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道浙江吏治,自從傅署院到任以來,竭力整頓,局面已為之一變。若從外面子上看他,卻是真正的一個清官。照壁舊了也不彩畫,轅門倒了也不收拾,一個堂堂撫臺衙門,竟弄得像破窯一樣。人家都說碰到這位上司,自己不要辦差,又不準別人辦差,做首縣的應該大發財源。誰知外面花費雖無,裡面孝敬卻不能少,不過折成現的罷了。所以但就情形而論,只有比起從前儉樸了許多。至於要錢的風氣,卻還未能改除。
且說署院自從到任至今,已過半載。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命他補授實缺。從此以後,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閒下來還要課小少爺讀書。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爺是姨太太養的,年方一十二歲,居然開筆能做「破承」。傅撫院拿了一本《文法啟蒙》,天天講給小少爺聽,還說:「我們這種人家世受國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將來報效國家,並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得。」一天適當轅期,會客之後,回到上房吃飯。他一向吃飯,都是姨太太陪著吃的,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來。他總以為姨太太另有別的事情,不以為意。
誰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終不見。問問老媽,都不肯說。後來又問兒子。畢竟兒子年細嘴快,回稱:「我娘困在床上,從早上哭到此刻。」傅撫院聽了詫異,一定追著兒子要問個明白。少爺無法,只得說道:「今兒早上,門上湯爺來說,有個媳婦長得很標緻,還帶了一個孩子,說是來找爸爸的。我娘就為著這個生氣。」傅撫院一聽這話,盤算了半天,問道:「現在這女人在那裡?」少爺道:「他要來,湯二爺叫把門的看好了門,不許他進來。我娘囑咐湯二爺,等他來的時候打他出去。」傅撫院著急道:「此刻到底這女人在那裡?」少爺道:「連我也不知道。」老媽見主人發急,曉得事情瞞不住,只得回道:「這女人,據他自己說是北京下來的,現在住在衙門西邊一個小客棧裡。他說他認得老爺有靠十年光景,從前老爺許過他甚麼,他所以找了來的。」傅撫院道:「那裡有這回事!他到衙門裡來過沒有?」老媽道:「這個不知道。我們亦是聽見湯二爺說的。」傅撫院便吩咐:「叫湯升來。」原來這湯升是傅撫院的心腹門上。他家的規矩,凡老人家手裡用的人,兒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爺也稱他為湯二爺。
且說姨太太先前也是聽見丫頭們咕咕唧唧,說甚麼有個女人來找老爺。姨太太便向丫頭追究,丫頭說是湯二爺說的。姨太太便把湯二爺叫上來,沒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宮,當家人的那裡還有不巴結他的,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當時姨太太便氣得幾乎發厥。這時候傅撫院正在廳上會客,等到送客回來吃飯,姨太太還躺在床上不肯起來。傅撫院裝作不知道,看他們怎樣。
停了一刻,湯升穿了長褂子上來。傅撫院正要問他,一想守著多少人說出來不便,便起身要帶湯升到簽押房裡去盤問。剛剛走到廊簷底下,已經被姨太大聽見,直著嗓子大喊起來,又像拿頭在板壁上碰的咚咚地響。傅撫院聽聲音不對,立刻縮住了腳。再細聽,姨太太已經放聲大哭起來。說甚麼:「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經,倒會在外頭騙人家的女人,還養了雜種的兒子!你們帶聲信給那老不死的,他要去會那不要臉的婊子,叫他先拿條繩子來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轎抬那婊子進來。」一面罵,一面又問少爺在那裡。
先是少爺聽見娘生氣,丟掉飯碗,早已溜在後院去了。好容易被丫頭、老婆子找著,一齊說:「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罷!姨太太要同老爺拼命,現在不知道怎樣了。」小少爺起先還不肯去,後來被丫頭、老婆子連哄帶騙的,才騙到上房。他娘一看見了他,就下死地打了兩拳頭。手裡打兒子,嘴裡卻罵的老爺,說:「我們孃兒倆今兒一齊死給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釘,肉中刺,好等他們來過現成日子。橫豎你老子有了那個雜種,也可以不要你了。」說著,又叫:「拿繩子來,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兒子捱了兩拳頭,早已哇地哭了。
傅撫院本來站在廊簷底下的。後來聽見姨太太要找少爺,知道事情鬧大了,只得迴轉上房,到套間裡,在靠窗一張椅子上坐下嘆氣。姨太太也不睬他。後來看見小老婆打兒子,又要勒死兒子,他老人家也動了真氣,便氣憤憤站起來說道:「兒子是我養的。你們做妾婦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須打他不得!」姨太太一聽這話,便使勁唾了傅撫院一口道:「你說兒子是你養的,難道不是我十月懷胎出來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說著,順手又打了兒子幾巴掌。傅撫院道:「豈有此理!一個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癲狂起來,還了得!從前老太爺臨終的時候有過遺囑的,不好我就要……」話未說完,姨太太責問道:「你要怎麼樣?」傅撫院又縮住了嘴,不肯說出來。姨太太道:「開口老太爺遺囑,閉口老太爺遺囑,難道你在外頭相與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爺遺囑上有的嗎?」傅撫院被他頂得無話說,連連冷笑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說奇怪不奇怪!來的女人倒是個什麼人也沒有問個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
