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暫把賈大少爺赴河南籌款一事擱下慢表,再把借十萬銀子與他的那個時筱仁重提一提。
且說時筱仁自從拿十萬銀子交給黃胖姑生息之後,一個月倒很得幾百兩銀子的利息。他此時因為躲避風頭,不敢出面。倒也用度甚省,他同黃胖姑是能夠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黃胖姑不來退還他,他決計不來討回的。但是他的為人,原是功名熱衷的人。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舉到一個候補知府。這番上京引見,又想謀幹,又想過班。
正在興頭的時候,忽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說他的那個原保大臣舒軍門剋扣軍餉,縱兵為匪,……足足參有二十多款,上頭立刻降旨將他革職,拿解來京,交與刑部治罪。廣西防務另派別人接辦。時筱仁因為原參折內有濫保一條,恐幹查究,黑八哥一干人也勸他,叫他暫時銷聲匿跡。
有天外邊傳說舒軍門業已送交刑部,當由刑部籤掣山西司審訊。聽說已經問過一堂,收入天牢之內。時筱仁原是靠著上代交情,自己卻未見過那舒軍門一面,也樂得裝作不知。
單說這位舒軍門歷年帶兵,在廣西邊界上剋扣的軍餉,每年足有一百萬。無奈他交遊極廣,京官老爺們每年總得他頭二十萬銀子,至於裡頭的什麼總管太監、軍機大臣,至少一年也得結交三四十萬。所以他進款雖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職交卸,依然是兩手空空。舒軍門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歷年在廣西,家小卻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著革拿上諭,家眷立刻趕到京城。只有一個太太,一個小少爺,年紀不過十三歲。他只因一向不大顧家,所以太太手裡並不曾有甚積蓄。到京之後,已經是當賣度日,坐吃山空。
一天舒軍門押解來京,送交刑部,照例審過一堂,立時將他收禁。這個刑部天牢並不是空手可以進得的,當他在半路上,早已湊得三千銀子,專為監中打點之用。及至到監打聽,才曉得現在做提牢廳的這位司官老爺是他老把兄——前任山東臬臺史達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所以舒軍門把心寬了一大半。及到進監不多時候,史耀全便走來看他,口稱:「老世叔暫時委屈。料想不日就有恩詔,請老世叔儘管寬心罷了。」舒軍門見老世侄雖然不要錢,還有禁卒人等,便把湊到的三千銀子取出來交與史耀全,託他上下代為招呼。史耀全順手點了一點,一共只有三千銀子。數完之後,仍舊交還了舒軍門,說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勞,何必定要這個?」說罷,揚長而去,舒軍門不覺信以為真。
刑部羈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獄神堂旁邊,另外有幾間房子。當下史耀全去後,禁卒便把他領到一個所在,乃是三間敞廳。其中一無所有。舒軍門走了進去之後,只好一個人在地下踱來踱去,他老人家生平煙癮最大,此時不但煙具不來,而且連著鋪蓋亦不送進來。煙癮上來,直把他難過的了不得。沒有進監的時候,早同手下人講明,應用物件,無不立時送進。那知等了三個時辰,還是杳無音信。此時他只好暫在牆根底下權坐一會子。
後來等到天黑,依然不見手下人進來,情知不妙,然又無計可施,只得罷手。
且說舒軍門由廣西押解來京,手下只有一個老伴當,現在也保舉了武官。兩個差官,都是在跟前當差當久了的,所以他三個不得不跟了軍門吃這一趟苦。三個當中,老伴當名喚孔長勝,一個差官,名喚王得標,這二人還肯掏出一點忠心,此外還有一個差官,名喚夏武義,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自從軍門壞事之後,他一直就想另覓枝棲,把一應事務統統卸在孔、王二人身上,孔、王兩個奈何他不得。
且說孔、王兩個送舒軍門進了刑部監,便把煙具、行李收拾齊整,預備跟著送到裡邊。豈知為禁卒們所阻,口稱:「提牢史老爺吩咐,不容跟隨人等進監探視,亦不準將行李、食物私相傳遞。」
舒軍門將要進監的時候,曉得自己三千兩一定不夠,想到順治門外有個開鏢局的涿州盧五。這盧五從前本是馬販子出身。舒軍門營裡用馬都是他販賣前去,他就此興家立業,盧五從前為了一件甚麼案件也曾下過刑部監,後來遇赦得放,禁卒人等著實得過他的好處,舒軍門既然想著了他,便同孔、王兩個說知。
孔、王兩個這日見內外膜不通氣,諒系人情未曾託到,便急急奔到順治門外去找雙刀盧五。誰知奔到那裡,盧五已於五天前頭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鏢局裡人問起根由,才曉得是舒軍門派來的差官,連說:「五爺幾天頭裡就提起軍門不日可到,臨走的時候曾經有過話,倘或軍門到京,短了一萬、八千使費,儘管來取……」孔、王兩個道:「現在不拘你們那一位,趕緊幫著到部裡替軍門招呼招呼就夠了!軍門從午刻進監,到如今鴉片煙還沒送進去!」便有一個瘦長條子挺身而去,道:「既然如此,我陪二位一同前去。」說罷,三人同到刑部監。這盧五的夥計名喚耿二,本是盧五結義的朋友。盧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監,一應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當下刑部監裡的人一齊趕著叫「二爺」。耿二道:「現在舒軍門舒大人到這裡,諸位有什麼說話,一齊在小弟身上。」一干人道:「二爺一句話,比一萬兩銀子還重!不過提牢老爺跟前,須得二爺自己去同他言明一聲。」耿二應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噥噥的半天,然後下來招呼耿二。
耿二見了史耀全,叫了一聲「老爺」,史耀全聽了老禁卒先入之言,便笑嘻嘻地說道:「舒大人沒有錢,我們是世交,豈有不曉得的?但是我們這些同寅當中,當他是塊肥肉;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說我用情在他身上。舒大人一進來就交給我三千票子。你想,這們大的一個衙門,加上他老人家的身份,叫我拿他這三千兩派給那一個好?」耿二道:「舒大人是實在沒有錢,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總求老爺替他擔待一二。明天再湊三千銀子送過來。至於下頭的這些夥計們,由小的去同他們商量。」史耀全聽了方才無話。
且說舒軍門這日在監裡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見手下人拿了煙具、鋪蓋進來,當下急急開燈,先呼了十幾口煙,舒軍門聽到耿二又答應史耀全三千銀子,不禁大為詫異道:「他這人還算人嗎?既然嫌少,當時何不與我言明?一定要折磨我。」自此以後,舒軍門的差官便時常進監探望,送東西,一應使費都是盧五局裡擔付。過了幾天,盧五回京,又親自進監問候。
目下再說時筱仁時太守因為舒軍門獲咎,暫避風頭,合當有事。舒軍門押解到京,三個差官曉得太太已從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塊兒住。家裡的人都曉得軍門外面交情很不少。時筱仁到京已久,畢竟有曉得他的蹤跡的,就將他的住處、履歷,詳細通知舒軍門一邊。當下便由舒太太帶著兒子同了孔、王兩個趕到時筱仁寓處求他幫忙。時筱仁見面之後連說:「小侄這個官兒還是軍門所保,飲水思源,豈有坐視之理?老伯母儘管放心!……」舒太太以為總有照應,帶了兒子欣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