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臺道:「你老實講給我聽罷,不要念了。」田小辮子便解說道:「職道的第一條條陳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隊伍都不准他們吃飽。這裡頭有個比方,職道家裡養了個貓,每天只給他一頓飯吃,到了晚上就不給他吃了,等他餓著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若那天晚上給他東西吃了,他吃飽了肚皮就去睡覺。便不肯出力了。現在拿貓比我們的兵,要我們的兵去打外國人,斷斷乎不可給他吃得個全飽,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們餓了,自然要拼命趕到外國營盤裡搶東西吃。那外國人的隊伍,可被我們吵亂了。」制臺道:「外國人想是死的,隨你到他營盤裡搶東西吃。」田小辮子臉上一紅。
制臺聽他說的話開味,反催他說:「你說第二條。」田小辮子見制臺要聽他條陳,更把他喜得了不得,道:「這第二條講的是炮臺。現在我們江南頂吃重的是江防,要緊口子上都有炮臺。這炮臺上的大炮是專門打江裡的船的。職道有一個好法子,教這炮臺的兵天天拿了大千裡鏡把這江裡的路看清。譬如外國人的船是朝著西面來的,我們就架上大炮朝著東面打去;倘若是朝著東面來的,我們就朝著西面打去。這叫做迎頭痛剿。」制臺道:「炮臺上的人,原應該懂得點測量的;等到看見了敵船,對準水線,要算準時刻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裡,卻好船亦走到那裡,自然是百發百中,天下那裡有向海闊天空的地方亂開炮的道理?」田小辮子只好分辯道:「職道所說的‘迎頭痛剿’原說的是對準了船頭才好開炮。」於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此時制臺虛火上來,也有了精神,索性叫他再把後頭兩條逐一解說出來。田小辮子只得又吞吞吐吐地說道:「第三條是為整頓營規起見,怕的是臨陣退縮,私自逃走,或者在外頭鬧亂子闖禍。凡是我們的兵,一概叫他們剃去一條眉毛。職道想這眉毛最是無用之物,每個人只有一條眉毛,無論他走到那裡,都容易辨認,斷乎不會冤枉的。」制臺道:「從前漢朝有個赤眉賊,如今本朝倒有了無眉兵了,真正奇聞!你快一齊說了罷!」
田小辮子只得又說道:「這第四條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時候,或是出去打鹽梟,拿強盜,所有我們的兵,一齊畫了花臉出去。好叫強盜看了害怕,當是天神天將來了。不要說是打強盜,就是去打外國人,見了也是害怕的。」制臺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個義和團了!」田小辮子只圖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制臺聽了他的條陳,竟其大動肝火,道:「這樣放屁的話,也要當作條陳來上。你們諸公聽聽,傳出去,豈非笑談?」其時藩臺等人見制臺說話說的長遠了,恐怕他累著又要犯毛病,況且這位制臺是忠厚慣的,田小辮子又是個市井無賴,生恐他兩個人把話說僵,於是便一齊站立告辭。此時田小辮子要強辯也不敢強辯了,跟著大眾一塊兒出去。
走到外面,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這個條陳今天是不應該上的。勸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趙元常。他分辯道:「我那裡有工夫上這勞什子。這原來是大帥他自己問我要的。他也犯不著生這們大氣。」趙元常本是羊統領的知交,羊統領曾託過他,說:「田小辮子是個生意人,總得你老哥隨時指點指點他才好。」所以這趙元常才肯埋怨他,後來他不服趙元常的話,趙元常也生氣,便回了羊統領,說:「田某人太不懂事,總得統領把他叫來開導才好。」羊統領一口應允,說:「等我馬上關照他。」
齊巧這日陰天很有雨意,羊統領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同在一起的幾個道臺,通統賓主八位,同到釣魚巷大喬家打牌吃酒。這大喬同羊統領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見面之後,另有副肉麻情形,一霎時親熱完了,所請的七位大人也陸續來了。
當下先打牌,卻不料那田小辮子新叫的一個姑娘名字叫翠喜,是烏額拉布烏大人的舊交。烏額拉布同田小辮子是第一次相會,心上著實吃醋。起初田小辮子還不覺得,後來烏大人的臉色漸漸地紫裡發青,手裡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卻是他二人。這一副牌齊巧是他坐莊,田小辮子正坐對面,翠喜歪在他懷裡替他發牌,發出來一張八萬,底家一攤就出。仔細看時,莊家單輸這副牌已經二百多塊。
烏額拉布輸倒輸得起,只因醋意,頓時拿牌往前一推,漲紅了臉說道:「我們打牌四個人,如今倒多出一個人來了。看了兩家的牌,原來你們是串通好了來做我一個的!」翠喜忙分辯道:「我又不曉得下家等的是八萬。田大人也要陪著你輸。」烏額拉布道:「自然要輸!你可曉得你們田大人輸的總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個老爺不是做一個姑娘,一個姑娘不是做一個老爺,甚麼我的田大人?」
