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羊統領怕洋教習前來理論,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辮子同烏額拉布兩個人吃醋打架,於是無精打采,草草吃完。
第二天,羊統領特地把田小辮子請來,先埋怨他不該到制臺面前上條陳,弄得制臺不高興。又怪他不該同烏某人翻臉,田小辮子畢竟是做過他的夥計,只好答應著。又過了兩天,羊統領見洋教習不來找他說甚麼,才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
後來,龍佔元又上來回過羊統領,求統領免其看管,並且不要撤他差使。當時又被羊統領看他本營營官面上,暫免撤差。羊統領吩咐他道:「現在的英文學堂滿街都是,你既有志學洋話,為甚麼不去拜一個先生,好好地學上兩年?再不然,到上海洋行裡做個康白度,一年賺上幾千銀子,可比在我這裡當哨官強得多哩。這是何苦來呢?」龍佔元道:「標下再不敢說洋話了,倘若學會兩句,標下有幾個腦袋?」羊統領聽了,點點頭道:「不會也罷了,完完全全做箇中國人,總比那些做漢奸的好。」龍佔元於是退了出來。
這裡羊統領便想仍到釣魚巷相好家擺一臺酒,以便好替烏、田二人和事。所請的無非仍舊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幾個,其中卻添了兩位。一位是趙大人,號堯莊,乃廣西人氏,說是制臺衙門的幕府。還有人說,制臺凡遇要做摺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都是他代筆。然而他面子上極其不肯同人家來往,望上去很像有脾氣似的。他曉得羊統領上頭的聲光極好,而且廣有錢財,愛交朋友,所以答應肯來。
又一個姓胡,號筱峰,排行第二,也是捐的道臺班子。有人說他父親曾經當過長毛,後來投降的,官亦做到鎮臺。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裡當少爺,他的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後來人家同他相處久了,送他一個表號叫「胡二搗亂」。
再說胡二搗亂,這天因為羊統領請他吃花酒,把他樂得了不得。頭天晚上就叫管家開箱子把衣服拿好。及至到釣魚巷已經有五點多鐘了。幸虧止到得一個主人,同羊統領見面之後,略為寒暄了兩句,羊統領自去躺下吃煙。胡二搗亂便趁空找著姑娘搗亂,恨得那些姑娘們都罵他為斷命胡二。
又歇了一會子,請的客人絡絡續續地來了。羊統領見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倆的手說了許多的話,又給他二人一家作了兩個揖,說:「你二位千萬不要鬧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獨有你二位見面不說話,叫人家瞧著算什麼呢?」其時田小辮子頗有願和之意。烏額拉布臉上挖的傷還沒有好,禁不起羊統領再三朝著他打拱作揖,旁觀那些客人亦幫著著實說,烏額拉布方才氣平。兩個人又彼此作了一個揖,方才了事。
其時已有七點半鐘了,只有制臺幕府趙堯莊趙大架子沒有到。誰知一直等到九點鐘才見他來。他是制臺衙門裡的闊幕,人人都要巴結他的。大概的人,他不過略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餘藎臣到煙鋪上說話。後來擺好席面,主人就來讓座,他方同主人謙了一謙。主人連忙敬他第一位。趙大架子昂然據首座而坐,其餘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檯面上只有餘藎臣當的差使頂闊,而且錢亦很多。新近制臺又委了他學堂總辦,餘藎臣便趁這個機會託人關說,求大帥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制臺摺子尚未上去。餘藎臣又打聽這趙大架子拿權,因此就有意的拉攏他。趙大架子的架子雖大,等到見了錢,架子亦就會小的。當初也不曉得餘藎臣私底下饋送他若干,弄得這趙大架子竟同餘藎臣非常知己。餘下的人,他既不屑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在釣魚巷吃酒是要叫局,趙大架子恐怕有礙關防,一定不肯破例,其他賓主每人只叫得一個,因此,這一席頗覺冷清得很。
