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大少爺正在自己動手掀王師爺的鋪蓋,被王師爺回來從門縫裡瞧見了,頓時氣憤填膺,怒不可遏。
他是杭州人,每日沒有事的時候,一定要到仁錢會館裡走走。同兩個鄉親戚談談講講,這天也正從會館回寓,一見東家如此待他,曉得此處不能存身,便獨自一人踱出了門,正在為難的時候,不提防背後有人拿手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師爺回頭一看,正是他同鄉同宗王博高。這王博高乃是戶部額外主事,沒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會館之中。
王博高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劈口便問:「你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王師爺一聲不響。於是王博高僱了一輛站街口的轎車,扶他上車,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錢會館,走到自己房間,王師爺見了床,呼嗤呼嗤地哭個不了。王博高頂住問為什麼哭,王師爺才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還再三叮囑王博高,叫他不要作聲,怕同鄉聽見笑話。
王博高不等他說完,早已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連說:「這還了得!他有多大的一個官?竟其拿朋友不當朋友,與奴才一樣看待!」王師爺哀求道:「你快別嚷了!嚷了出來,無非我的館地更辭的快些,你又不是寬裕的,誰借盤川給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這種館地你還要戀著,如今這事情既然被我們曉得了,我一定要打一個抱不平。你怕失館,我們大家湊出錢來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說,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賈大人寓處替王老爺把鋪蓋行李搬了出來,一面又把這話統統告訴了在會館住的幾個同鄉。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時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鋪蓋回來,回道:「小的走到賈大人門上,把話告訴了他門口。賈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著小的說:‘這是姓王的自己辭我的,並不是我辭他的。我辭他,我得送他盤川,他辭我,我也不同他客氣了。’」王博高聽了愈加生氣,說:「他太瞧不起我們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門,倒要把這話告訴告訴徐老夫子,看他在京裡還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說的徐老夫子是誰?就是那位徐大軍機。他正是杭州人,現為戶部尚書。王博高齊巧是他部裡的司官。
這一夜把王博高氣得直截未曾閤眼,到了次日,便一直坐車到徐大軍機宅內,告訴門上人說:「有要緊事情面回大人。」徐大軍機把他請了進去。問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鄉王某人受他東家賈潤孫糟蹋的話說了一遍,又道:「賈潤孫把王某人鋪蓋掀到門房裡去,明明拿他當奴才看待,直截拿我們杭州人不當人。今兒特地來請老師的示,總得想個法兒懲治懲治姓賈的才好。」
徐大軍機聽了,歇了半天才說道:「說起來呢,同鄉的人也多得很,一個個都要我照應,我也照應不來。大凡一個人出來處館,凡百事情總得忍耐些。現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頭。不要說是你,就像愚兄如今當了軍機大臣,我但凡可以不必問信的事,生來決不操心。就是你老弟,每月也不過幾十兩銀子,還沒有到那‘博施濟人’的時候,我也勸你不必出這種冤錢。你以我言為何如?」
王博高聽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氣,心裡想:「他不肯出力,這事豈不弄僵?現在坍臺坍在姓賈的手裡,心上總不甘願。」默默地盤算了一會子,幸虧曉得徐老夫子有個脾氣,除掉銀錢二字,其餘都不在他心上。賈潤孫同華中堂如何往來,如何孝敬,都已打聽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數目,實實不及華中堂十分之二,至於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
主意打定,便道:「不瞞老師說,姓賈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連老師都不在他眼裡。」一句話戳醒了徐大軍機,忙問:「他怎樣瞧我不起?」王博高道:「空口無憑的話,門生也不敢朝著老師來說。他的眼睛裡除掉黑總管、華中堂之外,並沒有第三個人。他自以為靠著這兩個人就保他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著別人的了。所以門生氣不過,要來告訴老師一聲。」說著,便把賈大少爺如何走劉厚守門路,一回回買古董拜在華中堂門下,所有的錢都是前門外一錢莊的掌櫃——名字叫黃胖姑——替他過付的。賈潤孫的錢不夠,又託黃胖姑替他借了十來萬,聽說就是送黑總管、華中堂兩個人的。大約一邊總有好幾萬。徐大軍機道:「你這話聽誰講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麼不真?門生的意思也同老師一樣,黑總管那裡倒也不必說他了,但是華中堂同老師兩下里同是一樣的軍機,他偏兩樣看待!」
徐大軍機一聽此言,霎時間面色都發了青了。徐大軍機道:「別的我不管他。他究竟孝敬華中堂多少錢,老弟,你務必替我打聽一個實數,能少我一個,叫他試試看!」說完送客,王博高自回會館不提。
