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孫大鬍子聽見餘藎臣要稟揭黃在新託妓謀差的事,一再勸他不肯聽。孫大鬍子道:「你做監司大員的人,不到窯子裡去,怎會曉得他託妓謀差呢?還怪你不是。」餘藎臣半天才勉強道:「我們嫖婊子不過好玩罷了。他竟走婊子的門路,品行上總說不過去。」說完,雖把此事丟開,後來又著實到王小五子家發了幾回脾氣。又過了兩月,餘藎臣所保送部引見,業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飭知,上院叩謝。接著便是同寅前來道喜,餘藎臣同寅當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裡請酒不算數,一定要在釣魚巷擺酒請他們。餘藎臣也樂得借花獻佛,回回吃酒都推趙大架子為首座,趙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真正是光陰似箭,餘藎臣想請諮人都引見。制臺答應,他的差事委了別人暫行代管,一連幾天,白天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擺酒替他餞行。又過了兩天,上院稟辭。剛走到院上,齊巧昨日製臺接到軍機大臣上的字寄,說是一連有三個都老爺奏參江南吏治,甚麼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餘藎臣,還有督幕趙大架子、統領羊紫辰等一干人統統在內。其中說餘藎臣總辦厘金,非但出賣釐差,並且以剔除中飽為名,私向屬員需索陋規。他又並不將此款歸入公家,一律飽其私囊。某人饋送若干,某局繳進若干,那位參他的都老爺查的清清楚楚,還說他出賣釐差,上海有一爿錢莊,人家要送他銀子,只要送到這爿錢莊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給他,南京這邊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來,摺子上又說他所有賺來的銀子,足有五十多萬兩,至於參趙大架子頂重的頭一款,是說他霸持招搖,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賄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兩江總督保舉道員餘某一折,系趙某及餘某在秦淮河妓女貴寶房中擬定折稿。摺子後頭歸結到兩江總督身上,說他昏聵糊塗,日惟以扶鸞求仙為事,此外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羊紫辰不過多是帶筆。且說這日餘藎臣剛把手本遞了上去,制臺一見是他,究竟事關欽派查辦之案,便不敢迴護,忙叫他不必動身,餘藎臣摸不著頭腦,在官廳子上了半天,有些不知底裡的人還過來敷衍他,問他「幾時榮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其時藩臺、糧道都已得信,見了制臺出來,朝著他都淡淡的,他也只好搭訕著出來。頭天晚上,趙大架子還面約今日下午在貴寶房中送行,誰知等到天黑還不見來催請。派了師爺、管家出去打聽,誰知等到起更,管家回來稟報說:「趙大架子趙大人不知為了什麼事情,行李鋪蓋統統從院上搬了出來。後來又打聽到孫大人門口,才曉得京城裡有幾位都老爺說了閒話,連制臺都落了不是。」餘藎臣急忙問道:「這位都老爺是誰?但不知有幾個人參在裡頭?孫大人在內不在內?」管家道:「雖然在內,並不要緊。趙大人參的卻很不輕。」餘藎臣又急忙說道:「我呢?」家人不言語,餘藎臣頓腳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趙大人他說今兒請我吃飯的,原來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沒有來催請。」霎時坐立不定。
正躊躇著,派出去打聽訊息的一位師爺回來,那師爺吞吞吐吐地說道:「聽說京城裡有什麼訊息,大約在省城候補的統統在內。這一定是都老爺想好處,我們不要理他。觀察這樣的憲眷,還怕什麼呢?」餘藎臣道:「為的是到底參的是那幾件事。」說完便揹著手一個人在廳上踱來踱去。
且說制臺自接奉廷寄之後,立刻就派了藩司、糧道兩個人,按照所參各款逐一查辦。因幕友趙大架子被參在內,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訊給他,叫他暫時搬出衙門。趙大架子只得依從,所以並未前去請客。到了第二天,貴寶派了男女班子到趙大人公館裡請安,才曉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裡養病。