姨太太正還要說,人報:「表太太來了」。傅撫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著進來的那個老婦人叫了一起「表嫂」。連說:「豈有此理!……請表嫂開導開導他。我有公事,不能陪了。」原來傅撫院請的帳房就是他的表兄,這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撫院因為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齊住在衙門內,這天家人、丫頭們看見姨太太同老爺慪氣,就連忙地送信給表太太。傅撫院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一見表嫂到來,便藉此為由,到外邊去了。
湯升一直站在廊簷底下伺候著,看見老爺出來,亦就跟了出來。一走走進簽押房,博撫院坐著,湯升站著。傅撫院問湯升道:「那女人是幾時來的?現在住在那裡?」湯升回道:「這女人來了整整有五六天了。住在衙門西邊一個小客棧裡。那女人倒也穿得乾乾淨淨,有個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歲光景。他說八年前就同老爺在京裡認識,後來有了肚子。老爺曾經有過話給他,說將來無論生男生女,連大人孩子都是老爺的,但是隻好住在外頭。後來十月臨盆,果然養了兒子。他還沒有養,他娘就把他帶到天津衛,孩子是在天津衛養的。養過孩子之後,老鴇一家要他做生意。頂到大前年才贖的身。因為手裡沒有錢,又在天津衛做了兩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不料老爺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趕了來的。」
傅撫院聽了,自言自語道:「他在天津贖身,是那個花的錢?」湯升道:「在窯子裡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錢?」傅撫院道:「你不要聽他胡說。我也不認得這種人。叫他放明白些,快些離開杭州。」湯升回道:「老爺明鑑,那女人實在厲害得很,說出來的話,句句斬釘截鐵。被他揚出去,外頭的名聲不好聽。」傅撫院道:「送到縣裡去,打他的嘴巴,辦他的遞解就是了。這女人還是那年國子監孫老爺約我出去吃過幾回酒,就此認得了他。後來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當初我想兒子的事,多一個好一個,因此就答應下來。誰知後來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兩個月,已經找不著了。現今你把他送到錢塘縣去,叫陸大爺安放他,等他去連騙帶嚇,再給上幾個錢,還有大不了的事。」湯升至此方才明白老爺的意思,這筆錢是要首縣替他了,只得退了下來。
剛走到門房裡,三小子來回道:「大爺,那個女人又來了。」湯升到了宅門外。那女人正在那裡,一手拉著孩子,一手指著把門的罵呢。齊巧被湯升看見,呵斥了把門兩句。因為白天在宅門外頭,倘或被人看見不雅,就讓女人到門房裡坐,叫三小子泡茶讓女人喝,又買點心給孩子吃。
張羅了半天,方才坐定。女人問道:「我的事情怎麼樣了?託了你湯大爺,料想總替我回過的了。說明白了,也好早些打發我們走。只要他會我一面,說掉兩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會我,叫他寫張字據給我也使得,將來我也好留著做個憑據。」湯升道:「這些話都不用說了。倒是你有甚麼過不去的事情,告訴我們,替你想個法子,打發你動身是正經。」湯升好騙歹騙,好說歹說,女人方才應允,笑著說道:「送我到錢塘縣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為甚麼一定要鬧到錢塘縣去,出他的壞名聲呢?現在只要他把從前七八年的用度算還了我,另外再找補我幾吊銀子,我今後決計不來累他。」
湯升覺數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講明白,一共六千銀子。女人在門房裡坐等。湯升想總不便向首縣開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爺,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又回道:「這女人很講情理,似乎不便拿他發縣。請老爺的示,這筆銀子怎麼說?」傅撫院半天不言語,意思總不肯自己掏腰。湯升忽然想出一條主意。道:「外頭有個人想求老爺密保他一下,為的老爺不要錢,他不敢來送,等小的逶個風給他,好在這錢不是老爺自己得的,自可以問心無愧。」傅撫院道:「是啊。只要這錢不是我拿的,隨你們去做就是了。」湯升答應著退下。不到三天把事辦妥,女人離了杭州,湯升亦賺著不少。
那個想保舉的人,就是本省的糧道。他同湯升說明,想中丞給他一個密保,中丞應允,他就立刻墊了出來。且說這糧道姓賈字筱芝,是個孝廉方正出身,生平長於逢迎,一舉一動甚合傅撫院的脾胃,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撫院就保了他一本,朝廷就升他為河南按察使,辭別同寅,北上請訓,都不用細述。