這裡徐大軍機氣了一夜未曾閤眼。次日一早到了軍機處,會見了華中堂,氣吁吁地不說別話,兜頭便問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財主門生了!」華中堂不知所對,一定要請教老前輩說的是那個。徐大軍機又微微地冷笑了一聲,說道:「河南臬司賈筱芝的兒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門下嗎?」華中堂氣憤憤地道:「我們收兩個門生算得甚麼?各人有本事,誰能管得誰!」徐大軍機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門生,但是賈筱芝的兒子雖然漂亮,然而過於滑溜,這種人我就不取。」華中堂道:「既然老前輩不喜他,等他來的時候關照他,以後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門就是了。」別位軍機大人恐怕他倆鬧起來,叫上頭曉得了不好看,好容易總算極力勸住。徐大軍機還說:「你們傳個信給姓賈的,叫他候著,再歇一個月,實缺包他到手。」華中堂聽了又生氣,說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誰亦作不了誰的主!」正鬧著,上頭傳出話來召見軍機,幾個人一齊進去,方才把話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師爺面前做了這們一回好漢,雖然把徐老夫子說惱了,已同華中堂反過臉,然而賈大少爺那裡一點沒有叫他覺著,心上總不滿意。總得再去攛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賈的來當面坍他個臺;否則亦總得叫他破費兩個,大家沾光兩個,這事方好過去。第二天又去拜見徐大軍機。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賈大少爺的話。徐大軍機道:「為了這個人,我昨兒幾乎同華老二打起來。可恨華老二倚老賣老,不曉得果真得了姓賈的多少錢,連個面子都不顧了。」
王博高便趁勢說道:「回老師的話,他孝敬華中堂的錢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難怪華中堂。倒是姓賈的這小子,自從走上了黑總管、華中堂兩條路,竟其拿別人不放在眼裡。而且背後還有糟蹋老師的話。他雖罵得出,門生卻說不出。」徐大軍機道:「這小子他還罵我嗎?」王博高道:「真正豈有此理!他背後說老師是個‘金漆飯桶’。」徐大軍機聽了不懂,便問:「甚麼叫‘飯桶’?」王博高道:「一個人只會吃飯,不會做別的,就叫做‘飯桶’。‘金漆飯桶’,大約說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實內骨子一無所有。」
徐大軍機至此方動了真氣。說道:「怎麼他說我沒用!我倒要做點手面給他瞧,看我到底是飯桶不是飯桶!」說著,那氣色更覺不對了。王博高恐怕他氣得痰湧上來,厥了過去,忙解勸道:「老師也犯不著同這小子慪氣。他算得什麼?老師氣壞了倒不是玩的。將來給他個厲害就是了。」徐大軍機便問:「怎麼給他個厲害?說的好容易!」
此時王博高已想好一條主意,走近徐大軍機身前,附耳說了一遍。徐大軍機平時雖然裝痴做聾,此時忽然聰明了許多。王博高說一句,他應一句。等到王博高說完,他笑嘻嘻地道:「準其照老弟說的話去辦。折稿還是就在我這裡起,還是老弟帶回去起?依我的意思,還是在我這裡隱瞞些。」王博高忙說:「老師吩咐的極是,門生就在老師這裡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軍機忙叫人把他帶到自己的一間小書房裡。等他把折稿擬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辭別徐大軍機,攏了稿底出來,竟往前門大柵欄黃胖姑錢莊而來。
到門不及投帖,下了車就一直奔了進去。店裡夥計出來招呼,王博高說:「我姓王,找你們黃掌櫃的。」夥計們便讓進去告訴了黃胖姑。黃胖姑走到門簾縫裡一張,是個不認得的人,便叫夥計出去探問車伕,才曉得他是戶部王老爺,便知道他來歷不小,連忙親自出來相陪。彼此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先問道:「有個賈潤孫賈觀察,閣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黃胖姑便知話內有因,慢慢地回答道:「認雖認得,也是一個朋友介紹的,一向並沒有甚麼深交。」王博高道:「有空屋子沒有?我們談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頂後頭一間屋裡去坐。
兩人坐定,王博高就從袖筒管裡把折稿拿了出來,說:「有一件東西,是從敝老師徐大軍機那裡得來的。小弟自從到京以來,也很仰慕大名,所以特地從敝老師那裡抽了出來,到寶號裡來送個信。這折稿原是敞同門周都老爺擬好了來請教敝老師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時黃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原來是位都老爺參賈潤孫的,並且帶著他自己。摺子上先參「賈某總辦河工,浮開報銷,濫得保舉。到京之後,又復花天酒地,任意招搖;並串通市儈黃某,到處鑽營,相應請旨將賈某革職,同黃某一併歸案訊辦」各等語。另外還粘了一張單子,是送總管太監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軍機若干,都是黃胖姑一人經手。
黃胖姑看過之後,他是「老京城」了,往往有些窮都藉此為由,想敲竹槓,在他眼裡實已見過不少。便說道:「此事承博翁費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經手雖有,但是什麼中堂、總管跟前,晚生也夠不上同他們拉攏,摺子上說的未免言過其實。不過既承博翁關照,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還有周都老爺那裡,該應如何之處,還不是等姓賈的過來盡點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們老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了」。一席話說得王博高也不覺好笑,連說:「老兄真是個爽快人。」當時黃胖姑訂明明日迴音,王博高答應。黃胖姑又把折稿擇要錄了幾句下來,就把帶參自己的幾句話抹去未寫。等到寫好,王博高帶了原稿忙回去。
