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時筱仁得拜在徐大軍機門下。徐大軍機本來是最恨舒軍門的,屢次請上頭拿他正法。無奈上頭不肯輕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華老爺,裡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羈禁在刑部天牢,徐大軍機因扳他不動,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氣,連著舒軍門保舉的人亦一塊兒不喜歡。此番時筱仁幸虧走了王博高的路。
博高曉得老師脾氣,預先進去道「時某人雖是舒某人所保,但時某人著實漂亮,而且並沒有在廣西當過差使」。後來又虧得王博高把時筱仁的贄見呈了進來,徐大軍機方轉嗔為喜,解釋前嫌,黃胖姑又趁這個檔口勸時筱仁在華、黑二位面前大大地送了兩分禮,從此這時筱仁賽如撥雲霧而見青天,在京城裡面著實有點聲光。
時筱仁又託黃胖姑替他捐過了班。他想弄一個人拿他保薦使才,充當一任出使大臣,先去請教老師徐大軍機,無奈琉璃蛋生平為人,到處總是淨光的滑,又極其守舊,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設或鬧點事情出來,那時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看你還是先去到省,等到歷練幾年,保舉放任實缺做做,倒是頂穩當的一條路。」時筱仁道:「門生本來已經指省江蘇,總求老師格外栽培,賞兩封信。」徐大軍機只得應允。
正是光陰似箭,時筱仁又在京城裡面鬼混了半個多月,然後坐了火車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稟見直隸制臺。這位制臺是在旗,很講究玩耍的。因為他是別省的官,便不同他客氣。等他見過出去之後,當天就約他次日吃飯,他因此只得耽擱下來。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兩個京官。一個是主考,請假期滿;一個是都老爺,丁憂起服。還有兩個,一個客官,是才放出來的鎮臺,剛從北京下來;一個也是江南記名道,前去到省的。連時筱仁賓主共六個人。未曾入座,制臺已替那位記名道通過姓名,時筱仁於是曉得他叫佘小觀。一時酒罷三巡,制臺便問起北京情形。在制臺的意思不過問問北京現在鬧熱不鬧熱,不料佘小觀錯會了宗旨,連連說道:「不瞞大帥說,現在的時勢,實在是江河日下了!不要說別的,外頭一位華中堂,裡頭一位黑總管,他這兩個人無錢不要,只要有錢就是好人。」這位制臺從前能夠實授這個缺,全虧華、黑二人之力居多。現在聽見佘小觀罵他,心上老大不高興。一霎時酒闌人散。時筱仁曉得這佘小觀是自己同省同寅,便想同他結識,一路同行,誰料佘小觀還要在天津盤桓幾日,戀著侯家後一個相好,名字叫花小紅的。時筱仁急於到省,不及候佘小觀了。
單說佘小觀佘道臺在天津一連盤桓了幾日。今天請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窯子當作了公館。後來朋友們都來相勸。說:「小翁既然歡喜小紅,何妨就娶了他做個姨太太呢?」那知這佘道臺的正太太非凡之兇,那裡能容他納妾?又過了兩日,挨不過了,方與花小紅揮淚而別,花小紅又親自送到塘沽上火輪船。
過了幾天,輪船到了下關,預先有朋友替他寫信招呼,曉得他是本省的觀察,下船之後,就有親兵替他搬執行李。他是湖南人,因為未帶家眷,暫時先借會館住下,一連幾天,上衙門拜客,整整忙了一個月。
江南地方雖經當年「洪逆」蹂躪,幸喜克復已久,六朝金粉,不減昔日繁華。而一班勳舊子弟,承祖父餘蔭,文不能拈筆,武不能拉弓,幸遇朝廷捐例大開,上代有得元寶,只要抬了出去上兌。除掉督、撫、藩、臬例不能捐,所以一個個都捐到道臺。此外還有因為同鄉、親戚做總督奏調來的;亦有羨慕江南好地方,指省來的,所以這江南道臺竟愈聚愈眾。
他自從到省之後,同寅當中不多幾日已經很結識得幾個人。不是世誼,便是鄉誼。卻說他結識的幾個候補道:一個姓餘,號藎臣,雲南人氏,現當牙釐局總辦。一個姓孫,號國英,現充學堂總辦。一個姓唐,號六軒,是個漢軍旗人,現充保甲局會辦。還有旗人叫烏額拉布,差使頂多,上頭亦頂紅。這五個人,連著佘小觀一共六位候補道,是常常在一起的。
江南此時麻雀牌盛行,有了六個人,不論誰來湊上兩個,便成兩局。六人之中算餘藎臣公館頂大,又有家眷,飲食一切,無一不便,因此大眾都在這餘公館會齊的時候頂多。他們打起麻雀來,至少五百塊一底起碼。後來他們打麻雀的名聲出了,有天要傳見唐六軒,制臺便說:「只要到餘藎臣那裡,包你一找就到。」
制臺年紀大了,生平最相信的是「養氣修道」。每日總得打坐三點鐘,無論誰來是不見的。空了下來,簽押房後面有一間黑房,供著呂洞賓,設著乩壇,遇有疑難的事,他就要扶鸞。所以朝廷雖以三省地方叫他總制,他竟其行所無事,所屬的官員們見他如此,也樂得逍遙自在。佘小觀又有三件脾氣是一世改不掉的。頭一件打麻雀。而且他賭品甚高,輸得越多心越定,臉上神色絲毫不動,又歡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賭的人更拿他當財神看待。第二件講時務。起先講的不過是如何變法,如何改良。在京裡一等等了兩年多沒有得缺,於是又變為滿腹牢騷。因此格外不合時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為人最深於情,只要同這個姑娘要好了,連自己的心都肯掏出來給人家。到了南京之後,寄過兩件現成的織頭貢緞子送給小紅作衣服穿。後來時候久了,同秦淮河釣魚巷的女人漸漸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紅的心腸淡了下來。