此時省城裡面一齊曉得制臺委了藩臺、糧道查辦此案。一個個便想打點人情。其中糧道為人卻很爽快,有人來囑託他,他便同人家說道:「制臺也不過敷衍了事而已。現在的事情,不是上瞞下,就是下瞞上。幾時見查辦參案,有壞掉一大票的?總算都老爺的話並非全假,等他平平氣,以後也免得再開口了。」眾人聽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臺自從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卻是凡有客來,一概擋駕,大家都不擴音心吊膽。藩臺見大家不來打點,便有心公事公辦,同制臺說:「原參餘道出賣釐差,銀子放在上海,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餘藎臣的花戶,便一定是他的贓款了。」制臺道:「銀行是外國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老哥諸事諳練,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罷。」藩臺一想:「話雖如此,究竟自己從來未同外國人打過交道。上海地方,聽說一共總有十幾國的人,這個十幾國的翻譯倒不好找。」左思右想,只得回覆制臺道:「司裡的公事,一來忙的實在走不脫身;二來司裡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請大人委了別人罷。」制臺道:「好在總要帶翻譯去的,只要帶個明白點的翻譯就是了。」藩臺無話可說,只得又稟請了一位洋務局裡的提調——乃是本省候補知府,姓楊,名達仁。因為他從小在水師學堂裡出身,認得鬼子多,而且也會說兩句外國應酬話——同了他去,便借他做個靠山。
藩臺回家部署行裝,次日有下水輪船,輪船到了上海,上海縣接著迎入公館,去拜上海道。見面之後,敘及要到銀行查賬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餘某人的銀子是放在那一爿銀行裡的?共有十幾家呢。」藩臺愣了半天,又說道:「我們卻不曉得有許多銀行。依兄弟想來,只有滙豐同我們中國人來往,餘某人的這銀子大約是放在滙豐。」上海道道:「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不妨。」藩臺於是告辭。
第二天一早,藩臺吩咐套馬車,帶了翻譯和投帖的,一直往黃浦灘而來。未曾到銀行門口,投帖的已經老早的拿著名片想由前門闖進去。上了臺階,就挺著嗓子喊:「接帖!」撞見一個細崽,連忙探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走後門到後頭去。等到投帖的下了臺階,藩臺也下了馬車了。投帖的稟明緣由,藩臺很不高興,自想:「我是客,怎麼叫我走後門?原來這滙豐銀行做中國人的買賣,什麼取洋錢,兌匯票,賬房、櫃檯統統都設在後面,當下藩臺無奈,只得跟了投帖的號房走到後面。其時櫃檯正在忙個不了,也沒人去招呼他。號房拿了名片,叫喚了幾聲「接帖」,沒有人理。急得藩臺罵:「沒中用的王八蛋,連帖子都不會投,還當什麼號房。」號房急了,隨檢了櫃檯上一個鼻架銅絲眼鏡的小夥子先生,問他:「外國人在那裡?我們大人要拜他。」小夥子先生望了他一眼,仍舊低下頭,跌跌撻撻算他的賬去了。號房只得又檢了一個嘴上兩撇鬍須的老頭先生,照前問了一句。老頭子先生回問了聲:「你們是那裡來的?要找外國人做甚麼?」號房還沒有回答他來的是藩臺大人,那老頭子先生手裡早拿了一管筆,一疊支票,一張張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謄清,號房急得要死,藩臺瞧著生氣。
忽聽翻譯說道:「已經十二點半鐘了!一到十二點半,他們就要走了。」藩臺道:「很好,我們就在這裡候他。他總得出來的。」正說著,只見許多人一鬨而出,都向後門出去,一干人出去之後,卻並不見一個外國人。原來外國人都從前門走的,所以藩臺等了半天還是白等。翻譯只好說:「請大人暫回公館吃飯。過天託人找到他的買辦,犯不著褻尊,自己一趟趟往這裡來。」藩臺只得搭訕著說道:「我同餘某人並不是冤家,不過上頭總說我不肯盡心。如今外國人不見我,這事便不與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說罷,一直出來上馬車趕回公館。
翻譯當天果去託人找著了買辦,買辦道:「不要說難查,就是容易查,總不能當他是贓款辦。幸而你們大人沒有來見外國人。倘若見了外國人,被外國人說笑上兩句,那卻難為情呢!」翻譯回來回了藩臺。於是藩臺才打斷了查賬的念頭,造了一篇謠言,說問過洋人,簿子上沒有餘某人的花戶,所以無從查起。一面先行電稟,一面預備回省。
這日正想夜裡乘招商局輪船動身。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又拎著好幾部書,又有一個黃紙簿子,上面題著「萬善同歸」四個大字。藩臺取手本看時,只見寫著「總辦上海善書局候選知縣王慕善」。又看那幾部書,一部是《太上感應篇詳解》,一部是《聖諭廣訓圖釋》,一部是《陰騭文制藝》,一部是《戒淫寶鑑》,那個拿手本的二爺說道:「這位王老爺,自從他開了這個書局之後,所有的淫書已經被他搜尋著七百八十三種,現在一齊存在局中,預備大人調查。他隨身帶個手摺,預備當面呈上來的。」藩臺便吩咐了一聲:「請。」
