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為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2頁,共2頁

磕頭道臺道:「現在捐票什麼折頭?兄弟想請一個三代一品封典。」閻二先生道:「有有有,這回山西義賑,極少要捐七八十萬。有些捐整千整萬的人,他們各人會替自己請獎,就是請獎之外,有點盈餘,督、撫同我們商量好了,定個折扣賣給人家,仍舊可以請獎。人家樂得便宜,誰不來買?」磕頭道臺道:「如此一來,就是打個六折七折賣給人家,豈不是一百銀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萬嗎?倒可以救人不少!」閻二先生道:「再拿這銀子去賑濟,我們一年辛苦到頭,為的什麼?叫你等兩天就有便宜給你。不過這裡頭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只要能夠經手募捐萬把銀子,於照例請獎之外,兄弟並且可以在別人名下想個法子再送你一個保舉。」磕頭道臺聽了,著實心動。不過要他募捐一萬銀子,尚待躊躇。正談論間,客人也陸陸續續地來了。

後來客人漸漸地多了,主人便吩咐開席。磕頭道臺搶著代做主人,讓人喝酒。自從冷葷盤子吃起,以至吃到後四道,一直沒有住嘴。這桌席散,齊巧有後來的客,多開一席,他又搶著代東,著實替主人張羅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戲,他才走的。

且說閻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過,便預備起身。出去放賑穿不得皮袍子。叫家裡人替他做了一身的絲棉襖褲穿在裡頭,諸事停當,便帶了師爺、二爺一塊兒上了火輪船,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裡,沿途都打電報給山西撫臺,好在大善士打電報是不花錢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撫臺預先有滾單下來給沿途州、縣,說是南方大善士閻某人帶了銀子,還有棉襖前來賑濟,地方一路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縣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麼不盡心的?一齊都預備公館,有些還張燈結綵,閻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樣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燈綵一齊撤去,人家送來的酒席,一概不收。問店裡夥計要一碗開水,把帶的麻糕泡上兩個,吃了充飢。人家看了他這個樣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齊說:「這才真正是好人!」有些州、縣還有意巴結大善士,連大善士的師爺、二爺都得好處,因此,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風。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這太原一府正是被災頂重的地方。大善士見機,曉得善門難開,倘若再像從前耀武揚威,被鄉下那些人瞧見,一擁而前,連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還不夠。於是吩咐手下人,一齊扮做逃荒的樣子,走了十幾裡。等到進了城,再聲張起來,說是南邊閻大善士到了。撫臺得了信,先自己去拜他,說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話,閻二先生的官階雖然只有個知州,然而擺出他大善士的架子,連撫臺亦不放在眼裡,竟稱撫臺為某翁,自己稱兄弟。這位撫臺雖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卻實在不高興,閻二先生頭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眾帶了錢米,分往各處,自己也穿了極破的衣服跟在裡頭做事。

且說閻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兩個多月的賑,功德做了不少,銀子卻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頌聲載道,就是山西官員,從巡撫以下也沒有一個不感激他的,他更覺揚揚得意,又他生平為人度量極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沒有一個好的。回省之後,便把他放賑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廳、州、縣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說的沒有一個好人。撫臺亦著實生氣,吩咐藩臺撤參了幾個。

畢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滿意於人的地方很多。漸漸地有人到撫臺面前說他不好。人眾我寡,撫臺想起前情來,見了人那副傲慢樣子,因此便將計就計,上了一個摺子,上敘:「山西吏治,早已壞到極處。現當大旱之後,戶口凋殘,茲查有南中義紳、分省補用知用知州閻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鉅款,來晉賑濟,急公好義,性情樸實,實屬堅忍耐勞,難能可貴。為當今不可多得之員。尤乞俯念晉省需才,允留該員在晉差委用之處,出自逾格鴻慈」各等語。

摺子上去,朝廷自然沒有不答應的。批折回來,撫臺袖了摺子前去拜他。見面又著實拿他抬舉,閻二先生聽了,只當是撫臺挽留住他的話,不免說甚麼「現在山東、直隸專等著我去放賑,我顧了你們,便顧不了別處。現在除非有上諭留我在貴省幫忙,那是無可如何之事。」撫臺微微地一笑,從袖筒管裡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說得一句道:「現在上諭在此,老兄請看。」

閻二先生一聽大驚,只見前面是山西撫臺的摺子,保舉他留他在山西的一派話;後面一行奉旨,是「閻某人著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幾個字。閻二先生忐忑不定。但是既留在山西,一旦要我恭順起來,前日是並坐,今日是「大人、卑職」,未免叫不出口,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夠曉得我的好處,便是我的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聲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於是放下摺子,恭恭敬敬朝撫臺磕了個頭,說了聲「卑職蒙大人提拔,謝大人栽培。」撫臺仍舊照前同他客氣,有些實缺知府都趕他不上。他說一是一,二是二,因而官場上有些黑點的,反去趨奉他,到得後來,就居之不疑了。

又過了些時,他帶來的銀錢已漸漸放完,又打電報到上海匯了十幾萬來。自從改歸山西差遣之後,上海匯來的錢,撫臺漸漸也要干預,有時向他支付。他不敢不付。十幾萬銀子,幾回也就完了。銀子用完再打電報到上海。人家曉得他已經做了山西的官,以後的錢便來得不容易了。

他此時正在熱頭上,為了一樣甚麼事,到撫臺面前說首府不好。撫臺馬上把首府撤任,同藩臺商量,派閻某人署理。藩臺說:「閻某人乃是知州班次,未免銜缺不甚相當。」撫臺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拘什麼資格嗎?」藩臺只得諾諾稱「是」。回到衙門裡,立刻掛牌。第二天,閻二先生上去謝委,獨藩臺沒有見他。

撫臺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這幾個月一無進款,也樂得早交卸,閻二先生擇定第三天接印。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轎子,一把紅傘,一面鑼,喝道的亦止有一個。

等到拜過印,升堂點卯,六房書吏只有三個人,差役亦只有五六個。及至看他們穿的衣裳,都同叫花子一樣。閻二先生曉得荒年沒有收成,只得做個清官,等到接印之後,一連十幾日,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淨逃光。所以竟無一事可做。

看看秋盡冬來,北方天氣寒冷,已下得一場大雪。上海一連去了幾個電報,不見有銀子匯來,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撫臺一個札子,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凋殘:減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