田小辮子本是個草包,便也發話道:「中正街的驢子,誰有錢誰騎!你不要這個樣子!」烏額拉布便惱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辮子兜胸一把,那一隻手就去拉他的辮子。田小辮子也拉住烏額拉布的領口不放,當下兩人對罵起來。
這日打牌人共是兩桌,大眾見他二人扭在一處,只得過來相勸。勸了半天,無奈他二人總是揪著不放。烏額拉布臉上又被田小辮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兩處,後來好容易被孫大鬍子、趙元常一干人將他倆勸住的。
其時天已不早,羊統領便吩咐擺席。正要叫人去請田、趙二位大人,只見趙元常獨自一個進來,說田小辮子不肯吃酒,一個人溜回去了。於是大家入座,商議著明天上院,叫人替烏額拉布請了三天感冒假。
忽見外面走進四五個人來。為首的渾身拖泥帶水,用一塊白手巾扎著頭,手巾上還有許多鮮血。一見統領,便拍託一聲,雙膝跪地,口稱:「軍門救標下的命!」羊統領正在疑疑惑惑,又聽那個人說道:「標下伺候軍門這多少年,從來沒有誤守差事。如今憑空裡添了個外國上司,靠著洋勢,他都打起人來,這還了得!總得求求軍門替標下作主。」說罷,又碰了幾個頭。羊統領便問:「你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我不認得你?」那人道:「標下叫龍佔元,是兩江儘先補用都司,現在新軍左營當哨官。五天頭裡,標下奉了營官的差遣,同了本營的翻譯到下關迎接本營的洋教習。偏偏今天下大雨,標下以為那外國人不會來的了,就跑到一個朋友家去躲雨。那曉得正是下大雨的時候,輪船正攏碼頭。標下趕緊跑到躉船上去看,只見外國人站在那裡生氣,標下因為他是外國人,當時就趕緊上前周旋他。他一連問下幾句話,不料標下週旋他倒周旋壞了。他咭咧呱啦說的是些甚麼話,標下是一句不懂。他拿起腿來朝著標下就是兩腳。順手就把標下手裡的馬棒搶了過去,一連拿標下打了十幾下子,以致把頭打破。現今翻譯同了標下同來,他就是個見證。」
便有一個衣服穿的略微齊全的走上來,朝著羊統領打了一個千:「一向少來替軍門請安。今天是被龍佔元龍都司拉了來替他做見證的。龍都司實實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輕,頭都打破。至於他為了甚麼捱打,卻要怪他自己不會說話。」羊統領道:「是啊,外國人斷乎不會憑空打他的,總是他自己不好。」此時龍佔元跪在地下,直把他氣得臉紅筋脹。翻譯回道:「偏偏輪船攏碼頭,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從輪船上搬到躉船上,搬行李的人沒有拿傘,不免弄潮了些。洋人跳著腳罵人。齊巧龍都司要去討好,上去同他拉手,那洋人的脾氣是越扶越醉的,倒跳上架子了。龍都司同他拉手,又充內行,別的話一句不會說,單單會說‘亦司’一句。洋人打著外國話問他:‘你可是來接我的不是?’龍都司接了一聲‘亦司’,洋人又問:‘既然派你來接我,為甚麼不早來?你可是偷懶不來?’龍都司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又問他道:‘你不來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壞我的行李不是?’誰知他不慌不忙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舉起棍子兜頭就打,等到頭已打破,他嘴裡還在那裡‘亦司亦司’。真正把我們旁邊人氣昏了。現在洋人已經回家去了。龍都司因為捱了洋人的打,心上不甘,特地喊冤。」
羊統領不禁緊鎖雙眉,畢竟孫大鬍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統領出主意道:「人已經被外國人打了,你有甚麼法子想?終究是我們自己人不好。如今是他自己誤了公事,反說外國人不講情理,這場官司就怕打到制臺跟前,非但打不贏,而且還要弄出交涉重案。人已打了,外國人不來問你的信,總算有你的臉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來,我看很可不必!」
一席話提醒了羊統領,立刻把臉一沉朝著龍佔元發落道:「你偷著去躲雨,以致外國人的行李沒人照應,自然要弄潮的了。你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國人打你是應該的。以後當差使都這樣的誤事還了得!」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同來的翻譯,叫他去同營官說:「叫他另外派人。這龍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還要重辦。」翻譯聽了羊統領的吩咐,只好答應著。可把龍佔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口稱:「軍門開恩!標下以後不敢生事了,求諸位大人可憐標下,替標下好言一聲罷!」羊統領又問他:「冤枉不冤枉?」龍佔元回稱:「不冤枉。」又問:「該打不該打?」回稱:「實在該打。」羊統領見他自己認了不是,還不肯放他,叫同來的翻譯把他帶回去,交代給營官:「倘或三天之內,外國人不來說話便罷。倘有一言半語,我是問他要人的。」龍佔元至此磕了一個頭起來,含著眼淚,抱頭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