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唐二亂子從宮門進貢回來,受了一肚皮的氣,回到寓處,先吃鴉片煙過癮。一面過癮,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爺查三蛋混賬。託他辦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
往來盤算,越想越氣,然而現在的事情少他不得,只好悶在肚裡。開飯吃了。老爺一肚皮悶氣無處發洩,自從進門之後罵人起,一直罵到吃過飯還未住口。查三蛋見他罵得不耐煩,於是問他:「許人家的二萬頭怎樣?」唐二亂子道:「有什麼怎麼樣,不過是我晦氣,破財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叫朋友拿摺子再到莊裡打二萬銀子的票子給查三蛋。
查三蛋同了那個朋友劃銀子不提。約摸過了五個鐘頭的時候,只見他從外頭興興頭頭進來,連稱「恭喜」。唐二亂子忙問:「銀子可曾交代?進的貢怎麼樣了?查三蛋道:「銀子自然交代,貢都進上去了,已有旨意下來,賞你個四品銜。」唐二亂子道:「甚麼四品銜?我自己現現成成的二品頂戴,難道叫我縮回去戴藍頂子不成?」查三蛋道:「這個不曉得。但是,恩出自上,就是你說的有現成的紅頂子,那是捐來的,這是特旨賞的。」唐二亂子便無話可說。
且說他自從奉到賞加四品銜的資訊,心上一直不高興。到了第二日謝恩下來,無精打采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萬銀子,真正划算不來!」
一個人正低著頭亂想,忽見管家拿進一張名片來,唐二亂子舉目看時,只見片子上寫著「師林」兩個大字,回稱:「我不認得這人,」管家道:「他們爺們說,他老爺是內務府堂郎中的兄弟,曉得上回文明文老爺拿了老爺一萬銀子,如今這一萬銀子的事情,連堂官都曉得了,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爺來的。」唐二亂子一聽這話,便吩咐一聲「請」。
禮畢歸座,先敘寒暄。師老爺說:「兄弟常常聽見家兄提起大名,今日齊巧有堂派查辦的公事,家兄裡頭事情多,所以派了兄弟來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曉得的了?」唐二亂子道:「恰恰曉得,多承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費心,兄弟實在感激得很!」師四老爺道:「兄弟在銀庫上行走,文某人在外頭當些零碎差使。現在是上頭堂官曉得了這樁事情。這些事情原是瞞上不瞞下,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經手。堂官說:‘被他這一鬧,豈不拿我們內務府的牌子都鬧壞了嗎?’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後來是家兄說:‘文某人這注錢到手不多幾天,大約還可以歸原。等他把原銀繳了出來,就求上頭給他一個恩典。’堂官聽了家兄的話,甚以為然,誰知家兄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所以,特地派兄弟過來先問問詳細情形,好斟酌個辦法。」唐二亂子便把姓文的事情細述一遍。師四爺道:「等到回去告訴了家兄,再過來稟覆。」
於是二人又談了些別的閒話。起身告辭。臨時上車,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亂子不要回拜。
等到師四老爺去後,唐二亂子一人想道:「憑空丟掉一萬銀子,卻不料這事竟被內務府堂官上曉得,看起來這銀子倒還有回來的指望。」想罷,怡然自得。誰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師四老爺改穿了便衣過來,說:「昨日兄弟回去之後,家兄當時就把姓文的找了來,你曉得這姓文的是誰?他就是福中堂的嫡親侄少爺。他還常常打著他叔叔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弄人家的錢。被福中堂曉得了,打過好幾頓,我們堂官總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個小差使,家兄一想,這件事倘要認真辦起來,不但姓文的擔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福中堂的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家兄一聽是他,越發要替兩面把這事圓全下來。他起初還想賴,後來被家兄點了兩句眼,他自己招認的。自認是一時糊塗,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回稱:‘一直沒敢出手。到昨日才動了九百幾十兩銀子。’家兄道:‘好好好。現在你把那未動的九千零幾十兩銀子拿了來。’」
唐二亂子聽得一萬銀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滿意足,便連連地說道:「不要說是還能夠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兄弟無不遵命。」師四爺道:「兄弟的話還沒有完,家兄見他肯把九千多銀子交出來,便不肯放鬆一步,等到吃完了飯,同他到他家裡,把銀子一五一十統統交代了。家兄叫兄弟先過來送信。並且叫兄弟代達。姓文的銀子,家兄亦業已到手,卻不料已經被他用掉了九百多兩,堂官不好拿來交還吾兄。愚兄弟有錢的時候呢,這幾百銀子,就替姓文的墊了出來,替他光光臉。無奈愚兄弟應酬大,錢不夠用,一個堂郎中,連著九百多銀子都墊不出,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實說。」
