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訊姦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觀察賺優差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1頁

卻說賈臬臺到了次日,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重重地懲處一番,但昨日忘卻訊問這相士姓甚名誰,連他擺攤的地方地名亦不曉得,只好擱手。

齊巧這日值堂的門上回道:「河南府解來的那起謀殺親夫一案的人證,是去年臘月二十四都解齊了,犯人寄在監裡,人證住在店裡。如今一個年一過,大家都望老爺早點把案斷開,好等那些見證早點回去。」賈臬臺道:「我一年到頭,只有封了印空兩天,你們還不叫我閒。甚麼要緊事情就等不及!退堂明天審。」

到了明天,便是新年初六,他老人家飯後無事,吩咐把河南府解到的謀殺親夫一案提來過堂,霎時男女兩犯,以及全案人證統統提到。先問原告,再問見證,然後提審姦夫,一齊錄有口供,都與縣裡所供的不相上下。原來告狀的是本夫的親侄兒。這姦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來是表叔同表嫂通姦。後來陡起不良,將本夫用藥毒死,被他親侄兒看出,舉發到官。縣官親臨檢驗,隨把鄰右、姦婦提案審問。姦婦熬刑不過,供出姦情。然後補提姦夫,亦就招認不諱,當時由縣擬定罪名,轉道解省。賈臬臺一見是謀殺親夫的重案,所以格外關心,定須親自過堂。閒話休提。單說他的本意,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親自提訊。及至問過原告、見證、姦夫,都是照實直陳,他心上悶悶不樂,便叫把姦婦提上堂來。

這姦婦年紀不過二十歲,模樣卻是生得標緻。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為勾魂,賈臬臺見了這種女人,就覺得有點搖晃起來,照例問過幾句口供。他老人家是奉過老太太教訓的,道是女人最重的是名節,如今公堂之上,站了許多書差,還有許多看審的人,便吩咐把女人帶進花廳細問。

當時選了一個白鬍子的書辦,四個年老的差役跟了進去,賈臬臺走進花廳,就在炕上盤膝打坐,叫把女人帶到炕前跪下。賈臬臺先說得一聲道:「看你的模樣,也不像是個謀殺人的。」女人一聽這話,連忙喊了一聲:「大人,冤枉!」賈臬臺道:「本司這裡不比別的衙門。你若是真有冤枉,不妨照實的訴。你快說!」女人自然樂得翻供。便說道:「小女人自從十六歲上嫁了這個死的男人,到今年已經第五個年頭了。上年九月,他犯了傷寒病,請城裡南街上張先生來家替他看。誰知他的藥吃錯了,第二天就蹺了辮子了。青天大人!你說我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呢?」說罷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賈臬臺瞧著也覺得傷心,問道:「庸醫殺人亦是有的。怎麼他們咬定是你毒死的呢?」女人道:「小女人的男人被張先生看死了,小女人自然不答應。鬧到姓張的家裡,他不說是他把藥下錯了,倒說是小女人毒死的。他這話可就坑死了小女人了!」賈臬臺又問道:「這姓張的醫生同來沒有?」書辦回道:「點單上張大純就是他,剛才大人已經問過了。」賈臬臺道:「你們去把他提來,等我再細細地問他一問。」

差役立時出去把張大純帶了進來,賈臬臺問:「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張大純道:「犯的是傷寒症,職員下的是‘桂枝湯’。職員以為這帖藥下去,一定見效的。誰知後來說是死了。職員正在疑心,倒是他女人找到職員家裡,要職員賠他的男人。剛說到這裡,女人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錢,還不好生替人家看,把病人吃死了,怎麼不問你要人呢?」賈臬臺對張大純道:「多要少要,我也不來問你,但是你怎麼曉得是服毒死的?」張大純道:「職員被女人纏不過,職員說:‘論不定吃了別的藥了。’他說沒有。職員不相信,趕到他家,那時他男人還未盛殮,被職員這一看,可就看出破綻來了。」說到這裡,賈臬臺連忙攔住道:「不用說了,你這些話剛才都說過了,也不能為憑。」張大純著急道:「縣主大老爺驗過屍,驗出來是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著天懸地隔呢。」賈臬臺發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總不該同人家狠命的要錢。」言罷,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發首縣。我要重重地辦他一辦,做個榜樣。」左右一聲答應,頓時張大純頸脖子上,拿了鏈子拉著,送到祥府縣去了。

醫生去後,賈臬臺重新再問女人,女人一口咬定:「男人是病死,不是毒死。這個侄兒想家當,搶過繼,所以勾通了張先生同衙門裡的人,陷害小女人的。」賈臬臺聽了,點頭不語,問道:「謀殺一層擱在後頭。你同你男人的表弟通姦,可有此事?」女人道:「王家表弟同小女人的男人生來是不對的。咱們家裡他並不常來,面長面短小女人還不認得,那裡會與他通姦?」賈臬臺聽了,微微地一笑道:「通姦原不是要緊的事情,律例上是沒有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門?不妨慢慢地同我講。」女人仍是低頭無語。賈臬臺道:「現在我索性把值堂書役一概指使出去。」說罷,便叫書役退至廊下。

