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走進來兩個堂子裡的孃姨大姐笑嘻嘻地朝著他說:「我們先生就來。」王慕善一看,來的是他相好西薈芳花媛媛的一個大姐,名叫阿金;一個孃姨,名喚阿巧的。便是前個月裡過節,王慕善短欠這花媛媛十二臺酒錢,九十六個局錢,花媛媛的母親,平時見這位王大少諒非安心漂帳的人,因此並未叫孃姨、大姐上門來討。
誰料自從節前頂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後來又聽他同走的朋友講起,說王某人節後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寶寶,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極了,乃買通王慕善的車伕,車伕便告訴他:「幾時幾日開局,我們東家一定在這裡的。」誰知到了開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備,預先託了宋子仁替他到營裡借了四名親兵,站在局門口彈壓閒人。
卻說花媛媛的娘一早便喚女兒起身,收拾停當,已有十一點半鐘。及至走到,只見人來客往,母女兩個曉得此時不便,又在外面茶館裡等了點半鐘。方同了阿金、阿巧來至門前。親兵、巡捕攔阻不準進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還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來。
畢竟阿巧心機靈巧,便讓媛媛母女仍到茶館裡去坐,拉了阿金硬闖進去。巡捕喝問:「何人?」阿巧便說:「是王老爺自己公館的人。」巡捕任其揚長進去。王慕善果然大吃一驚。急能生巧,便道:「你們來得極好,我家大老爺本來有一信在這裡,如此,就託你二人帶了去。」說罷,趁著到房取信為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領到賬房。王慕善曉得,今天的事非錢不能了結,從賬房櫃子裡取出昨兒新借來的一封洋錢,數了數,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塊了。於是先拿五十塊錢給媛媛。又拿十塊給阿金、阿巧平分,阿巧、阿金見錢眼開,倒反千恩萬謝而去。
王慕善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趕到客堂入席,忽然才覺不見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問眾人:「申老伯那裡去了?」宋子仁對他說:「申義翁也不曉得怎樣,管家來送了個信給他,他就急忙忙地去了。」王慕善甚為氣悶。只因蔡智庵有勸他代借五千銀子的一句話,雖未答應,卻不能不痴心妄想。
次日朱禮齋果然送到五百銀子。王慕善千恩萬謝但是上節過節拖欠太多,五百銀子還還局賬,還還店賬;又多擺幾個雙臺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馬車、看戲、制行頭,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銀早化得乾乾淨淨。又想到:「宋子仁還答應過我一百銀子。」偏偏這位老先生極其小心,問長問短:「局裡一個月有多少開銷?每年可趁幾個錢?」王慕善於是隨嘴亂編,後來宋子仁又說了許多勉勵他的話,然後拿出來一張月底的期票。王慕善一溜煙辭了出來。回到局裡看是張期票,只得託本局賬房朋友,化了幾塊洋錢,到小錢莊上去貼現。又被賬房扣下五十多塊,說是工匠薪工、廚房伙食,慕善團到手只有八十來塊錢,急得朝著賬房跺腳,八十來塊錢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
沒得錢用,又想:「現在不如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義甫設法。」蔡智庵聽出前天申義甫的口氣,曉得他一定不肯挪借,便道:「這話須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們旁邊人只能敲敲邊鼓。」王慕善便道:「且等卑職去過之後,看是如何說法,再來稟覆大人。」
王慕善果然去找申大善士。進門之後,門上人說:「我們大人正接著山西電報,聽說山西今年鬧荒年,託這裡匯銀子去。正請了閻二老爺來,在廳上商量呢。」王慕善便道:「不管是誰,你替我回就是了。」門上人遞上名片。申義甫欲待不見,不料王慕善已到廊簷底下等請了,申大善只得叫:「請!」
見面之後,申義甫先問他道:「你曉得了沒有?山西荒年,草根樹皮沒得吃了,撫臺有電報來,託我替他捐一百萬銀子的款,老兄,你是曉得我的光景的,那裡有這筆閒款來墊哩?」王慕善道:「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錢墊,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義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辦的頂真,都像這樣東挪西借起來,那裡還能撐得起這個局面。」閻二先生也幫著申義甫,說申大先生如何勤懇,如何為難。
王慕善到此,方請教他姓名。申義甫道:「你連閻二先生閻大善人還不認得?他姓閻,他的號叫閻佐之,新近由知州保舉了直隸州。已經三次奉旨嘉獎。」閻二先生聽了,滿面孔義形於色。便亦請教王慕善的名號,申義甫道:「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說過開辦善書局的那一位。」閻二先生道:「我們中國人要做善事,靠著善書教化人終究事倍功半。依兄弟愚見,總不如實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實在些。」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書,勸化勸化人。如果本錢大我都要做的。」