趙大架子吃了兩樣菜,仍舊離座躺在炕上吃煙。餘藎臣便亦離座相陪。餘藎臣雖然不吃煙,打煙倒是在行的,當下他替趙大架子連打了十幾口,吃得滿屋之中煙霧騰騰。霎時菜已上齊,主人過來請吃稀飯。趙大架子搖頭,說:「不能吃了。」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後,又走過來道歉,又說:「另外替趙大人、餘大人留了飯。」趙大架子回稱:「謝謝!」說完這句,立起身來穿了馬褂就走。餘藎臣便讓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裡去坐,兩人一同出門。
一時別過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裡。王小五子自然另有一副場面。餘藎臣又趕著替趙大架子打煙。一連等趙大架子又抽過七八口,此時餘藎臣一見房內無人,趙大架子忽然先問道:「藎翁,託你安置的兩個人怎麼樣了?」餘藎臣道:「兄弟早同藩臺說過,一有調動就委他兩人前去。有兩處就在這幾天裡頭期滿,不過幾天就要委他們的。你老先生委的事,豈有盡著耽擱的道理?」餘藎臣本想請趙大架子過來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趙大架子先同他說安置人的話,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時不好開口,只得權時隱忍。又叫王小五子備了稀飯留趙大架子吃。趙大架子推頭有公事,還要到衙門裡去。餘藎臣不好挽留,臨到出來上轎,便邀他明天晚上到這裡吃晚飯。趙大架子去後,餘藎臣當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
王小五子見餘藎臣巴結趙大架子,就問趙大架子的履歷。餘藎臣告訴他說:「趙大人是制臺衙門的師爺,見了制臺是並起並坐的。」王小五子便問:「餘大人,你當的甚麼差使?」餘藎臣便說:「我當的是通省牙釐局總辦,所有那些外府州縣,大小鎮市的釐局,都是歸我管的。」王小五子道:「原來如此。我聽說現在的官拿錢都好買得來的,你這個官從前化過幾個錢?」餘藎臣正言厲色道:「我是正途兩榜出身,是用不著花錢的。花錢的另是一起人。」
王小五子道:「餘大人,官好捐,你們的差事想亦是捐來的了?」餘藎臣道:「胡說!差事那裡好捐?我得這個差使是本事換來的,一個錢沒有化。那是再要公正沒有。」王小五子道:「前個月裡,有天春大人請你吃酒,我看見他當面送給你一張銀票,說是六千兩銀子。求你把個什麼釐局給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銀票,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說起春大人升了釐局總辦上任去了。」餘藎臣支吾其詞道:「他的差使上頭有照應本來要委。銀子是他該我的,如今他還我,這種話你以後少說。」王小五子道:「原來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咱們的交情怎麼樣?我要薦個人給你。」餘藎臣並不在意,道:「你薦給我的人,我總拿拾頭一分的好差使給他。」王小五子無語。歇了半晌,一宵易過,又是天明。
到了次日,餘藎臣上院下來,寫信給趙大架子,約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趙大架子口說不得脫身,八點鐘在自己相好貴寶那裡吃晚飯,餘藎臣只得遵命。才打七點鐘,便先趕到貴寶房間裡伺候。一等等到九點鐘,趙大架子才從衙門裡出來,餘藎臣接著鳳凰似的把他迎了進來。一進門來抽菸。堂子裡早已替他預備下打好的煙二十來口,一排排的都放在煙盤上。趙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槍、兩三個人替他輪流上煙對火門。趙大架子躺在炕上,只管抽個不了。足足抽了一點鐘,趙大架子要吃飯。當下只有他同餘藎臣兩個人對面吃,貴寶打橫。
等到把飯吃完,餘藎臣又點了一根紙菸給他,才問他:「這兩天大帥背後與兄弟有甚麼話說?」趙大架子道:「無奈兄弟公事實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沒有動筆的時候。」餘藎臣忙問:「甚麼事一定要堯翁動筆?」趙大架子道:「就是藎翁得明保的那話了。」餘藎臣一聽正是他心上最為關切之事,柔聲下氣地說道:「這都是大憲的恩典,堯翁的栽培!」趙大架子道:「豈敢!我們做朋友的人那裡不替朋友幫句忙?說也好笑,起先是制軍雖然有了保舉藎翁的意思,一直沒有定規。是兄弟天天追著他問,制軍答應了,就立逼著兄弟替他起稿子。這兩天兄弟一來事情忙,沒工夫動筆,二來怎麼保舉法子,也得商量。」餘藎臣道:「正為這件事,兄弟要過來求教。真正感激得很,但是還望你堯翁成全到底,考語下得體面些,感之不盡!」說罷,特地離位深深一揖,趙大架子忙拱手還禮,卻一面說道:「自家兄弟,我們都是自己人,藎翁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兄弟無不遵辦。」餘藎臣道:「這是堯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參末議。仍請堯翁先生主裁。」