一天餘藎臣請他在六八子家吃酒。檯面上唐六軒帶了一個局,原來這唐六軒為人極其和藹可親。一張嘴比蜜糖還甜,因此南京官場中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糖葫蘆」。這糖葫蘆到省之後,一直就相與了三和堂一個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這王小四子兩條彎溜溜的細眉毛,一張小嘴,佘道臺因見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紅,心上一動。
當下王小四子走到檯面上,往糖葫蘆身後一坐。糖葫蘆只顧低著頭吃菜,對面孫國英孫觀察,綽號叫孫大鬍子的見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蘆,又拿手擺了兩擺。王小四子誤會了意,便打情罵俏起來。伸手把糖葫蘆小辮一拖,把個糖葫蘆的腦袋撳到自己懷裡,此時糖葫蘆見是相好來拖他,亦就撒嬌撒痴,只聽得王小四子說道:「你這兩天死到那裡去了?叫你打的東西怎麼樣了?到底還有沒有?」糖葫蘆答道:「我不到那裡去,我到我相好的家裡去!」誰知王小四子倒認以為真。說道:「我早曉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一頭說話,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淚來,糖葫蘆只是仰著臉朝著他笑。王小四子掄起拳頭,照準了頭又是兩下子。佘道臺見了這副神氣,更覺得同花小紅一式一樣,毫無二致。此時王小四子、糖葫蘆正扭在一處。孫大鬍子見王小四子認了真,連忙放手:「不要打了,我替你做主。你倘若把他的臉打腫了,怎麼叫他明天上衙門呢?」王小四子道:「我現在不問他別的。他許我的金鐲子,有頭兩個月了,問問還沒有打好。」糖葫蘆道:「真正冤枉!我特地寫信到上海託朋友替我打一付。昨兒來了一個上海朋友,說起這付鐲子,那個朋友已經自己留下送給相好了。現在替我重打,前頭打的是八兩三錢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兩七錢四了。」孫大鬍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鬍子又長又多,他的相好雙喜把左邊的一半分為三綹,編成功一條辮子。把他氣得開不出口。說著,有人來招呼王小四子、雙喜到劉河廳去出局。餘藎臣便問:「劉河廳是誰請客?」人回:「羊統領羊大人請客,請的是湖北來的章統領章大人。」其時潘金士潘觀察亦在座。聽了介面道:「不錯,章豹臣剛剛從武昌來,聽說老帥要在兩江安置他一個事情。羊紫辰所以竭力地拉攏他,聽說還託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許給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請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兒兄弟出門出得晚,齊巧他的知單送了來。諸位都是陪客,單是沒有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還沒有會過?」佘小觀答應了一聲「是」,其實他此時一心只戀著王小四子一個人,默默地暗想:「等到散過席,拉著六軒去打茶圍。」
說話之間,席面上的局已經來齊,大家吃過稀飯。佘小觀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軒。糖葫蘆一聽佘小觀之言,立刻應允。等到抹過了臉,走出大門,佘小觀便跟了糖葫蘆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圍。一進了三和堂,幾個男班子統統站起來招呼,領到王小四子屋裡。
其時王小四子出局未歸。等了一會子,姑娘回來了,跨進房門見了糖葫蘆,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懷裡,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蘆也答應了。又面約佘小觀明夜八點鐘到這裡來吃酒。
王小四子自從進門問過了佘小觀「貴姓」,轉身便同糖葫蘆瞎吵著玩,亦沒有理會他,後來聽見自鳴鐘噹噹地敲了兩聲,佘小觀仍只顧坐。害得糖葫蘆同王小四子兩個人只好陪他坐著,不得安睡。佘小觀坐著無趣,於是穿馬褂先走。偏偏有個不懂事的老婆子,說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轎伕已經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會子,等到天亮了再走?」氣得糖葫蘆、王小四子暗底下罵:「老東西,真正可惡!」卻說屋裡三個人半坐半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七點鐘。佘小觀先醒,看見太陽已經曬在身上,披好馬褂,竟獨自拔關而去,一直回公館去了。
這裡糖葫蘆不久亦即起身。也不及回公館,就在三和堂換了衣帽,一直坐了轎子上院。走到官廳上,昨兒同席的幾個統統到齊,佘小觀也早來了。