少停王慕善進來,藩臺先問他:「這個局子是幾時開的?一共刻了多少書?」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話。從卑職曾祖手裡以至傳到如今,到卑職父親晚年,就想創個善書會。苦於力量不足,卑職仰承先志,現在雖然粗具規模,然而經費總還不夠,剛才呈上來的幾部都是的。卑職此來,一來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來還有一篇淫書目錄,等大人寓目之後,求大人賞張告示,嚴行禁止。」
一面又站起來把呈上來的書檢出二部,道:「卑職特地注了這部《聖諭廣訓圖釋》,是專門預備進來呈用的。這一部《太上感應篇詳解》,是卑職仰體制臺大人的意思做的。聽說制臺大人極信奉的是道教,卑職費了三年六個月工夫,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賞張告示,禁止書賈翻刻,只准卑局一家專利,如此有什麼善書,便可多刻幾部。」
藩臺道:「能夠多刻幾部原是極好的事。不過專利一層,只能禁人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於提倡一節,亦是我們應盡之責。你明天可送幾百部來,等我下個公事,派給各府、州、縣。」王慕善道:「卑局裡的書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將來一定可以暢銷。卑職在每部書的面上加上‘奉憲鑑定’四個大字。每天每樣先繳進兩百部來。」藩臺道:「很好!」王慕善道:「這筆書價,卑職還是具個領字由大人這裡來領呢,還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後,再到大人庫上來領呢?」藩臺說道:「既然想要勸人為善,最好把這些書捐送與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錢,恐怕來買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驚:「三部五部,卑職還捐送得起,再多,卑局裡也難支援得住。」
藩臺道:「這開書局的經費是那裡來的?」王慕善道:「都是捐來的。」說著,又把那本「萬善同歸」的簿子翻了出來,一頭指著,一頭說道:「這是某軍門捐銀五十兩,這是某中丞捐洋五十元,這是某方伯捐銀三十兩,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隨後又特地翻出一條指給藩臺看,道:「這是家兄王子密部郎,他也幫過二十四兩。」藩臺道:「原來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這些錢都是眾人捐湊的,更不應該拿他賣錢。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將來回省之後,替老兄想個法子,弄一筆永遠經費。」王慕善聽了,特地離位說了聲:「謝大人栽培。」於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臺對著同來的幕友相公說道:「現在的時勢,拿著王法威嚇人,叫人做好人還沒人聽你的話。如今忽然拿著善書去勸化人,還要叫人家拿錢,豈非是做夢?」到得晚上,便搭了輪船回省銷差。
次日,王慕善還把善書裝了兩板箱,送到行裡來。到門一問,才曉得藩臺大人昨兒夜裡已經離了上海。王慕善還疑心有了什麼要緊公事,仍舊把書箱交輪船寄上去。藩臺回省查的參案,預先請過制臺的示,無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大概地洗刷一個乾乾淨淨;再把官小的壞上一兩個,稟覆上去。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銷。
且說王慕善自經藩憲一番獎勵,他果然於此日刻了一塊戳記。凡他所刻的善書,每部之上都加了「奉憲鑑定」四個大字。又特地上了幾家新聞紙的告白。以把自己書局門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寫過,一面又掛著一條軍棍。有些不曉得他的根底的,還當他的確是小軍機王某人的令弟,同藩臺有多大的交情,一齊湊了分子來送禮。
吉期既到,書局門前懸燈結彩。王慕善穿了行裝,掛著一副忠孝帶,先在堂中關聖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禮,磕頭起來,手下的司事又一齊向他叩頭賀喜。足足鬧了半日。居然大老紳衿也到得兩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住吃飯。當下居中一席,賓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個客人統統都是道臺。
