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大少爺拆開看時,臉色一陣陣改變。看完往衣裳袋裡一塞,當夜無精打采。
到了次日一早趕到黃胖姑店裡。彼此見了面,胖姑便問:「大爺為何起得怎般早?」賈大少爺道:「依著我,昨兒接到你信之後就要來的。到底這個資訊是那裡來的?料想東西還沒出去?」黃胖姑道:「本來前天夜裡的事情,他昨兒才曉得。就是要出去,也決計不會如此之快。不過我寫信給你,叫你以後當心點。」賈大少爺道:「看來奎官竟不是個東西!卻不料倒有這們一位仗腰的人!」
黃胖姑道:「打聽你的這位盧給事,五年前頭也是一天到晚長在相公堂子裡的。他老人家在廣東做官,自從他點了翰林當京官,三年頭裡,足足揮霍過二十萬銀子。奎官就是他贖的身。」賈大少爺道:「他問我是個什麼意思呢?」黃胖姑道:「你別忙,這位盧給事名字叫盧朝賓,號叫芝侯,今年新轉的給事中。他同奎官要好,替他贖身,替他娶媳婦,吃他用他都不算。齊巧那天是奎官媽生日,他晚上高興跑了去,剛碰著你在那裡鬧脾氣。等你出門,他就問奎官,叫奎官告訴他。所以我得了這個風聲,立刻寫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聲是要緊的。」
賈大少爺道:「費心得很!不至於有別的事情罷?」黃胖姑道:「那亦難說。他們做都老爺的,聽見風就是雨,皇上原許他風聞奏事,說錯了又沒有不是的。」賈大少爺一聽,不免愁上心來,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前天吃醉了酒,在你薦的人那裡撒酒風叫你下不去!大哥,趁著摺子還沒有出去,想個法兒,你替我疏通疏通。」黃胖姑說著:「雖說現在之事,非錢不行,然而要看什麼人。這位都老爺是有家,見過錢的,你就送他幾吊銀子,也不在他眼裡。前兒的事情,也是你大爺過於脫略了些。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當作外人,我還有不盡心竭力的嗎?」說著,賈大少爺又說了聲:「多謝大哥。」
黃胖姑沉吟了半天,說道:「芝侯那裡,愚兄想來想去,雖然同他認得多年,總不便向他開口。你若能拼著多出幾文,索性走他一條大路子,你這趟來本來想要結交結交的,如今一當兩便,豈不省事?你說的那些甚麼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勸你不必走。你要走還是軍機大臣上結交一位,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裡頭當總管,真正頭一分的紅人,同軍機上他們都是連手。你若是認得了這位大叔,不要說是一個盧都老爺,就是十個盧都老爺也弄你不動。至於那些姑子,你認得他,他們到裡頭還得求人,無非仍舊還是黑大叔幾個。究竟我們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轉彎嗎?」
賈大少爺道:「本來我要同你說,我昨兒好容易問了我們老世伯才曉得這姑子的名字住處,誰知奔了去並不是那個姑子。」賈大少爺把車伕說姑子不正經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道:「本來這些人不是好東西,你去找他做什麼呢?倘或傳到都老爺耳朵裡,又替他們添作料了。」
賈大少爺賠著笑說道:「大哥的話不錯,指教的極是。但是走那條路,還得大哥指引。」黃胖姑道:「你別忙。今天黑八哥請你致美齋,一定少不了劉厚守的。到了那裡,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講盤子。你曉得厚守是個什麼人?」賈大少爺道:「他是古董鋪的老闆。」黃胖姑哼的一笑道:「你也忒小看他了。你說這古董鋪是誰的本錢?是他的東家華中堂的本錢!」賈大少爺聽了詫異,定要追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問我。你既當他是開古董鋪的,你就去照顧照顧。至少頭二萬兩銀子起碼,無論甚麼爛銅破瓦,他要一萬,你給一萬,他要八千,你給八千。你把古董買回來,自然還你效驗。」賈大少爺將信將疑,停了一刻,說道:「華中堂這條路是一定要走的了。還有別人呢?黑大叔那裡幾時去?」黃胖姑道:「你別忙,華中堂的路要走;軍機上不止他一個,別人那裡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錢,包你總佔便宜就是了。你在我這裡坐一會兒,等我替人家辦掉兩樁事情,等到一點鐘我們一塊兒上致美齋。」賈大少爺道:「我到別處去轉一轉來,等到打過十二點鐘我來同你去。」說罷,拱拱手別去。
這裡黃胖姑果然替人家辦了若干事,等到事情辦完,恰恰打過十二點。賈大少爺已經來了,約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約,飯後同到劉厚守鋪子裡買古董。
霎時到得致美齋,客人亦無非是昨天幾個,但是沒有錢、王二位。卻添了一位,也是進京引見的試用知府。這位知府姓時,號筱仁,乃山西人氏。賈大少爺到了檯面上,竭力的敷衍劉厚守、黑八哥兩人,劉厚守因預先聽了黃胖姑先入之言,詞色之間也就和平了許多,一霎席散,劉厚守要回店,賈大少爺便約了黃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爺又再三叮囑晚上同到順泉家吃飯。分別上車,各自回去。