此時花廳之內,只有賈臬臺一位,犯婦一口。賈臬臺道:「如今這屋裡沒有人了,你可以從實招了。」女人還是不說,時時抬頭偷眼瞧看大人。只見大人閉目凝神,此時女人跪在地下,以為大人轉了甚麼念頭。無奈他只是閉著眼睛出神,而無猥褻之意。停了一會子,但聽得大人吩咐道:「你快招啊!這屋裡沒有人,還有什麼話說不得的!」女人心上想道:「事已到此,樂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將奈我何。」

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人家設了圈套陷害他的。賈臬臺問來問去,依然一句口供沒有。賈臬臺發急道:「你連通姦事情都不肯認,你這個人也太不懂得好歹了!現在說不得,只好驚動我們老太太了。」說罷,便起身從炕上走了下來,行近女人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人的膀子。

誰知賈臬臺是安徽人,所說的話若是快了,倒有一大半不能明白。所以女人忽然看見大人下來拉他的膀子,陡然吃了一驚。喊了一聲:「大人,你這是甚麼樣子!」誰知這一喊,驚動廊下的書差,立刻三步做兩步闖了進來。一看大人正在地下拿兩隻手拉著女人不放哩。大家均吃一驚,連忙退去不迭。賈臬臺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回到炕上坐下,罵道:「我們老太太如此仁德,你還怕見他的面,你這人還可以造就嗎?本司也決計不來顧戀你了。」說罷,喊一聲「人來」。書差蹌踉奔進。賈臬臺吩咐:「把女人交給發審委員老爺們去問,限他們盡今天問出口供。」眾人遵命,立刻帶了女人出去。

剛剛回到上房,老太太問起,「今天有甚麼事情?」賈臬臺躬身回了一遍。老太大道:「這些事情,你們男人問他,他如何肯說,等我問給你看。」賈臬臺道:「兒子的意思也是如此,無奈他不肯上來。」老太太道:「等我叫老媽去叫他。也不用一個衙役,他是個女人,不會逃到那裡去的。」說完,吩咐一個貼身老媽出去提人。

這老媽姓費,跟著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合衙門上下都稱他為費大娘;宅門以外都尊他為總管奶奶。這總管奶奶傳出話來,沒有一個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時常提問案件,大家亦都見慣,凡經老太太提訊過的人,十起當中,總要平反八九起。此番這女人聽說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一應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齊說:「我們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過的。到了他手裡,你就有了活命了。」女人登時跟著到了上房,見了老太太,跪下磕頭。

老太太當下問了女人幾句話,還沒有問到姦情,女人已在地下極口呼冤。老太太復嘆一口氣,說道:「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但是有一線可以救得你的地方,在我手裡決計不來要你命的。」然後老太太又細細盤問女人。無奈仍是連連呼冤,一句口供沒有。老太太發急說道:「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你這樣牛性子的人!我好意開導你,你不說,我也不要你說了。等我晚上佛菩薩面前上了香,自然鬼使神差地叫你說!……」老太太還要說下去,無奈又咳了起來,賈臬臺只好叫人仍舊把女人帶出去,交給發審老爺們審問。

剛剛坐定,人報大少爺進來。他這位大少爺,是個候補道臺,將來歸部掣籤,保不定要掣那一省,所以雖然道臺核准了已經一年有餘,他卻一直不引見、不到省,仍舊在老子任上當少爺。

這天因在電報局得了電報,說是鄭州底下黃河又開了口子,漫延十餘州、縣,他想靠老人家的面子,弄一個河工上總辦噹噹。一來以賺兩個錢;二來合龍之後,一個異常勞績又是穩的,但求保一個送部引見,就變成個「特旨道」。所以黃河決口,百姓遭殃,卻是他升官發財的第一捷徑。他既得了這個訊息,連忙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謀這個差使。

賈臬臺自然也是歡喜。說道:「既然鄭州黃河決口,院上就要來知會的。」話言未了,果然院上打發人來,說是鄭州決口,所以撫臺急急傳見司、道,商議賑撫事宜。賈臬臺立刻起身上院,撫院大人接著,先把鄭州來的電報拿出來叫大眾瞧了一遍,說道:「這是兄弟運氣不好,偏偏碰著了這倒霉的事情。如今不要說別的,十幾處州、縣就有幾十萬災民。我們河南是個苦地方,那裡捐的許多錢去養活他們?現在兄弟請你們諸公到此,不為別事,先商量打個電報給上海的善堂董事,勸他們弄幾個錢來做好事。」司、道俱名稱「是」。