閻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錢,任憑你一輩子都做不成。即以我們這申大先生而論,當初他家太太老伯手裡,何嘗有錢。後來,本鄉里推他做了一位鄉董。他老人家從此到處募捐,廣行善事。他家太太老伯連著師姑庵裡的錢都會募了來做好事,也總算神通廣大了。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裡,齊巧那兩年山東、河南接連決口,京、津一帶,赤地千里。地方上曉得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來。凡有賑捐,一概由他家經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去世,莊上的銀子已經存了好幾十萬了。後來申老伯去世,就傳到我們這位申大先生手裡。申大先生更與眾不同,如今他老人家的頂子已經亮藍,指日就要紅了。」
王慕善聽了,不勝豔羨,隨向閻二先生說道:「你佐翁先生雖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發財亦是意中之事。」閻二先生道:「說那裡話!我那裡比得上他!」申義甫道:「不用你求,山西這一趟,你亦跑不掉。而且多帶幾個人去,將來義賑出力,保舉當中也樂得多提拔幾個人。」閻二先生問:「大約幾時可以動身?」申義甫道:「至少亦得十來天。現在頂要緊的是刻捐冊。稿子我這裡已經擬好了一張,你看看,還有要改的地方沒有?」閻二先生說道:「好是好,但是還少了‘經手私肥,雷殛火焚’,這八個字好少的嗎?」申義甫道:「是極!是極!」
末後申、閻二人又議論到名字,申義甫道:「兄弟是勸捐世家,也不消客氣的了。其餘的你斟酌去罷。」王慕善至此忽然動了附驥的念頭,說道:「申老伯,小侄雖是財力淺薄,可否這捐冊後頭附上小侄一個名字?一來等小侄附驥,也是莫大的榮幸。再則小侄也可以藉此歷練歷練。小侄情願報效,一個薪水也不敢領。」申請甫同閻二先生兩個,歇了半天,閻二先生先發話道:「一個名字雖然只有三個字,一個字要有幾百萬銀子的鄭重。你自問你有這個肩膀,擔得起這個鄭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個保人,可好不好?」申義甫便道:「並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實因事情關係者大,兄弟也作不得主,有個保人,人家就不會批評到兄弟了。」
閻二先生道:「現在捐冊還沒刻,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動身。今年十月裡乃是家慈的七十晉九的生日。上次廣西賑捐請獎案內已經替他老人家請了二品封典。兄弟打算看個日子,借張園替他老人家熱鬧一天。十月裡兄弟要出去放賑,也就藉此預祝,大先生以為何如?」申義甫道:「是極!是極!本該如此。」又閒談了一會子,彼此別去。自從這天起,申義甫便拿紅紙另寫了一張「勸捐山西急賑總局」的條子貼在門口。
過了三天,捐冊石印好,下一排末了果然刻著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著實得意。所有捐冊,除送報館代為隨報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個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張。每到一處,立刻從懷裡掏出捐冊來送給人看,又指著末了一個名字說道:「這就是兄弟,現在也在這裡頭幫忙。諸公如要賑濟,不妨交給兄弟。」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不免都得應酬他幾塊。捐了三天,只捐得一百八十幾塊洋錢,王慕善便有些懶惰起來,及至回到局裡一問,才曉得申大先生坐在家裡已經捐了人家十幾萬了。
過了幾天,便是閻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預祝的日子。到了幾天頭裡,先把張園大洋房定下,隔夜帶了家人前去鋪設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兒戲。總共請了三百多客,到了次日,閻二先生一早起來,趕到張園。又把自己妾生的一個兒子帶了來。這個兒子才有九歲,也扎扮著,戴著五品頂子。說今天來的客多,好叫他幫著回拜。八點鐘頭一位客到,乃是這裡有名的一位道臺,叫做磕頭道臺。這人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了,一直沒有當過差使,公館住在上海,專候人家有喜慶等事,他便穿著衣帽前來擺闊。後來大家就送他這一個美號,叫做「磕頭道臺」。人家見磕頭道臺無處不磕頭,就有些不認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發付帖子給他,這磕頭道臺吃量又好,每到一個人家,總要等到開過席吃過中飯才走,人家有事,總得有人陪客。別位大人先生,來雖來,不過同點卯應名一般,獨有這位磕頭道臺,他一到之後,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請他。
且說這天磕頭道臺到了大洋房裡,見過主人,此時為時尚早,主人閻二先生便把兒子喚過來,叫他替老伯請安。磕頭道臺見他戴著頂子,便問:「世兄貴班?」閻二先生道:「還是前年四川水災賑捐案內買的捐票,小孩子年紀小,等他大些再弄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