵著要離開長沙。兒子只得又湊了盤川,伺候老太爺同到武昌。
此時老頭子還以為「制臺湍某人是我的把弟,斷無坐視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轎子,上制臺衙門求見。他此時是不做官的人了,見面之後滿嘴「愚兄、老弟」。豈知制臺心上大不為然。等到出了差使,總輪劉頤伯不著。有天劉進吉急了,見了湍制臺,說起兒子的差使。湍制臺道:「實不相瞞,咱倆把兄弟誰不曉得,要說著名的優差,恐怕旁人說話。老哥儘管放心,將來世兄的事情,總在小弟身上就是了。」
後來還是同寅當中向劉頤伯說起,方曉得劉進吉第一次到武昌,沒有繳回憲帖,心上已經一個不高興。誰知道他的號這個「頤伯」字,又犯了湍制臺祖老太爺的名諱下一個字,因此常常耿耿於心。湍制臺有天同藩臺說:「劉某人的號重了我們祖老太爺一個字,兄弟見了面,甚是不好稱呼。」不料這位藩臺聽過之後也就忘記,並沒有同劉頤伯講起,劉頤伯一直不曉得,所以未曾改換。湍制臺心上愈覺不高興。
等到劉頤伯打聽了出來,老太爺聽了,自不免又生了一回暗氣,但又不敢不遵辦。不過所有東西早被長沙一把天火都收了去,那個還顧這副帖子,劉進吉見帖子找不著,心上發急,幸虧劉頤伯曉得湍制臺一個字不會寫,「現在只須託個人把他的三代履歷抄出來,照樣謄上一張。他好說不收?」劉進吉只好照辦,劉頤伯卻又自己改了一個號,叫做期伯,不叫頤伯了。次日一早父子二人一同上院,老子繳還憲帖,兒子稟明改號。湍制臺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說什麼,巡捕官站了一會子,只得出來替制臺說了一聲「道乏」。父子二人悵悵而回。
因為臬臺為人還明白些,到了次日,劉期伯便去見臬臺,順便託臬臺代為吹噓,臬臺滿口應允。
次日上院,見了湍制臺,湍制臺笑著說道:「從前他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還我這副帖子倒也罷了。如今既然在我手下當差,被人家說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應他的兒子,這個名聲可擔不起。至於他們少君的號犯了我們先祖的諱,吾兄是知道的。我們在旗,頂講究的是這回事。你去同他講,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叫他放心就是了。」臬臺下來回復了劉期伯,不在話下。
且說湍制臺過了兩天,果然傳見劉期伯,著實關切。後來提到差使一事,湍制臺便道:「銀元局也是我們湖北數一數二的差使了,衛某人當了兩年,現在丁憂下來,聽說還虧空了二萬多。今兒早上託了藩臺來同我說,想要後任替他彌補。現在你老哥可能答應下來,替他彌補這個虧空不能?」劉期伯一想:「這銀元局乃是著名的優差,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萬。這頭二萬銀子算得什麼,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這許多進項,我也不在乎此。」主意打定,便回道:「蒙大帥的栽培。衛道的這點虧空,不消大帥費得心,職道自當替他設法彌補。」湍制臺道:「那就好極了。」劉期伯又請安謝過,等到退出,閤家歡喜。
誰知過了兩天,委札還未下來。劉期伯又託了臬臺去問。湍制臺道:「前天我不過問問他能否還有這個力量籌畫一二萬金。他說能夠,足見他光景還好,一時並不等什麼差使,所以已經委了胡道胡某人了。厘金會辦現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什麼好點的差使出來,我再替他對付罷。」臬臺出來通知劉期伯。劉期伯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照例上院謝委,自去到差不提。
且說湍制臺所說委辦銀元局的胡道,你道何人?他的老底子卻是江西的富商。到他老人家手裡,還有幾十萬銀子的產業。等到這胡道當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來,因見做官的利息尚好,便自己捐了個道臺,有同他知己的勸他走門路,當時就找人搭他走了一位摺奏師爺的門路,先送制臺二萬兩,指名要銀元局總辦;接差之後再送一萬;三面言明,只等過付。
卻不料這個檔口,正是上文所說的那位過老爺得缺赴任。因為使過唐二亂子的錢,便把湍制臺貼身跟班小二爺的這條門路說給了唐二亂子,這小二爺年紀雖小,權柄卻著實來得大,而且這小二爺專會看風色,單巴結十二姨太。故爾他倆竟其串通一氣,唐二亂子到省不久,便走來同小二爺商量,想要弄個點點事情噹噹。
此時十二姨太正在招權納賄的時候,小二爺便囑咐唐二亂子,叫他一共拿出二萬五千兩,包他銀元局一定到手。唐二亂子便一心一意拿出銀子託小二爺替他走這條門路。誰知這邊才說停當,那邊姓胡的亦恰恰同摺奏師爺議妥,小二爺一聽不妙,一面先把外頭壓住,一面進來同十二姨太打主意,畢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只等今天晚上老爺進房之後,看我眼色行事。」小二爺會意。
且說這天湍制臺做成了一注賣買,頗覺怡然自得,於是制臺催師爺,師爺催門上,不料催了幾次,一直等到天黑,外頭還沒送稿。畢竟制臺公事多,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