黃胖姑等他去後,便叫人把賈大少爺找了來,又拿折略與他閱過。賈大少爺賽如兜頭被人打了一下悶棍一般,一時頭暈眼花,黃胖姑道:「老弟,這事情幸虧是愚兄禁得起風浪的,若是別人早已嚇毛了。」說著,便把託王博高暫時替他按住,將來三處都得盡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給他回去等話,一齊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道:「怎麼個盡心呢?」黃胖姑道:「軍機徐大人跟前你是拜過門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費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於周都老爺那裡,不過託博高送他兩百銀子就結了。一共不過五千銀子,大事全消。」賈大少爺不免肉痛,無奈只得聽從。
到了次日,王博高來討回音。先說:「敝老師徐大軍機跟前已經說明,並不計較。就是周都老爺那裡,亦是多少唯命。不過現在打聽出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亦是敝老師的吩咐,勸賈某人拿出兩吊銀子,我們大家做中人,算他借給姓王的捐個京官,再由敝老師替他說個差使。便不至於同賈某人為難了。」黃胖姑只得回稱:「商量起來看。」王博高隨又告辭回去。
黃胖姑又去找了賈大少爺來同他商議,又是做好做歹,勸他添一千銀子,仍舊孝敬徐大軍機三千兩,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為五百;送周都老爺及上下門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為幫王師爺捐官之費,一齊打了銀票,等第三天王博高來,統統交代清楚。王博高帶了賈大少爺又去見徐大軍機一面;另外備了一席酒,替賈大少爺及王師爺解和。
又過了兩天,徐大軍機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幾百銀子交代他替王師爺捐了一個起碼的京官;又給他二百現銀子,以為到衙門製衣服一切使用。下餘一千多兩,徐大軍機便同王博高說:「老弟,你費了多少心,姓賈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氣了。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來的一千多銀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罷。」王博高心上著實高興,心想好人是做得過。
且說華中堂自與徐大軍機衝突之後,彼此意見甚深,便是有心要照應賈大少爺,也不好公然照應。因此,賈大少爺倒反擱了下來。一擱擱了兩個多月,幸虧他這一陣子自以為門路已經走好,裡頭有黑總管,外頭有華中堂,就是都老爺說他兩句閒話,他也不怕。但是膽子越弄越大,鬧相公,闖窯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終日廝混。
一玩玩了兩個月,看看前頭存在黃胖姑那裡的銀子漸漸花完,只剩得千把兩銀子,黃胖姑又來同他說:「再歇一個月,時筱仁的十萬銀子就要到期,該應怎麼,他好預先打算。」賈大少爺心上不免著急,便同黃胖姑說起放缺一事:「如今銀子都用了下去了,怎麼出了這們許多缺,一個輪不到我?請你找找劉厚守,託他裡頭替我上點勁才好。」黃胖姑道:「這兩年記名的道員足足有一千多個。你說你化錢,人家還有比你化錢多的在你頭裡。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賈大少爺只有在京守候。
只是黃胖姑經手的那筆十萬兩頭,看看就要期滿。黃胖姑自己不見面,每天必叫夥計前來關照一次,說:「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請請賈大人的示,預先籌劃籌劃。到期之後,賈大人還了小號,小號跟手就要還給時大人的。若是誤了期,不是玩的!」賈大少爺被他天天來羅蘇,實在討厭之極,等到滿期的頭一天,黃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幾百兩銀子結了一結,打了一張銀票,叫夥計送過來。跟手就把往來的摺子要了回去,說要塗銷。賈大少爺這一氣非同小可!急得踱來踱去,恨不得找個地方躲兩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該應還錢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便見黃胖姑同了前頭替他做保人的一個同鄉,一個世交,一齊進來。見面也不寒暄,只是板著面孔坐著要錢。賈大少爺無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請一安,求黃胖姑替他擔待,寬限兩個月。黃胖姑執定不允,說:「並不是我來逼你老弟,實在我被別人逼不過。你不還我,我要還人。倘若不還,以後我京裡就站不住,還想做別的買賣嗎?」禁不住賈大少爺一再哀求,兩個保人也再三替他說法,黃胖姑連著兩個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頓。看看鬧到天快亮了,黃胖姑見他實在無法,便道:「兩個月太遠,小店裡耽擱不起,既然你們二位作保,我就再寬他一個月。但是現在利錢很重,至少總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釐利息。」賈大少爺只得應允,又立了字據,由中人畫了押,交給了黃胖姑。賈大少爺又說:「京裡無可生法,總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黃胖姑也明曉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卻不答應。說:「你這一走,我的錢問誰要呢?」後來仍由兩個保人出主意,請黃胖姑派一個人,兩個保人當中一個留京,一個跟他到河南取銀子,言明後天就動身,黃胖姑方才答應,相辭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形容極度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