趙大架子聽了他這一路恭維,便道:「你我不是外人,我念你寫。寫了出來,彼此商議。」餘藎臣今見趙大架子讓他自己寫,也不過於推辭,便向貴寶要了一副筆硯、一張紙,讓趙大架子炕上吃煙,自己坐在桌子邊起稿。提筆在手,拿眼瞧著趙大架子,看他說甚麼,好依著他寫。
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煙的時候,趙大架子從炕上爬起,方說道:「兄弟的意思,摺子上沒有多少話說,還是夾片罷。」餘藎臣道:「似乎鄭重些,叫上頭看得起些。」趙大架子道:「這倒不在乎,橫豎保了上去,上頭沒有不準的。」餘藎臣便亦不敢過於計較,只得跟著他說道:「既然如此,就是夾片亦好,等堯翁唸了好寫。」趙大架子說道:「藎翁的大才,還有什麼不曉得的,你別同我客氣,我要過癮,你費點心罷。」說完,仍舊躺下抽他的煙去了。
幸喜餘藎臣是正途出身,於是提筆在手,一口氣便寫了好幾行。結結實實自己下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後頭帶著敘他辦厘金、辦學堂如何成效,說得天花亂墜,又足足地寫了幾行。一霎寫完,便離位,拿著底子踱到煙炕前請趙大架子過目。
趙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煙燈上看了一回,道:「格式倒還不錯,若照藎翁的大才,這幾句考語著實當之無愧。不過寫到摺子上,語氣似乎總還要軟些,叫上頭看著也受用。」說罷,仍把底稿遞在餘藎臣手裡。餘藎臣不禁面孔漲得緋紅,愣了一回,仍舊踱到桌子跟前坐下。
提起筆來想改,捱了半天,仍舊未曾改定,只得老著臉皮朝趙大架子說道:「這個考語還是請你堯翁代擬了罷,兄弟實在來不得了。」趙大架子一聲不言語,一口氣又吃了五六口煙。吃完了煙,趿著鞋走下炕來,把原稿略為改換了幾句,卻把十六個字的考語統統換掉。餘藎臣看了,似乎覺得還不能滿意,但恐怕趙大架子動氣只得連稱:「好極!好極!」
趙大架子改好之後,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堂子裡的煙不爽快,要回到公館裡過癮。餘藎臣只得陪著一同出門。臨時上轎,餘藎臣又打了一拱,說了許多感激的話。說完,兩人分手。
餘藎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來,尚未走進王小五子家的大門,黑影里望見有個人先從他家裡出來。神氣還看得出很像是個熟人似的。這人沒有看見餘藎臣,餘藎臣卻看清這人原來是認得的。但是官職比他差了幾級,餘藎臣連忙拿頭別了過去。霎時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倆本是老相好,又兼餘藎臣明保到手,心上十分高興,說不盡那副肉麻的情形,兩個人鬼混了一陣。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話來,連忙說道:「餘大人,我託你一樁事情,你可得答應我?」餘藎臣道:「好答應的,我自然答應。」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兒說的,在你手下當差的人統統不用錢買,這個話可有沒有?」餘藎臣道:「自然派差使一個錢不要。但是不能執一而論的。你要薦人我卻不收。」王小五子頓時把臉一沉,拿兩隻粉嫩雪白的手抱住餘藎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臉,撒嬌撒痴地說道:「你不答應我,我定見不成功!」此時餘藎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國緞夾袍子,被王小五子縐了一大片。餘藎臣見了肉痛,可惜那件衣服,連連說道:「有話起來說,不要這個樣子。」王小五子把眼一眇,道:「倒是我託你的事情怎麼樣?」