此時還穿著紗袍褂,有幾個同寅望著他好笑。大家奇怪。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蘆的汗衫領子一提,卻原來袍子襯衣裡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紅汗衫,也不知是幾時同相好換錯的。大傢俱哈哈一笑。巡捕已經出來招呼。幾個有差使的紅道臺跟了藩司,鹽、糧二道一齊上去稟見,照例談了幾句公事。制臺發話道:「兄弟昨兒晚上很蒙老祖獎勵,說兄弟居官清正,修道誠心,還要託兄弟替他再找兩位仙童,有一位是在下關開雜貨鋪的,就在壇上批了下來,兄弟今天五更頭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向,居然一找找著。如今已在壇前,蒙老祖封他為‘淨水仙童’。手捧花瓶,瓶內滿貯清水,設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裡的水滴上一滴,這江南一省就統統有了雨了。但是現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還差一位拿拂帚的。這位仙童倒很不好找呢!」說到這裡,舉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圍一個個的看過來。看到孫大鬍子,便道:「孫大哥,兄弟看你這一嘴好鬍子,飄飄有神仙之概,等我到老祖面前保舉你一下子,等他封你為‘拂塵仙童’。我們天天在一塊兒跟著老祖學道,學成了一同昇天。」孫大鬍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慣了的,如何能當這苦差!吞吞吐吐地回道:「實不瞞大帥說,職道雖然上了年紀,但是根基淺薄,塵根未斷,還求大帥另選賢能罷。」制臺聽了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孫大鬍子把頭上的汗一摸,道:「險呀!今天若是答應了他,還能夠去擾羊紫辰的金林春嗎?」各自上轎。徑奔金林春而來。其時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還有幾位陪客,一齊在那裡了。羊紫辰本來說是這天晚上請吃番菜的。因為這天是「乞巧日」,南京釣魚巷規矩,個個姑娘屋裡都得有酒。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劉河廳選中一個姑娘,是韓起發家的,名字叫小金紅,當夜就到他家去「結線頭」。羊統領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塊洋錢。第二天統領吩咐預備一桌滿漢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來應酬相好,二來謝媒人,三來請朋友。
是日,各位候補道大人,凡是與釣魚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齊都有檯面,就是羊統領自己也要應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當下主客到齊,一共也有十來位。席間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來。這天不比往日,凡有來的局,大約只坐一坐就告假定了。羊統領見章豹臣新相知小金紅也要走,便叫他再多坐一會兒。小金紅果然末了一個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
說話間,各人點的菜都已上齊。烏額拉布烏道臺曉得這羊統領是番菜館的大老闆,孫大鬍子及餘藎臣一干人亦都有股份在內。便說笑話道:「國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統領道:「你讓他吃罷,橫豎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他自己也有分的。」正說著,窗戶外頭河下一隻「七板子」,坐著一位小姑娘,提高嗓子叫了一聲「幹爺」,羊紫辰亦逼緊喉嚨答應了一聲「噯」,章豹臣道:「我倒不曉得羊大人有這們一位好令愛。」說著,那個小姑娘已經在他身旁坐下了。
大家又鬼混了一陣,只因今日應酬多,大家不敢耽誤。其時戴老四的船已經撐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讓眾位大人上船。正鬧著,章豹臣新結的線頭小金紅亦回來了。當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賞識了一個姑娘,名字叫做大喬。這大喬見章豹臣揮霍甚豪,便用盡心機,拿他十二分巴結。小金紅坐在一旁,瞧著甚不高興。這席酒定價是五十塊,加開銷三十塊;戴老四的船價一天是十塊,章豹臣還要另外賞犒,一齊有一百多塊。章豹臣的席面散後,接著孫大鬍子、餘藎臣、糖葫蘆、羊紫辰、烏額拉布統統有酒。雖說一處處都是草草了事,然從兩點鐘吃起,吃完已是半夜裡三點鐘了。
章豹臣賞識了大喬,吃到三點鐘,一直到大喬家去了。章豹臣問長問短。大喬就把自己的身世統統告訴了他。第二天就託羊紫辰同鴇兒說:「章大人要替大喬贖身。」當天定議,共總一千塊錢。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給了他。
又混了兩天,章豹臣奉到上頭派他到別處出差,動身的頭一天,叫差官拿著洋錢一家家去開銷。差官一家家去問。誰知問到東,東家說:「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經開銷了。」問到西,西家說:「章大人的帳羊大人已經代惠了。」差官只得回家據情稟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別的錢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氣。怎麼好叫他替我出嫖帳呢?」後來章豹臣道要拿這錢算還羊紫辰,羊紫辰執定不肯收。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轉嗔(chēn)為喜:由生氣轉為喜歡。
乩(jī)壇:扶乩所設的神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