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冒得官回家之後,囑咐太太把女兒裝扮停當,又收拾了一間房屋,將家中人統統交代清楚。自己一路出來,先送信給統領的小戈什,託他將此事拉攏成功,自己卻躲在朋友家去過夜。
卻說統領向例,每天這頓晚飯在秦淮河裡鬼混。這天到了下午,仍舊出門,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釣魚巷吃酒,到十一點多鐘,畢竟心上有事,便吩咐打轎回去。
小戈什預先叮囑轎伕,叫他把轎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館跟前,打門進去。羊統領跟了進去。此時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把他一領領到小姐房中,統領上前同小姐勾搭,良宵易過,便是天明。羊統領忽聽得大門外有人敲門,生恐是小戈什落了他們的圈套。連忙從床上爬起,只聽得房間外面有人低低地說話。於是羊統領格外疑心,正想拔去門閂,預備當作兵器,走到門前,誰知反無動靜,冒小姐亦業已披衣下床。此時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統領不禁看出了神,道:「天還早得很,為甚麼不再睡一會兒?」卻不料這一問早被門外一個人聽見,亦說道:「天還早得很,統領為甚麼不再睡一會兒?」
羊統領一聽門外有男人說話,怔在那裡,還是冒小姐爽快,伸手將兩扇門豁琅一聲拉了開來,說了聲「有話讓你們當面講」。羊統領朝外一望,只見一個男人直僵僵地朝著房間跪著不動。門外人開口道:「沐恩在這裡伺候老帥,難得老帥賞臉,沐恩感恩匪淺!」羊統領仔細一看,認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無主意。只聽得冒得官又說道:「丫頭,還不過來幫著我求求統領!」他女兒亦跪下了。
羊統領至此方才恍然大悟。急忙的一手去提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裡說道:「你們這番好意我都曉得,彼此心照就是了。」其時臉水和早點心都已齊備。羊統領只揩了一把臉,每樣夾了一點吃了,方才走。自此以後羊統領便天天到他家走動。
又過了兩日,卻把冒得官傳了去問過仔細,見了制臺,替他竭力的洗刷。制臺便也不去追問。統領借了一樁事,把朱得貴的差使撤掉還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朱得貴到處託人求情。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見了統領鬼混了一陣。統領非但不革他的功名,並且還賞他到四川良大人標下去當差,一個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
話分兩頭。且說羊統領在江南久了,認識的人亦就漸漸地多了。而且他南京有買賣,上海有買賣,都是同人家合股開的。便有他現在南京一爿字號裡做擋手的一個人,其中姓田號子密,是徽州人氏,頭髮不多,只拖了一根極細極短的辮子,因此眾人就送他一個表號叫「田小辮子」。
這田小辮子手裡著實有錢。近來忽然官興發作,一定要捐道臺。等上兌之後,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東家找了一個接手,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等他到省之後,齊巧這江南的藩司、糧道、鹽道統統換了新人,這天大早,頭一個到了司、道官廳上。人家是曉得制臺總要打過九點鐘才上衙門。他一進官廳,就在炕上頭一位坐下。後來等等便不耐煩,獨自一人坐在炕上打盹,睡了一會,各位候補道絡絡續續來了五六十位。他一見來了許多人,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連忙下炕,一一招呼。
正待歸座,卻見一個人走了進來,見了面,一揖之後,忙問道:「貴姓?」那人道:「姓齊。」接下來又問:「臺甫?」旁邊走上來一位候補道,是羊統領的熟人,這位候補道忙把田小辮子一拉,說了聲「這是方伯」。田小辮子連忙應聲道:「原來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臺徑自坐下。
這個當口,外面又進來一個人,大家都認得是兩淮運使,獨有田小辮子又頂住問:「貴姓?臺甫?」運司說了,接著又問:「貴班?」運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聲「兄弟是兩淮運司」。誰知田小辮子陡然把大拇指頭一伸,說道:「啊喲!財神爺來了!」大眾聽了他的話都為詫異,只聽得田小辮子說道:「你們想想看,兩淮運司的缺有名的是‘一個鐘頭進來一個元寶,一個元寶五十兩,一天一夜二十四個鐘頭,就是二十四個元寶,二十四個元寶就是一千二百兩,十天一萬二千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三萬六千兩,十個月三十六萬,再加兩個月七萬二,一共是四十三萬二,阿唷唷!還了得!」
停了一刻,約摸已有十點打過,制臺在老祖前應做的功課一一停當,方才出外見客。頭一班司、道進見。田小辮子是初次稟到的人,於是隨著一同進去見了制臺,一切禮節全是隔夜操練好的。
第三天又一同上院。湊巧同見的是營務處上的一位道臺。制臺朝著這位道臺說道:「新近有個大挑知縣上了一個條陳,其中有些話都是窒礙難行,畢竟書生之見,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辮子插嘴道:「職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處久了,有年職道同敝居停談起這件事,職道擬過幾條條陳,很蒙敝居停說好。」制臺道:「你有什麼見解儘管寫出來。」田小辮子又答應了「是」。
等到院上下來,便把從前在店裡專管寫信的一位朋友請了來,同他商議。足足弄了十六個鐘頭,好容易寫了一個手摺,到了次日上院,齊巧這日製臺感冒,撲了一個空,心中甚是怏怏。誰知制臺一連病了五天。
到了第六天,制臺由兩三個跟班扶持著,勉強出來會客。田小辮子跟了一班司、道進見。自然是藩臺同著鹽、糧二道說話,問:「老帥今天可大安了?」制臺道:「病是好了,不過覺著沒有氣力。」忽然田小辮子站起來,從袖筒管裡掏出一個手摺,雙手奉上制臺,說道:「這是上回老帥吩咐擬的條陳,職道已經寫好了五六天了,帶來請老帥過目。」制臺早已力倦神疲,偏偏田小辮子要他看條陳。只好打起精神掙扎著看了一遍,藩臺怕他勞神,便說:「大帥不可勞神,過天再斟酌罷。」誰知田小辮子拉了藩臺袖子一把,道:「兄弟這個條陳,是大帥五六天前頭吩咐的。」又跑到制臺面前,指著條陳說道:「大帥請看這第一條。」
此時制臺正被他弄得頭昏眼花,又見他毫無官體,頭裡發暈,便道:「你說給我聽罷。」田小辮子忙把手摺接了過來,未曾念滿三行,已經唸了好些破句。原來替他做手摺的人,其中略為掉了幾句文,制臺聽了不懂,便問:「諸公懂他的話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