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臬臺的大少爺竟把河臺瞞過,立刻委他當了河工下游的總辦。他到工之後,自己一個人盤算:「將來大工合龍,隨折保個送部引見,已在掌握之中。然而必得放個實缺出來,方滿我的心願。」又想:「要放實缺,非走門路不可。」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頭委的幾個辦料委員一齊撤差,統統換了自己的私人。
凡是黃河開口子,總在三汛。到了這時候,水勢一定回漲,一個防堵不及,就出了岔子。等到過了這個汛,水勢一退,這開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點水沒有。故而河工報效人員,只要上頭肯收留,將來保舉是斷乎不會漂的,所以這回賈大少爺的保舉竟其十拿九穩。
過了幾日,水勢漸平,又加以河帥晝夜督催。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眾方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統歸總辦做主,當中他選擇吉日吉時合龍。到了那天四更頭裡,賈大少爺換了一身簇新的行裝,親到工上督率。等著吉時報到,大功告成,總辦又統率在工大小文武員弁,上香行禮,叩謝河神。
賈大少爺事完之後,當即回省,過了些時,電報局得了閣抄上諭,曉得賈大少蒙河督於奏報合龍折內另片奏保,奏旨送部引見,先賞加布政使銜。賈臬臺便叫兒子先赴河督、巡撫兩院叩謝。此時督、撫兩憲俱已開復處分,而且一齊又交部從優議敘,自然也是高興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時候,賈大少爺除將在工員弁分別異常、尋常請獎外,又趁勢把自己的兄弟侄兒,親戚故舊,蒙保了十幾個在裡頭。
單說賈大少爺這一趟差使,錢也賺飽了,紅頂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見也保到手了,十分得意。在家裡將息了兩個月,他便想進京引見,隨向原保大臣那裡請了諮文,預先把賺來的銀子,託票號裡替他匯十萬進京。又託京裡朋友預為代賃高大公館一所。
諸事辦妥,然後自己帶了一個姨太太,一個代筆師爺,又一個管帳的,並男女大小僕人三十來個。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順治門外南橫街朋友替他預先找好的一座公館暫時住下。賈大少爺此番進京原是為廣通聲氣起見,所以到京之後,凡是寅、年、世、戚、鄉誼,無不親自登門奉拜,所拜的客,也有見得著的,也有見不著的。也有發帖子請吃飯的,也有過天來回拜的。賈大少爺都不在意,頂要緊的是太老師週中堂同著寄頓銀子一個錢店掌櫃——外號叫做黃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齊巧這天週中堂請假在家。一見大片子名字上頭寫著「河南按察使賈某之子」。週中堂便曉得是他了,賈大少爺朝他拜了幾拜,中堂只還了半個揖,中堂只問得他父親一聲「好」,隨後方問:「你來京幹嗎?」賈大少爺一一回答。中堂見話說完,就此送客。
賈大少爺出來,忙趕到前門外大柵欄去找黃胖姑。黃胖姑是紹興人,因為在京年久,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認得,大家為他養得肥胖,做起事來又有些婆婆媽媽的腔調,所以大家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做「黃胖姑」。賈大少爺到他店門口下了車,一個夥計把他領到客座裡。只聽得嘻嘻哈哈一陣笑聲,正是「黃胖姑」。
黃胖姑一見賈大少爺,嘴裡嚷道:「我的大爺,你是幾時來的?」兩人分賓敘坐。才坐下,黃胖姑便問:「今天拜了些甚麼客?」賈大少爺回稱:「剛從週中堂那裡來。」黃胖姑道:「這位老中堂現在背時的了,你去找他做啥?新近他老人家因為誤保了一個人,上頭很不喜歡,著實拿他申飭,官雖沒有壞,恐怕要去軍機,你想,出了軍機,還有甚麼撈呢?」賈大少爺聽說,道:「糟了!以後他那裡我亦不便常去走動,省得叫人家疑心。」黃胖姑把拇指頭一伸:「我的大爺,你真是個明白人,有見識!」賈大少爺聽了,半天不語。
黃胖姑瞧出他是因為斷了一條門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說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們也不必顧戀他。你的事情我總可以效力。」賈大少爺一聽這話,連說:「本來有許多事要拜託費心。……過天細細地再談。」說完起身,黃胖姑又恐怕賣買被人家分做了去,先約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飯,又道:「大爺早晨出門拜客,可以到館子裡去換便衣,咱們盡興樂一樂。」賈大少爺立時應允。