過了一日,奉到電諭,以:「該督、撫疏於防範,釀此巨災,河道總督、河南巡撫,均著革職留任,其他員弁,一概革職,朝廷軫念災民,發下內帑銀二十萬,著河南巡撫遴選委員,馳赴災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著該督、撫督率在工員弁,無分晝夜,設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龍」各等語。

賈臬臺得了這個訊息,便獨自到撫臺跟前,替兒子求謀河工上總辦差使。撫臺說道:「你老哥的世兄,還有甚麼說的?但是這個工程須得河臺做主,兄弟總竭力的同河臺去說就是了。」賈臬臺替兒子謝過了栽培,退回本衙,告訴了大少爺。大少爺皺眉道:「這樣說起來,恐防要漂。到了河臺手裡,一定要委他的私人,我們還有指望嗎?」賈臬臺道:「既然你怕撫臺說話不中用,不如打個電報給周老夫子,等他打個電報出來託託河臺。」

列位看官,你曉得賈臬臺說的周老夫子是誰?原來就是現在軍機大臣上的週中堂。賈臬臺此番升臬臺,化了三千銀子新拜的門,所以如今想到了他。大少爺一想這條門路果然不錯,立刻擬電報。

等到天黑,週中堂的回電來了,只見上面寫的是:「河南賈臬臺:弟與某素無往來,工程浩大,恐非某能勝任。世兄事當另圖。」賈臬臺看過電報說道:「既然周老夫子如此吩咐,你權且等他幾天再作道理。」大少爺聽了並不答應,自己肚裡打主意。

尋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個計策,急忙忙奔到自己書房,登時寫成一封信。但不知這信是寫給誰的。當晚睡覺歇息無話。

到了次日,見了父親,但說:「今天父親上院見著撫臺,請問一聲,到底託他的事情,河臺那可曾有過信去?似乎應得前去稟見一趟。」賈臬臺這天下院見了撫臺,未及開言,倒是撫臺先提起。說:「世兄的事情,昨天兄弟已經有信給河臺了。聽說河臺這幾天裡頭,就得動身到下游去踏勘,世兄可以先去見他一趟。」賈臬臺聽了著實感激,回來同兒子說知。

這時候河臺已經駐紮工上,大少爺就於這日飯後動身,在路無分晝夜,這天到了工上,在河臺行轅旁邊一個相好朋友的下處暫且住下。

這相好也是新委的河工差使,姓蕭號二多,乃是河臺的紅人。先打聽河臺這兩天還不動身,他並不忙著稟見。說要養息兩天,後來倒是蕭知府關切,說:「你既然來了,應該先去見他老人家一面。將來好差都被人家佔了去,你就沒有指望了。」賈大少爺道:「你別替我著急。我心上懊悔得了不得。很該應在省裡聽聽訊息再來。」蕭知府道:「省城裡有甚麼訊息?」賈大少爺道:「我動身之後不到三個時辰,老人家接到京城裡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馬一路追了來,一口氣趕到這裡。我剛下車,他的馬也趕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氣得了不得!」說完,從自己枕箱裡找出一封信來,隨手遞與蕭知府。蕭知府接到手中一看,信上說的話,除寒暄之外,就說「令親某人,擬改同知,分發河南。某辦事不近人情,朝議鹹薄其為人。僕前以舍親某丞相屬,至今亦未位置。令親事容代緩圖」各等語。賈大少爺說與他聽道:「這是軍機大臣週中堂給老人家的信。這信上的事情雖與兄弟毫不相干,然而照他這封信上,他老人家同河帥意思著實有點不對。他寫這封回信的時候,黃河還沒有開口子。如今出了這個岔子,河帥的事情恐怕不妙。所以老人家一得這封信。就要追我回去,叫我不要來。」

蕭知府是河臺的紅人,聽了那有不著急的!賈大少爺雖然再三囑咐他不要提起,他見了河臺,一心想獻殷勤,難保不露出一言半語。齊巧這兩日河臺接到軍機大臣上字寄,說他「排程乖方,辦理不善」各語。

河臺正在茶飯無心,再聽了蕭知府傳來的話,一想:「事情不妙!保不定這幾天之內,裡頭還要動我的手!」想來想去,又問他:「週中堂與賈臬臺是個甚麼交情?撫臺說賈臬臺的世兄如何老練,要我派他總辦差使。何以他來了一直不來見我?」蕭知府只得把賈臬臺拜門的一節說明。又說:「若照週中堂的信看起來,他二人的交情很不淺。」河臺又想了半天,說道:「若論工上的差使,總得熟手才可以委。現在說不得了,一來要看週中堂的分上,二則撫臺又有過信來。不如先把他添上,給他一個下游總辦。」蕭知府連連稱「是」。一到下處,立刻把這話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聽了自然歡喜,心上想道:「他如今可上了我的當了。」未到天黑,札子已經送來,賈大少爺差使既已到手,病也沒有了,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轅稟見謝委。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螻蟻:螻蛄和螞蟻。

軫(zhěn)念:悲痛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