單說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塊兒去的。將到省城時候,他便同老太太商量道:「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請老太太把從前兒子到浙江糧道上任的時候,教訓兒子的話拿出來操演操演,省得臨時說不出口。」老太太道:「那些話我都記得。」賈臬臺便從下一站打尖為始,約摸離著店還有頭二里路,一定叫轎伕趕到前頭,在店門外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來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著,老遠的望見老太太轎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還要嘴裡報一句「兒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駕」。老太太在轎子裡點一點頭,他方從地上爬了起來,老太太在轎子裡吩咐道:「你現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員了,一省刑名,都歸你管。你須得忠心辦事,報效朝廷,不要辜負我這一番教訓。」賈臬一定要回過身來,臉朝轎門,答應一聲「是」,再說一句「兒子謹遵老太太的教訓」。
說話間,老太太下轎,他趕著攙扶著老太太進屋,然後出來會客。惹得接差的官員,看熱鬧的百姓,一齊都說:「這位大人真正是個孝子!」誰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時候,一定還要跪送。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闕謝恩,拜過印,磕過頭還不算,一定還要到裡頭請老太太出來行禮。老太太由兩個管家拿竹椅子從裡頭抬了出來。賈臬臺親自攙老太太下來行禮。老太太磕頭的時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後,等老太太行完了禮,他才跟著起來,躬身向老太太說道:「兒子蒙皇上天恩,補授河南按察使。凡百事情,總得求老太太教訓。」老太太正待說話,忽然一口痰湧了上來,咳個不了。急得賈臬臺忙把老太太攙扶坐下,自己拿拳頭替老太太捶背。好容易不咳了,但是覺得頭昏眼花,一眾官員齊說:「老太太年紀大了,還是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曉得自己撐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出去。賈臬臺跟到上房,又張羅了半天,方才來。且說他自從到任之後,事必親理,凡遇外府州、縣上來的案件,他一定要親自提審。見了犯人的面,劈口先問:「你有冤枉沒有?」賈臬臺一見犯人呼冤,便立刻將此案停審,傳齊一干原告、見證,提省再問。他說這都是老太太的教訓。老太太說:「人命關天,倘若冤屈了一個人,那人死後見了閻王,一定要討命的。」賈臬臺最怕的是冤鬼來討命,所以分外謹慎。無奈十個裡頭倒有九個喊冤枉。賈臬臺只得一面將犯人收監,一面行文各州、縣去。不到一月,司裡、府裡、縣裡三處監牢,都已填滿。各處提來的屍親、苦主、見證、鄰右,小城裡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實實窒窒。有些帶的盤纏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當光賣絕,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過小書,提起從前有個甚麼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訪,賈臬臺聽在肚裡,亦不時換了便服,溜出衙門。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獨自一個出來,忽見路邊有個相面先生,那相士獨自坐在燈光底下看書,旁邊擺著幾張板凳,賈臬臺走的乏了,便一屁股坐下。相士以為是來相面的了,賈臬臺道:「不敢勞動,我是因為走乏歇歇腳的。」相士一見沒有生意,仍舊看他的書。
賈臬臺坐了一會,便搭訕著問道:「先生貴府那裡?一天到晚在這裡生意可好?家裡還有甚麼人?」相士見問,嘆了一口氣,說道:「客人不要提起。提起來恨得我要三天三夜睡不著覺!我是陳州府人。你想想陳州到省裡是幾天的路程!我家裡雖不算得有錢,日子也很好過得。五年前,還是趙大人歲考的那一年,在下在他手裡僥倖進了個學,誰知去年隔壁鄰舍打死了人,地保、鄉約,上上下下,趕著有辮子的抓,因此硬拖我出來做幹證。本縣做做也罷了,後來又碰著這個天殺的臬臺,真正混帳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賈臬臺一聽當面罵他,心上拍篤一跳,只得忍著氣問他道:「他好好地在家裡,怎麼會到省城來呢?」相士道:「因為姓賈的這雜種,面子上說要做好官,其實暗地裡想人家的錢。縣裡口供已經招的了,到他手裡,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縣,把原告、鄰舍、幹證,一齊提到。提了來又不立時斷結,把這些人擱在省裡。雜種一天不問,這些人一天不能走。就以我們這一案而論,還是五個月前頭提了來的,一擱擱到如今。這樣的狗官真正是害人!」賈臬臺聽了他話,氣得頓口無言,不好發作甚麼,只得忍著氣獨自踱入衙內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