霎時黃、賈兩人到了大柵欄劉厚守古董鋪。賈大少爺是初到,不免又說了些客氣話。劉厚守雖同他客氣,究竟還有點驕傲之容,當下黃胖姑先把賈大少爺的來意言明,說要選買幾件古董孝敬華中堂的。劉厚守四面一看,道:「這擺著的請挑就是了。」賈大少爺當下四下裡選中一對鼻菸壺、一個大鼎、一個玉磐,還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掛屏。
劉厚守道:「這對煙壺倒虧潤翁法眼挑著的。這位老中堂別的不稀罕,只有這樣東西收藏的最多。上個月底結帳,總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個,而且個個都好,拿這樣東西送他頂中意。」賈大少爺聽了非常之喜。賈大少爺便託黃胖姑問一共多少價錢。劉厚守說:「煙壺兩千兩,古鼎三千六,玉磐一千三,掛屏三千二。一共一萬零一百兩。」賈大少爺道:「既然如此,就託大哥替我划過來就是了。」劉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面子,我這一對煙壺,任你出甚麼大價錢我不賣。」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連連稱謝不置,劉厚守怡然自得,侍在椅子上,盡興地把身子亂擺,一聲兒也不響。
歇了一會子,黃胖姑又叮嚀一句道:「如此,東西算買定,少停兄弟把錢划過來。中堂跟前怎麼送上來,索性奉託厚翁代辦一辦。」劉厚守躊躇道:「這件事倒要講起來看。兄弟自從上兌之後,裡頭的事一直不大問信。沒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麼好意思推頭不給你個面子。」黃胖姑立刻站起身來,請安相謝。賈大少爺也跟著請了一個安。
劉厚守道:「事情準定我去辦。但是我說個數目,你不要駁我。」賈大少爺正在沉吟,黃胖姑把身子一挺,道:「你說,我依你!」劉厚守道:「上頭不要錢,底下不好白難為他們。依兄弟的愚見,這分禮足值一萬。我們自己人,我亦不准他們多要,我們一底一面罷。」賈大少爺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黃胖姑道:「你送的東西面子上值一萬,這零零碎碎用的錢也得一萬。」賈大少爺意思嫌多。再三相求,方才講明八千銀子的門包。說明當晚就把禮物連門包送了進去。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見諸事俱妥,方才別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爺的約會。席散之後,黃胖姑又趕到賈大少爺寓處,又叫他拿出幾千銀子。為的軍機上不止華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別處也得點綴點綴才好。賈大少爺只得應允。賈大少爺等胖姑回去,方才歇息。次日起來,賈大少爺忙著就去叩見華中堂。到了門上,劉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從軍機上回來,便有幾個部裡的司官跟著來找中堂畫稿。公事辦過,方才請見。賈大少爺曉得這位華中堂乃是軍機上頭一個拿權的人,當今聖眷又好,誰知及至見面,異常謙和,因為賈大少爺送這四樣禮物,說明白是拜門的贄見,所以他口口聲聲叫「老弟」。當時坐下,先問:「老弟幾時到京的?」又問:「老人家可好?」又問:「老弟這個月裡可來得及引見?」賈大少爺一一回答。末後華中堂又說到自己:「從半夜裡忙到如今,一霎沒得空。我想擱下不做,上頭又不准我告病。」賈大少爺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麼能容得中堂告病呢?」說了一會子,方才端茶送客。
賈大少爺出來,又趕著去見第二家。這位軍機大臣姓黃,乃是才補的。他補的這個缺,就是週中堂讓給他的。週中堂因為自己做錯了事,上頭不喜歡他,就上摺子說是自己有病,總算上頭念他多年老臣,準其所奏,就叫他入閣辦事。單說這位黃大軍機資格雖淺,辦事卻甚為老練。見了賈大少爺,先問貴庚。賈大少爺回稱:「三十五歲。」黃大軍機道:「‘英雄出少年’,將來老兄一定要發達的。」說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這位軍機姓徐。見面之後,倒問了半天沒要緊的話。說完亦就送客。
賈大少爺又趕到第四家。門上人回報:「大人今天不見客。」叫他過天再來。第二天去又未見著,第三天才見的。
賈大少爺因四處已用去銀子三萬兩,究竟如何栽培,毫無把握。心上著急,只得又去請教黃胖姑。胖姑道:「老弟,你這是急的那一門?等你引過見,你是明保人員,定要召見的。要有什麼好處,總在召見之後。黑八哥叔叔那裡,他侄兒已經同他講好了,先送兩萬銀子去見一面。如要放缺再議。」賈大少爺道:「多花幾萬銀子算不得什麼。但是馬上總要給我一點好處。」黃胖姑道:「老實對你講,要放缺,這兩個是不夠的。只要一召見,上諭下來,裡應外合,那是最便沒有。你如今聽我的話,包你一點冤枉路不會走。」賈大少爺道:「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裡幾時去?」黃胖姑道:「這事說辦就辦,沒有什麼耽誤幾天的。八哥一霎來討回信,明天就叫他帶了你去見他叔子。」賈大少爺道:「橫豎你替我把銀子預備現成就是了,還有別的主意麼?」