說話間,餘藎臣接連打了幾個哈欠,自己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應,我不許你睡覺。」於是趕到床上同他纏個不了。餘藎臣道:「你先把人頭說給我,等我好替你對付著看。」王小五子見他已有允意,低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別人,你們同在一處做官,就是候補同知黃大老爺。」說著,便伸手從衣服小襟袋裡把個名條摸了出來,只見上面寫的是「知府用、試用同知黃在新,叩求憲恩賞委釐捐差事」兩行小字。餘藎臣不覺心上一跳,停了一大會子,方問得一句道:「這人是幾時來嫖起你的?」王小五子不由得臉上一紅,回答不出來。
原來方才餘藎臣在王小五子大門口碰見的那個人就是黃在新。這黃在新雖是江南的官,同餘藎臣比起來,一個道臺,一個同知,不在一個官廳子上,餘藎臣如何會認識他?只因這黃在新最會鑽營,凡在紅點的道臺,他沒有一個不巴結,他此時身上雖有幾個差使,無奈薪水不多,因見餘藎臣正當厘金局的老總,便想謀個釐局差事,託了幾個人遞了幾張條子,餘藎臣未給他下落,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釣魚巷走走,與餘藎臣有同靴之誼。王小五子見他臉蛋兒長得標緻,便同他十分要好。
此時餘藎臣看了名條,又接著問王小五子的話,王小五子又對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此時餘藎臣心上早已懂得八九,說道:「他的條子沒有人替他遞了,居然會想著了你,他這人真會鑽。倒是你倆是幾時認識起來的?」王小五子笑著說道:「我是江西人,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裡學唱戲,等到十五歲上才到的南京。這黃大老爺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親同鄉。有什麼不認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無非照應同鄉的意思。」餘藎臣道:「算了罷!你們江西人我也請教過的了,於這鄉誼上很有限。這話不要來騙我。你老實對我說罷。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此時餘藎臣越說越氣,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吩咐叫轎伕打轎子。又道:「從今以後再不到這裡來了!」一面說,一面坐在床沿上生氣。
王小五子連忙和顏悅色地分辯道:「同鄉有甚麼好假冒的。至於問我如何認得他,蘇州來的洪大人,清江來的陸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認得了他。」餘藎臣也不理他,連著房間裡的奶奶都上來勸和。一迸迸到五更雞叫之後,要了長衣裳,扎扮停當,一直徑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
餘藎臣走到街上,心上又氣又悶,不知不覺走錯了一大段。好容易僱了一部東洋車子,才把他拉到公館。打門進去,一路罵轎伕,罵跟班的,一直罵進了上房。
齊巧這日是轅期,照例上院。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點鐘了。餘藎臣還是氣吁吁地,頭一個會見了孫大鬍子,便把黃在新託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話統統告訴他,又說:「甚麼人不好託,單單會託到婊子。」孫大鬍子笑道:「這也難怪他,實在是你藎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餘藎臣聽了孫大鬍子奚落他的話,不由得把臉一紅,分辯道:「我們逛窯子也不過行雲流水罷了,算得什麼交情?」孫大鬍子忙道:「又行雲,又流水,還算不得交情,一個當妓女的,居然肯照應同鄉,賢於士大夫遠矣!藎翁,你應該立刻委他一個上等的釐差,二來也可以愧勵愧勵那般不顧鄉情計程車大夫。你們眾位聽聽,我兄弟說的可是不是?」此時官廳子上的人已經來得不少了,都說:「應得如此。」餘藎臣決計不答應,一定還要回制臺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參辦,當時又被孫大鬍子指駁了一回,欲知孫大鬍子說的何話,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