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閻二先生自從代理太原府以來,甚是謙恭。雖然缺分苦些,幸而碰著這種上司,倒也相處甚安。
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發來一角公事。乃是撫臺下給他的札子,說:「現在已交冬令,百姓不能餐風飲雪,非再得鉅款接濟,為此特札該員迅速多集款項,源源接濟。」閻二先生接到札子,躊躇了半夜。
次日上院,只說已經打了電報去催,大約不久就有回信的。
過了三日,又下一個札子催他。他便和一個同來放賑的何師爺商量。何師爺想了一想,說道:「撫臺一回回的札子,只怕為自己,現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調勻,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來耕種。目下一點人煙都沒有,那裡還要這許多銀子去賑濟?」閻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脫亦脫不掉,你有什麼好法子呢?」
何師爺此時雖然掛名管賬,其實一個進賬沒有。而且這位東家又極其嗇刻,這個賬他正管得不耐煩,便將計就計,說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撫臺給晚生一個札子。晚生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勸捐是假,報效是真。」閻二先生連問:「報效如何法辦?」
何師爺道:「若照部定章程,開個捐局專替山西辦捐,人家有了銀子,何必定要跑到你們局裡。此所以我說勸人報效。因為功捐是呆的,報效是活的。我只要撫臺上一個摺子,先說本省災區甚廣,需款甚繁,倘有報捐在一萬兩以上者,準其專摺奏請獎勵。能捐一萬銀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多捐上六七千,我們同撫臺說明,給他一個便宜,人家又何樂而不為呢?這筆款子盡著撫臺的便,隨他愛怎麼報銷就怎麼銷。如此撫臺有了好處,一定沒別的說話。你太尊就是要調好缺,都是容易之事。」
一席話說得閻二先生不覺恍然大悟,連稱:「你話不錯。但是你一無官職,他下札子給你,稱呼你甚麼呢?」何師爺道:「太尊辦了這幾十萬銀子的捐款,還怕替晚生對付不出個官來?」閻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將來一個官總得應酬他的。填張實收給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告訴了撫臺。又道:「我們山西沒有外銷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絀於經費,現在開了這個大門,以後盡多盡用,部裡頭還能再來挑剔我們嗎?」閻二先生便把何師爺保舉上去,又說:「這何某就是在上海幫著卑府辦捐,後來又同到此地放賑的。此人人頭極熟,一定得力。」撫臺便叫人請了奏摺師爺來,同他說知底細,一面拜折進京,一面就下公事給何師爺,次日何師爺上轅謝委,撫臺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閻二先生又趁空求調好缺。撫臺說:「你由知州保直隸州的部文已到。這回賑濟案內,我同藩臺說,單保一個過班尚不足以酬勞,所以又加一個候補知府。」閻二先生聽了,謝了又謝。不久撫臺果然同藩臺說了,另外委了他一個美缺。
且說這位何師爺名順,號孝先,乃是紹興人氏。自從奉了委札,便也過了兩日遂即上院稟辭。又蒙撫臺發下來二百銀子的盤費,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託他到上海辦洋貨買東西的錢,倒也有二三百兩,他便留起二百兩當盤纏,拿那三百兩換了現錢帶著,遇見那些被災的人鬻兒賣女的,專買女的,單揀好的。
不到三天竟買到五十多個女孩子。到了上海,揀了幾個年紀大些,面孔長得標緻些的留下,其餘的或是賣給親戚,或是賣給朋友,總收人家好幾倍錢。末後又剩下二十多個沒有人要。找到一個熟識的媒婆,販了出去,大大地賣了一筆錢。
