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寫上一信,寫明暫時借銀五千兩。誰知時筱仁回覆一封信來,上說:「小侄此番北上,只湊得引見費一千餘金。效力不周之處,伏乞格外海涵,不勝感荷」云云。舒太太大為失望,不免背後說他「不是無錢,明明是忘恩負義,坐視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顧恨罵時筱仁,旁邊倒觸動了跟著舒軍門進京的差官,夏十夏武義。
這夏十自從跟隨軍門進京,一路上怨天恨人,自從軍門進了監,他整日在寓處,除掉吃飯睡覺之外,一無事事。這兩日無意之中曉得軍門太太去找時筱仁,他便動了「擇木」之思。後來舒太太向時筱仁借錢不遂,背後罵時筱仁忘恩負義,他忽然意有所觸,向孔、王兩個把時筱仁的履歷、住處一一問明。等到黃昏時候,便一直徑到時筱仁寓處。
連日時筱仁正為舒軍門資訊不好,不敢出外,忽然管家來回:「舒軍門跟來的差官夏某人前來求見。他說此來非為軍門之事。」時筱仁便道:「你去領他進來。」霎時夏武義進來,時筱仁叫他坐,夏十斜簽著身子坐下。當下言來語去,無非一派寒暄之詞。後來時筱仁探一句道:「這兩天軍門的資訊很不好,你曉得不曉得?」夏十道:「說是亦聽見人家說起,但是上頭究竟是個甚麼意思?依大人看起來,軍門到底幾時可以出來?」時筱仁道:「放出來的話,如今還說不到哩。」夏十把身子向前湊了一湊,道:「論理,標下跟了他十幾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幾年好處,但說起這位軍門來,在廣西辦的事,論起他的罪名來,就有十個八個頭也不夠殺!」時筱仁忙問:「這是怎麼說?」夏十道:「這位軍門自從到廣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個營頭。你猜實實在在有多少人?只有倒六折!初到一兩年,地方上平靜,雖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過去。近來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你說怎麼辦得了呢?」時筱仁道:「照你說來,軍門該應著實發財了,怎麼如今還要借賬呢?」夏十道:「錢雖賺的多,無奈光京城裡面,甚麼軍機處、內閣、六部,那一處不要錢孝敬?事到如今,錢也完了,人情也沒有了,還不同沒有用過錢的一樣。」
時筱仁道:「我只問都老爺所參的事情,可樣樣都有。」夏十道:「只有些事情都老爺摸不著,所以參的不的當。至於所參的乃是帶營頭的通病,人人都有的。如今獨獨叫他一個人當了災去,還算是他晦氣呢!」時筱仁道:「別的不要說,但是像你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如今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軍門一面不用去說他了,倒是旁人的氣難受。」夏十嘆了一口氣,隨口說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藉著軍門的事如何在外頭弄錢;太太又如何背後罵時筱仁「忘恩負義」,統統說了出來。說完了,起來替時筱仁請了一個安,說:「標下情願變牛變馬,過來伺候大人,姓舒的飯一定不要吃了!」
時筱仁別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說軍門還有許多事情連都老爺不曉得,倒要問問他,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你若是缺錢用,我這裡不妨每月先送你幾兩銀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當,咱們一塊兒出京。」夏十立刻趴在地下叩頭謝賞。叩頭起來,時筱仁又問了許多舒軍門在廣西時候的劣跡。等到夏十去後,他又拿紙筆錄了出來,整整盤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轉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證見,又要對質。有了夏十,不愁沒有證見,但是我何犯著同他對質呢?」想來想去,總不妥當。
於是想要找個朋友談談心。想:「這些朋友當中,一向只有黃胖姑、黑八哥兩個遇事還算關切。」主意打定,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誤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黃胖姑。
