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賈大少爺酒入歡腸,渾身燥熱起來,奎官讓他脫去上身衣服,誰知這位大爺有個毛病,是有狐騷氣的,而且很利害,當下在席的人都漸漸覺得,被燻不過,相率告辭,轉眼間只剩得黃胖姑一個。奎官怕近賈大少爺的身旁,賈大少爺一定要奎官靠著他坐,只得一隻手拿袖子掩著鼻子。
賈大少爺是懂得相公堂子規矩的,此時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頭在奎官手心裡一連掏了兩下。奎官為他騷味難聞,只好裝作不知,賈大少爺一時心上抓拿不定。黃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別。
奎官一見黃老爺要走,便說:「求黃老爺等一等。我們大爺吃醉了,一塊兒把他送回家去的好。」賈大少爺忽聽這話,但聽得「拍禿」一聲,已經灑了渾身的酒。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殘羹冷炙翻的各處都是。奎官一看情形不對,便說道:「大爺,你可醉啦!」賈大少爺氣得臉紅筋漲,指著奎官大罵道:「我毀你這小王八羔子!你要趕著我走!」一頭罵,一頭在屋裡踱來踱去。
黃胖姑竭力地相勸,他也不聽,奎官只得說道:「黃老爺,我怕的大爺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車,為的是好意。」賈大少爺氣得要動手打他。黃胖姑只得奔過來,雙手把賈大少爺捺住。說道:「我的老弟!你凡事總看老哥臉上。你我一塊兒走。我們去打個茶圍好不好?」賈大少爺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齊穿好。奎官又叫跟兔點了一盞燈籠,親自送出大門,方才回去。
當下二人出得外南營,一走走到賽金花家。黃胖姑一進門便問:「賽二爺在家沒有?」人回:「賽二爺今兒早上肚子疼,剛剛睡著了。」黃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們到別的屋子裡坐坐。」當下就有人把他倆一領,領到一個房間裡坐了。黃胖姑問:「姑娘呢?」人回:「花寶寶家應條子去了。」黃胖姑無甚說得,於是二人相對,躺在煙鋪上談心。
賈大少爺一直把個奎官恨得了不得,黃胖姑說道:「論理呢,這事情奎官太固執些,你大爺也太情急了些。這些話不用說了,我們談正經要緊。你這趟到京城,到底打個甚麼主意?」賈大少爺便把要走門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在河南的時候,常常聽見老人家談起,前門內有個甚麼庵裡的姑子,現在很有勢力,並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門下為徒。上頭總說他們出家人以慈悲為主,他們來說什麼,總得比大概要賞他們一個臉。」
黃胖姑心想:「被他曉得了這條門路,我的買賣就不成了!」其實黃胖姑心上很曉得這個姑子的來歷,假作躊躇道:「倒沒聽說有甚麼姑子同里頭來往。你不要記錯,何妨去找找。我也幫著替你打聽打聽。」賈大少爺道:「如此,費心得很!」坐了一會子,賈大少爺摸出表來一看,說:「天不早了,我們回去罷。」賽金花始終也沒有見面,只有幾個老媽送了出來,二人各自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回到寓處,到了次日,仍舊出門拜客,順便去訪問他老人家所說的那個姑子。一連問了幾個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絲毫不知的。弄得賈大少爺甚為悶悶。一個人坐在車中往來盤算。
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個都老爺家。這都老爺姓胡名周,見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賈大少爺急不待擇,言談之間,但說:「如今裡頭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聽說甚麼當姑子的,膽敢出入權門,替人關說!」胡都老爺道:「是啊,越是他們出家人,裡頭越相信。」賈大少爺道:「老世伯現居言職,何不具折糾參,那倒是名傳不朽的。想是不曉得那個庵裡的姑子叫個甚麼名字,所以未曾動手?」胡都老爺道:「名字倒有點曉得。不過現在裡頭庵寺當權,說了反怕惹禍。」賈大少爺道:「老世伯身居臺諫,尚然如此見機,無怪乎朝政日非了。現在倒不可不請教請教他的名字,將來當作一件新聞談談亦好。」胡都老爺說道:「這姑子的名字叫鏡空。如果一定要找他訪問個實在,你只要進了前門,沿城腳去問,有幾個轉彎,如今也記不得了。」
賈大少爺心中暗暗歡喜,興辭出來。命車伕替他把車趕進前門。不多一刻,到得一個所在。只見一道紅牆,門前有幾棵合抱的大槐樹。山門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寫「文殊道院」四個大字。門前甚是冷清,並無車馬的蹤跡。賈大少爺下得車來,車伕在前引路,把他領進了門,乃是一個小小院落。
賈大少爺踱進客堂,就有執事的道婆前來打個問訊。賈大少爺便說是專誠來拜鏡空師父的,只見道婆引了一個老年尼姑出來。老尼見了賈大少爺,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動問:「老爺貴姓?是什麼風吹到此地?」賈大少爺便把自己的姓名、履歷背了幾句,又道:「是進京引見,久仰師傅大名,所以特來拜訪。」老尼一聽他是道臺,道:「不瞞大人說: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這庵裡。是二十五歲上削的發,今年六十五歲了。老身師徒三眾一直是清修,所以這庵裡除掉幾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來做佛事,吃頓把素齋,此外並無雜人來往。」賈大少爺一聽不對,只得說了些閒話,搭訕著匆匆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問車伕道:「你從那兒認得這姑子的?」車伕道:「小的從前伺候過順治門外南橫街戶部謝老爺,跟著謝老爺來過兩趟,他庵裡很有兩個年輕的姑子,謝老爺上年在這裡請過客,小姑子出來陪著一塊兒吃酒。這庵裡很靠不住。」賈大少爺聽說,想會會那年輕的姑子。又見天色漸晚,恐怕趕不出城。沉吟了一會子,道:「今天鏡空會不著,倒想不著走到這們一個好地方來。姑且回去通知了黃胖姑,過天同他一塊來。甚麼相公、婊子,我都玩過的了,倒要請教請教這尼姑的風味。」說罷,便命車伕趕車出城。
霎時到得寓所,只見管家拿了兩副帖子上來,當中還夾著一封信。賈大少爺看那帖子,一副是黑伯果,請在致美齋吃午飯。一副是溥四爺,請在他叫的相公順泉家吃夜飯。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黃胖姑給他的。賈大少爺看得一半,不覺臉上的顏色改變,等到看完,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閫:內室,借指婦女。
殘羹冷炙:指吃剩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