這兩個月只有十二姨太頂得寵,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後,還罵門上公事不上緊的辦:「吃中飯的時候就叫送稿,頂如今還不送來!」一言未了,小二爺忙在門外道:「等小的催去。」說罷,跑出去了。
不多一會子,果見小二爺帶了一個門上進來,湍制臺看見,還罵門上,問他:「白天干的什麼事?如今趕晚上才送來。」說罷,正要舉起筆來填注胡道臺的名字,只見十二姨太倏地離坐,趕上前來問:「什麼公事這等要緊?不好等到明天到簽押房裡去寫?」湍制臺忙道:「為的是一件要緊事。要委一個差使。」十二姨太道:「什麼差使不好明天委,你要委那一個?」湍制臺道:「只為著我們省城裡鑄洋錢的銀元局,前頭的總辦丁憂,如今要委一個姓胡的。」十二姨太道:「慢著。我有一個人要委,這人姓唐,也是個道臺。你說好不好?」湍制臺道:「莫胡說!派差使也是你們女人可以管得的?你快別鬧了。」
十二姨太見制臺不答應他的話,頓時一個老虎勢,就往湍制臺懷裡撲了過來;撲到湍制臺懷裡,湍制臺一向是拿他寵慣的,只得皺著眉頭說道:「你要委別人,我不願意,你也不能朝著我這個樣子。」十二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應。」說著,順手拿過一隻茶碗來就往地下順手一摔,早已變為好幾片了。猶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剛才送進來的那張稿,嗤的一聲撕成兩片了。湍制臺道:「這更不成句話了,怎麼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嬌撒痴,小二爺便朝送公事進來的那個門上努努嘴,說了聲「明兒快照樣再補張進來」。也就跟手出去。
十二姨太見門上及小二爺都出去,便又換了一副神情,一回要湍制臺拿手把住他的手寫字與他看,一回又問唐二亂子的名字怎樣寫。湍制臺只得寫給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寫的不清爽,說著,便把方才撕破的那件送進來的稿,檢了個無字的地方,叫湍制臺拿筆寫他看。湍制臺果然把唐二亂子的名字一筆一筆的寫了出來。十二姨太等他寫完,便說:「時候不早,我們睡罷。」湍制臺巴不得一聲,立刻寬衣上床。十二姨太順手把撕破的字紙以及湍制臺寫的字,團作一團,湍制臺並不留意。
歇了半天,湍制臺沉沉睡去。十二姨太便悄悄地披衣下床。輕輕取出那團字紙,仍舊把他弄整齊了,漿子現成,便另取一條紙,從裂縫處在後面用漿子貼好,翻過來一看,仍舊完完全全一張公事。唐某人三個字的名字,又是湍制臺自己寫的。此時小二爺早在門外伺候好的,從門簾縫輕輕地掀簾進來。十二姨太便將公事交在他的手中,小二爺立刻躡手躡腳趕忙出去,連夜辦事不提。一宵易過,容易天明。湍制合起身下床。吃早點心,剛吃到一半,忽見外面傳進一個手本,說是新委銀元局總辦唐某人在外候著謝委。湍制臺聽說,愣了一會子道:「我並沒有委他,是誰委的?」拿手本的門上笑而不答。正相持間,忽見十二姨太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問道:「什麼事?」湍制臺道:「不是你昨兒晚上要給唐某人銀元局嗎?一夜一過,他已經來謝委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十二姨太把臉一板道:「我當作什麼事。有什麼稀奇的?你不委他,他怎麼敢來冒充?昨天的稿是誰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臺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那不是拉破的紙嗎?」十二姨太道:「實不相瞞,等你睡著之後,我已經拿他補好了。頂五點鐘已經送到姓唐的公館裡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來謝委,這人辦事看來再至誠沒有,怎麼好推頭不曉得?」
一席話說的湍制臺嘴上的鬍子一根根的蹺了起來,氣憤憤地說道:「你們這些人真正荒唐!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一定參他!」十二姨太冷笑道:「你要參他的官,我看你還是先參自己罷。你賣缺賣差,也好分點生意給我們做做。現在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這個差使,你賣給姓胡的,拿他幾個錢,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後,我叫他再找補你一萬銀子就是了。」
湍制臺氣得一個肚皮幾乎脹破,思量:「倘若發作起來,畢竟姨太太出賣風雲雷雨,於自己的聲名也有礙。何如忍氣吞聲,還有一萬銀子好拿。縱然姓胡的不得銀元局,另外拿個別的差使給他,他至少一半還得送我。」
想了一會子,居然臉上的顏色也就和平了許多。拿手本的門上還站在那裡候示。湍制臺發怒道:「叫他等一會兒,什麼要緊!」說完了這句,重新舉起筷子把點心吃完,方才洗臉換衣服出去會面。
且說湍制臺出去見了唐二亂子,面上氣色雖然不好,然而一時實在反不過臉來,只得打官話勉勵他幾句,然後端茶送客。這裡姓胡的弄了一場空,幸虧銀子未曾出手。不免去找摺奏師爺,湍制臺後來又被摺奏師爺釘不過,始終委了他一個略次一點的差事,也拿到他一萬多銀子。以後還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籌畫: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