胖姑還當他是來提銀子的,及至見面問起來意,時筱仁低低地同他說過;又說:「現在並不求別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黃胖姑躊躇了一會子,道:「目下先要得罪兩個人。裡頭一個黑總管,外頭一個華老爺。他倆從前著實受過姓舒的孝敬,依他倆的意思,本來沒有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頭裡,所以才把他拿問。」時筱仁便問:「他怎麼架在裡頭?」黃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辦,華老爺一定不要辦,他倆天天在那裡為著這件事抬槓子,至於黑總管,聽說他常常在佛爺前替軍門求情,說好話。虧你還想出首告他。」時筱仁道:「不是這兩天又被都老爺參的很不好聽,有廷寄叫廣西巡撫查辦嗎?」黃胖姑道:「你這話聽那個講的?這班窮都同一群瘋狗似的,沒有事情說了,大家一窩蜂打死老虎。他的人已經進了刑部,何犯著到廣西去查呢?大約又是華老爺敷衍琉璃蛋的,這些話都是人家嚇你的。」
時筱仁被黃胖姑一席話說的頓口無言,道:「八哥照應我,總得替我想個出頭的路才好。」黃胖姑哈哈笑了一聲,道:「有什麼出頭不出頭?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須逼你到這條路上來,然後你方心服情願的多出!」時筱仁道:「胖姑,只要你肯照應我,替我出個主意。徐大人既同軍門不對,他那裡有甚麼路,你替我疏通疏通。」黃胖姑此時心中其實路道早已安排停當,但是恐怕時筱仁看著事情容易。回稱:「你歇兩日再來候信。」時筱仁只得暫時起身相辭,又在寓中悶守了兩日。到第三天早上,又來找黃胖姑。黃胖姑便告訴他說:「人是有一個,這人是徐大軍機的嫡親同鄉,而且還是師生,所以徐大軍機很歡喜他,有些事情都叫他經手。如今徐大軍機跟前,除非託他疏通,更沒有第二個。」時筱仁忙問:「是誰?」黃胖姑便說出王博高來。又道:「這位王公,宦途著實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順天府辛大京兆保薦了人才,他的頭又會鑽,弄的軍機處幾位都同他合式起來!但是他的為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說是你要拜徐大軍機的門,一切贄見、門包,總共多少銀子,統統拜託了他,託他替你去包辦。」時筱仁道:「銀子呢?」黃胖姑道:「十萬頭非預先說明,一時提不出。你要銀子用,認利錢就是了。」時筱仁只好聽其所為。當下只得滿口應允。
於是一同出門,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彼此見禮之後,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噥噥了一會子。胖姑走過來,對著時筱仁說道:「險呀!我們還算運氣好!」時筱仁急問:「怎的?」胖姑慢慢地說道:「因為你要拜徐大人的門,你那天託我之後,我跟手就來看博翁。博翁當天便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替你說好了。誰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門,看見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爺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兩個人閒談,子平就提起他親家畢都老爺已經有個摺子做好,一連參了十幾個人。聽說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內。博翁要替你介紹去見徐大人,這話兩天頭裡也同子平談過,所以子平便攔住他親家,三日之後複音。子平今日到衙門,就告訴了博翁。博翁曉得你今朝要來,約子平一準後天給他迴音,叫他親家摺子千萬不要出去。」
時筱仁便請黃胖姑及王博高兩個替他斟酌辦理。當下議定,拜徐大軍機的門,贄見連上下包,一共五千銀子,將來共用若干,等事情過後,再由王博高開出賬來。傅子平的親家畢都老爺那裡先送三百兩。傅子平經手,送五十兩。說到這裡,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爺請過來,彼此見面一揖,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辭。這裡時筱仁見事情已辦得千妥萬當,便亦起身告辭,黃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銀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著,就叫人在隔壁把個傅子平找來。
隔壁這位傅子平雖然姓傅,何嘗是浙江巡撫傅理堂的侄兒!不過說是傅某人的侄兒,至於他的官,卻實實在在是個郎中。京城裡的窮司員比狗還多,這位傅子平因他認得王博高,所以時時刻刻來告幫。齊巧這天有了時筱仁的事情,王博高隨借他用了一用,等到王博高銀子到手,只叫人送過來四兩。然而在他已經餓了好幾天,雖只區區四金,倒也不無小補,這正是當京官的苦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羈禁:關押、拘留。
枝棲:比喻託身之地。
海涵:敬辭。指大度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