正說著,黑八哥也來了,說道:「不瞞潤翁說,我們家叔原是一個錢不要的。這二萬銀子,不過賞賞他的那些徒弟們。等我今天先把銀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過早,約摸一點之後,你到我家裡,我同你去見。」賈大少爺再三稱謝。
到了次日,賈大少爺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車,說是:「家叔不能出來,只有到宮裡去見他。」賈大少爺只好跟著他走。一走走到一個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簷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裡院子裡。伺候的人卻不少,都是靜悄悄的一些聲息都沒有。八哥進去了半天,也不見出來。
停一刻,才見黑八哥從裡頭出來,招呼他上去。一領領到堂屋裡。只見居中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了一個人。只見八哥躬身道:「賈某人在這裡叩見大叔。」賈大少爺趕忙跪下磕頭。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連說:「請起。……恕我年紀大了,還不動禮。坐下好說話。」賈大少爺還不敢坐。黑大叔又讓了一次,方才扭扭捏捏地斜簽著身子,坐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黑大叔便問他父親好。賈大少爺連忙站起來說:「父親給大叔請安。」黑大叔聽了道:「你父親叫我大叔,你是他兒子,怎麼也叫我大叔?只怕輩分有點兒不對罷?」賈大少爺一聽此言,惶恐無地。愣了半天,黑大叔又同他侄兒說道:「你領他到外頭去歇歇。沒有事情,可叫他常來走走。」賈大少爺聽說,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來。
賈大少爺出來,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曲曲彎彎,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車的所在。仍舊坐了車,電掣風馳的一直出城。
到得黃胖姑錢莊門口,下車進去。此時黑八哥因有他事,並未同來。黃胖姑忙問:「今天去見著沒有?」賈大少爺回稱:「見著的。」黃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個揖,說道:「恭喜恭喜!你能夠見得他老人家一面,談何容易!他老人家肯見你,等到召見下來,你才服我姓黃的不是說的假話!」賈大少爺依舊將信將疑地辭別回去。
一天正從拜客回來,順便轉到黃胖姑店裡。黃胖姑劈頭說道:「我正想來找你,你來的很好,有個機會在這裡,不知道你肯不肯……」賈大少爺問:「是什麼機會?」黃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帳房裡面,低低地同他講道:「不是別的,為的是上頭現在有一個園子已經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項還缺不少。這個原是八哥他叔叔關照,說有甚麼外省引見人員,以及鉅富豪商,只要報效,他都可以奏明上頭,給他好處。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實缺嗎?趁這機會報效上去!這個機會是萬萬不好錯過!」
賈大少爺聽了,問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嗎?」黃胖姑道:「這個自然!拿不穩也不來關照你了。你引見之後,第二天召見下來,頭一條上諭,軍機處存記,那是坐穩的。只要第三天有什麼缺出,軍機把單子開上去,單子上有你的名字,裡頭有了這個底子,黑大叔再在旁邊一幫襯,這個缺還會給別人嗎?」一席話更把個賈大少爺說的賽如已經得了實缺似的。便問:「大約要報效多少銀子?這銀子幾時要繳?」黃胖姑道:「銀子繳的越快越好,至於數目,看你要得個甚麼缺。」
賈大少爺道:「像上海道這們一個缺,要報效多少銀子呢?」黃胖姑把頭搖了兩搖道:「怎麼你想到這個缺?這是海關道,要有人保過記名,以海關道簡放才輪得著。然而有了錢呢,亦辦得到。新近有個什麼人要謀這個缺,裡頭一定要他五十萬。他出到三十五萬裡頭還不答應。」賈大少爺聽說,愣了半天,說道:「錢來不及,亦是沒有法想。」黃胖姑道:「現在我替你想,隨便化上十幾萬,弄他一個別的實缺。只要有錢,倒也並不在乎關道,你道如何?」
賈大少爺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匯來十萬銀子,已經用去一大半了。現在至少再湊個十萬才夠使,而且還要報效。」黃胖姑道:「報效有了一萬儘夠的了。光安置裡頭,再有十萬也好了。現在只要你再湊十萬,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實缺到手。」賈大少爺道:「但是十萬銀子從那裡去籌呢?」黃胖姑道:「借是有處借,但是利錢大些。我不好叫你吃這個虧。」賈大少爺道:「橫豎幾天就有實缺的,等到有了缺,還怕出不起利錢嗎?」
黃胖姑聽罷,便不慌不忙,說出一個人來。你道這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