黃胖姑迴轉店內,立刻寫帖子請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錢運通錢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點科王老爺;一位是宗室老爺,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為溥四爺;一位是銀爐老闆,姓白號韜光;一位是琉璃廠書鋪掌櫃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張嘴,能言慣道,大家叫順了嘴,把黑伯果三個字竟變為「黑八哥」了。還有一位,是在前門外開古董鋪的,姓劉名厚守,常常帶著白頂子同大人先生們來往。帖子寫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頭請客。
到了次日,看看自鳴鐘上剛正打過十一點,黃胖姑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約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頭一個先來,第二個便是宗室溥四爺。賈大少爺接著也就來了。黃胖姑替他們三個彼此通姓報名,大家無非說了些「久仰」的客氣話。大家正談論間,白韜光、劉厚守、錢太史三個人亦都來到。剛才入座停當,人報王老爺來。大家一齊站起,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認得錢太史及古董鋪老闆劉厚守兩個人。錢太史發達比他遲兩科,乃是後輩,倒是這劉厚守,乃是一直充當現任滿大學士,又兼軍機大臣華中堂的門上。如今反見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座,一定要同劉厚守換座。劉厚守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地坐了。
然後同不認得的人說話,賈大少爺稱「姓賈,號潤孫」。黃胖姑插口說道:「這位便是河南臬臺賈筱芝賈大人的少爺,我們至好。」王主事道:「原來是孝子順孫,聚在一門,難得難得!」跟手又問:「貴科?」賈大少爺回答不出。黃胖姑只得又替他說道:「這位賈觀察乃是去年賑捐案內保過的道班,今年又蒙河臺保了送部引見。」王主事一聽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迴轉了臉不同他說話。這個檔口裡,賈大少爺坐著無味,便做眉眼與黃胖姑。黃胖姑會意,曉得他要叫「條子」,便吩咐堂倌拿紙片。當下溥四爺頭一個搶著要寫,先問:「王老爺叫那一個?」王老爺說:「二麗。」於是劉厚守叫了一個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個老相公,名字叫綺雲。白韜光說:「我沒有熟人,我免了罷。」大家只得隨他。錢運通說:「老前輩在這裡,不敢放肆。」王老爺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寫好了。溥四爺最為高興,叫了兩個:一個叫順泉,一個叫順利。末後輪到賈大少爺。賈大少爺叫黃胖姑薦個條子。黃胖姑想到韓家潭喜春堂有個相公名叫奎官。他雖不叫這相公的條子,然而見面總請安,當時就把這人薦與賈大少爺。主人見在臺的人都已寫好,然後自己叫了一個小相公紅喜作陪。霎時條子發齊,主人讓菜敬酒。
不多一會子,跑堂的把門簾一掀,低著頭回了一聲道:「老爺們,條子到了。」眾人留心觀看,倒是錢太史的相好頭一個來。半晌,在席的條子都絡續來到,只差得賈大少爺的奎官沒來。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進來了。黃胖姑便把賈大少爺指給他。奎官過來請安坐下,說:「今日是我媽過生日,在家裡陪客,所以來的遲了些。」溥四爺說道:「你再不來,可把他急死了。」一頭說話,一頭喝酒。
叫來的相公五魁、八馬,早已鬧的煙霧塵天。賈大少爺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問他:「現在多大年紀?唱的甚麼角色?家裡有甚麼人?」奎官一一的告訴他:「今年二十歲了。一直是唱大花臉的。十歲上出的師,家裡止有一個老孃,住在韓家潭,同小叫天譚老闆斜對過。」奎官從腰裡摸出鼻菸壺來請老爺聞;又在懷裡掏出一杆「京八寸」,自己抽著了,從嘴裡掏出來,遞給賈大少爺抽。賈大少爺一頭吃煙,舉目四下一看,只見合席叫來的條子,都沒有像奎官如此親熱巴結的,自己便覺得得意,等到大家散的時候,他偏落後遲走一步。黃胖姑連忙幫腔道:「大爺,怎麼樣?可對勁?」賈大少爺笑而不答。溥四爺嚷著,一定要賈大少爺請他吃酒。賈大少爺只得答應同到奎官家去。又託黃胖姑代邀在席諸公。王老爺頭一個回頭說:「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門,謝謝罷!」劉厚守說:「我不能磨夜,九點鐘總得回家。」黃胖姑道:「不錯。厚翁嫂閫令極嚴,我不敢勉強。」王老爺跟了劉厚守,先辭別眾人,上車而去。
這裡大家席散,約摸已有八點多鐘,然後一齊坐了車,同往韓家潭而來。下車之後,有幾個「跟兔」,一個個垂手侍立,口稱「大爺來啦」。沿大門一併排三間,便是客座書房。院子裡隔著一道竹籬,地下襬著大大小小的花盆。主人吩咐預備酒。霎時檯面擺齊,主人讓座,不用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