第一位姓宋號子仁,廣東人氏,官在分省試用道,乃是這裡有名的紳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見面的。第二位姓申號義甫,蘇州人氏,乃是一爿善局裡的總董。自從他爺爺手裡創辦善舉,到這申義甫手裡,也著實有幾文了。申義甫每辦一次賑捐,連捐帶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縣也升到道臺。第三位新從京裡引見出來,路過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試用道。姓朱號禮齋,山西人氏。這位朱禮齋最歡喜擺自己的觀察架子,有人問他「貴姓、臺甫」,他對答之後,一定要贅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補道」。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補道。姓蔡號智庵,乃浙江人氏,是聰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經代理過三個月鹽道,眼眶子裡只有督、撫、藩、臬,別人都不在他心上了。還有一位姓翁號信人,山東人氏,身上只捐了一個候選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請得來的。
當下坐定之後,王慕善先開口問宋子仁、申義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這兩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皺著眉頭道:「真是天天吃了人參,精神亦來不及。剛剛上海道還在兄弟那邊。上海道前腳走,上海縣跟著又來。義翁,你這兩天接到山東的電報沒有?黃河怎麼樣了?」申義甫立刻道:「利津口子還沒合龍,齊河的大堤又衝開了。山東撫臺託兄弟立刻替他匯十萬銀子去。一時那裡提得到許多?後來又來一個電報,說叫二小兒到工上去當差,兩個過班可得道員。因此匯了五萬銀子給他。子翁可有什麼信帶?」宋子仁道:「恭喜!恭喜!兄弟有什麼信,回來寫好再送過來。」
正談論間,代理過江西鹽道的蔡智庵因與朱禮齋、翁信人攀談,彼此問起「貴姓、臺甫」。朱禮齋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申報」,上面刻著分發人員名單。便指著一行說道:「上月引見分發的這湖南道朱儀孫就是兄弟。」蔡智庵自以為曾經拿過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誰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說道:「這位朱大人,學問經濟,名重一時,不日就要放缺的。」這時候,朱禮齋已經問過翁信人的「貴班」,翁信人說是「候選道」。一面說,一面端起酒杯來一連喝了五大盅。
申義甫大善士便提起印刷善書一節,「真是關係人心風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兒到北邊,可以叫他帶幾十部去,順便送送人。」王慕善道:「小侄這爿書局所出的書,有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提倡,不愁沒有銷路。但小侄自己一個真正是涓滴歸公,上回南京藩臺到這裡,承他老人家美意,允許名項善書每種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縣代為分銷。將來這筆書價就在他們養廉銀子里扣回,卻是再好沒有。不過目下要墊本印書,所以小侄要求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替小侄想個法兒,少則三月,多則五月,一定本利同歸。」
當下各位一句話也沒有。到底朱禮齋慷慨,首先創議助五百兩。王慕善立刻請安:「謝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說了聲:「兄弟只好勉竭綿力,捐一百銀子。」蔡智庵是向來吝嗇的,卻替王慕善出主意,說道:「這件事情,我們盡力幫一千,幫八百,然而缺少還多,兄弟有個愚見,所有各省賑捐銀子都在義翁手裡,無非是存在莊上生息。現在兄弟做箇中人,求義翁撥借王大哥五千,將來書價領到,本利雙還。豈不公私兩便?」申大善士連連搖頭道:「使不得!這筆賑捐銀子,從來沒有人提過。此例一開,人人都好來借。還求諸公原諒!」
忽見外面來了一個人,急匆匆走到申義甫耳朵旁邊說了兩句話。登時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又見走進兩個堂子裡的孃姨、大姐直至筵前,朝著王慕善說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也來哉。」一句話,又把個王慕善弄得置身無地。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借花獻佛:比喻用別人的東西做人情。
瓦解冰銷:比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