且說何師爺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賃了一座公館,掛起「奉旨設立報效山西賑捐總局」的牌子,靠著山西巡撫的虛火,天天拜客,如此者應酬了一個月下來,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報效一萬銀子的有三個,八千銀子的有四個,六千銀子有十來個。一面上兌,一面就打電報給山西撫臺,等到三個月下來,居然捐到三十多萬銀子,他一齊作為六七千報銷上去;下餘的都是他自己所賺。單說何孝先自辦此事以來,居然與申大善士一幫旗鼓相當,又過了些時,何孝先私自打電報託山西撫臺於賑捐案內兩個保舉,從同知上一直保到道臺,又加了二品頂戴。從此他竟充作大人物了。偶然人家請他吃飯,帖子寫錯,或稱他為「何老爺」、「何大老爺」,他一定不到。只要稱他「大人」,那是頂高興沒有。就有他一個表弟,是從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見他已做了道臺,居然也就來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兒子,他姑夫做過兩任鎮臺,一任提臺。他表弟當少爺出身,雖然有個知府前程,一直卻跟在老子任所,並沒有出去做官。因他喜吃鴉片煙,十二歲就上癮,人家都說吃煙的人心是靜的,誰知他竟其大謬不然,往往問人家一句話,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說到別處去了。一天到晚,少說總得鬧上兩個亂子,因此大眾送他一個美號,叫做「唐二亂子」。
且說這唐二亂子二十歲上丁父憂,三年報滿,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到了上海,雖然同鄉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頭隨任,所以彼此不大接洽。
恰巧他表兄何孝先新過道班,場面很大,唐二亂子於是找到了他,當天何孝先就請他吃大菜,替他接風。唐二亂子畢竟無所不亂,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見一個愛一個,沒有一個不轉局。後來又把老兄何孝先素來有交情的一個大先生,名字叫甄寶玉的轉了過去。何孝先只好隨他。好在他煙癮過深,也不能再作別事,彼此不露痕跡。唐二亂子又好買東西,就是香水,一買就是一百瓶;雪茄煙,一買就是二百匣。
一連亂了幾十日,何孝先見他用的銀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攬他生意之事。他問報效是何規矩,何孝先一一告訴了他。因為他是有錢的人,於是把打折扣上兌的話藏起不說,反說:「正項是一萬。正項之外,再送三千給撫臺,包你一個‘特旨道’一定到手。」一席話說得唐二亂子心癢難抓,忙要派人回家去匯銀子。何孝先是曉得他底細的,便說:「一萬幾千銀子,那裡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裡匯了來?」唐二亂子道:「本來我亦等用錢,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幾文來。」何孝先生怕過了幾天有人打岔,或耽擱下來,被人家弄了去,豈不是悔之不及?道:「老表,你如果要辦這件事,是耽誤不得的。恐怕這個局子早晚要撤,這種機會求亦求不到,依我的意思,這萬多銀子,我來替你擔,你不過出兩個利錢,一個月、兩個月還我不妨。這事情辦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趕著下個月進京,萬壽慶典還趕得上。我替你山西弄個差使,這裡頭事在人為。」一席話說得唐二亂子非常高興,連說:「準其託老兄代借銀子,利錢照算,票子我寫。」
何孝先樂得拿他拍馬屁,今天看戲,明天吃酒。每到一處,先替他向人報名,說這位就是唐觀察。有些扯順風旗的,亦就一口一聲的「觀察」,唐二亂子更覺樂不可支。何孝先便勸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煙,總得睡到天黑才起來。初到省總得趕早上幾天衙門。我總得勸你歷練歷練才好。」是夜唐二亂子果然早睡。臨睡的時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無奈他睡慣晚的人,早睡了睡不著,雞叫了好幾遍,兩隻眼一直睜到天亮。才有點朦朧,不提防管家來喊他了。一連叫了三聲,把他喚醒。心上老大不自在,眾管家曉得少爺今天是起早,只好拿鴉片來提神。於是兩個管家,彼此輪流裝煙,足足吃了三十口。剛坐起來,卻打了兩個呵欠。
正想再橫下去睡睡,卻好何孝先來了,一見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連連誇獎他:「有志氣,能夠如此奮發有為,將來甚麼事不好做呢?」唐二亂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說:「你不是要買翡翠翎管嗎?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個,真正是滿綠。」唐二亂子道:「要多少價錢?」何孝先早同那賣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當時聽見唐二亂子問價,便回稱「三千塊」。誰知唐二亂子聽了,鼻子裡嗤地一笑,道:「三千塊買得出甚麼好東西?快快拿回去!」那個賣翎管的掮客氣地頭也不回,提了東西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