唐二亂子道:「笑話!賢昆仲如此出力,已經當不起,怎麼好再叫賢昆仲貼錢?兄弟情願自己吃虧,一則顧全福中堂面子,二則那裡不拉個朋友。這九百多兩銀子,就說我姓唐的情願不要了。」
師四老爺連忙分辯道:「我們有什麼不曉得。不過姓文的總得把一萬銀子歸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裡,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給老哥,然後大家都有面子。」唐二亂子聽了他的話,自言自語道:「我同姓師的才第二回見面,他哥是堂郎中,連九百多銀子都無處拉攏,這個話誰能相信?我情願失撇二千銀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總算一千,我不要他還我;九千當中,我情願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
主意打定,便告訴了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便道:「這也怪不得老哥。亦是兄弟荒唐,不應該來同老哥商量,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議,無論如何為難,總替他想個法兒湊齊這一萬整數。老哥就預備一張一千銀子的銀票還了兄弟就是了。」唐二亂子立刻滿口應承。師四老爺又問:「老哥給姓文的一萬銀子是誰家的票子?」唐二亂子道:「是恆利家的票子。」師四老爺道:「如此甚好,明天仍到恆利打張一萬銀子的票子來就是了。」說罷自去。
唐二亂子果然也到恆利劃了一張一千銀子的票子,預備第二天換給師四老爺。另寫了一千,說是人家出了這們一把力,總得道乏的。
誰知到了次日,好容易等到天黑,師四老爺來了,唐二亂子喜得什麼似的,師四老爺說:「本來早該來了,無奈堂官定要見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許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來的,銀子也拿來。要緊把東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擾罷。」於是師四老爺在大靴統子檢出一張一萬銀子的票子,交代唐二亂子看過無誤。唐二亂子也把自己寫好的兩張一千頭的銀票拿出來交代師四老爺。師四老爺忙問:「這一千做什麼用?」唐二亂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連一杯酒都沒有奉請,這個就折個幹罷。」師四老爺道:「既然老哥說到這裡,兄弟亦不敢自外,謝賞了。」把銀票收在靴筒裡,匆匆告辭出門而去。臨走的時候,唐二亂子又頂住問他的住處,師四老爺隨嘴說了一個。自此唐二亂子得意非凡。過天查三蛋來了,唐二亂子又把這話說給他聽,查三蛋只是冷笑笑,誰知過了一天出門拜客,趕到師四老爺所說的地方,那裡有姓師的住宅?唐二亂子罵車伕無用。
等到回來,又差人到內務府至少打聽堂郎中及銀庫上,那裡有什麼姓師的?唐二亂子嚇壞了,連忙再取出那張一萬頭票子,差個朋友到恆利家去照票,櫃上人仔細端詳了一回,又進去對了一回,走出來道:「這是那來的假票子?幸虧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膽敢冒充小號的票子,小號是要辦人的。」去人嚇得面孔失色,連忙回來通知了東家。唐二亂子也急得跺腳,立刻叫人去報了坊官。
自此以後,唐二亂子就躲在家裡生氣,到了引見日期,唐二亂子隨班引見。本來指省湖北,奉旨照例發往。白白賠了十五萬銀子進貢,不過賞了一個四品銜,也只好怪自己運氣不好。
閒話少敘。且說唐二亂子領憑到省,路過上海,少不得有許多舊好新歡,搗亂了十幾天,方才搭了長江輪船前往湖北。單說此時做湖廣總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歡。這人內寵極多,原有十個姨太太,上年有個屬員,又特地在上海買了兩個絕色女子送他,湍制臺一見大喜,從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稱他為「十二金釵」。
湍制臺未曾添收這兩位姨太太的時候,他十位姨太太當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寵。這九姨太太是天津侯家後窯子裡出身,生得兩個水汪汪的眼睛,只是脾氣太刁鑽了些。若是他與這些人不對,罵起人來,卻是再要尖毒也沒有。他常常在老爺跟前狐狸似的,起先湍制臺總聽他的話,拿那些姨太太打罵出氣。
然而制臺雖然糊塗,天天聽他絮聒,也覺得討厭。有天這九姨太又說大姨太怎麼不好,湍制臺隨口說了一句道:「我光聽見你說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別人是怎樣個好法?我總不能把別人一齊趕掉,單留你一個。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後進,他住前院,你不去見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