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統領自從到了嚴州,因迷戀龍珠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館」。後來接到上憲來文,便把經手未完事件趕辦清楚,定期動身。
此番出省剿匪,共計浮開報銷三十八萬之譜。胡統領便於其中提出二萬。一萬派給眾位文武隨員,尚有一萬,由統領交託周老爺,說道:「魏竹岡要敲兄弟三萬,現在把這一萬銀子,託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周老爺尋思道:「你這錢若肯早拿幾天,我也不至於託姓魏的寫信到京裡去了。現在事已如此,也犯不著再給姓魏的。」
主意打定,回答統領道:「齊巧這兩天他們那邊也鬆了下來,大約一萬就可了事。」胡統領道:「可見這些人是賤的。現在錢也出了,我的萬民傘呢?」周老爺道:「這個自然。城裡一把,四鄉四把,至少也得五把。」周老爺見話說完,退了下去。心想:「現在這些人一齊把統領恨如切骨,不如且到縣裡同莊某人斟酌斟酌再說。」
立刻坐了轎子到縣裡拜會莊大老爺。莊大老爺道「這件事我也不好勉強他們。捕廳單某人與本地紳士還聯絡,不如叫他去說說看。」周老爺踱了過來。單太爺接著,周老爺便將來意告知。單太爺道:「紳士、商人於統領的口碑都有限,不如不去說的好。除非統領大人自己腰包不可,但是這些戴頂子送的人那裡去找?我替老堂臺想,你們帶來的營頭,那一個不是顏色頂子。到了那天檢幾個永遠見不著統領面的,叫他們穿著衣帽來送,就說是本地紳衿。」周老爺一聽不錯,又把做萬民牌、傘的事託單太爺代辦。周老爺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趙大人、魯總爺一幫人,商量妥當,然後回到大船上稟知統領,統領自然無話。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齊起早伺候。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鮮明。碼頭左右,全是水陸大小將官。將官之下,便是全軍隊伍,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遙。德政牌、傘言明是日十點鐘由城裡送到船上。趙大人、魯總爺所派武職人員,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單太爺那裡,預備冒充本城紳衿。已經九點鐘。合城文武官員絡續奔至城外官廳伺候。
約摸有十點半鐘,只聽岸灘上三聲大炮,兩傍吹鼓亭吹打起來。胡統領趕忙更換衣冠。其時德政牌、傘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眾送傘的人齊上手本。執帖門上呈上統領過目之後,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聲大炮,胡統領坐了四人綠呢大轎,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轎,朝著眾位送傘的人謙遜了幾句。眾人紛紛磕頭下去。其時各炮船船頭上齊開大炮,統領依舊坐著轎子,由差官、親兵等簇擁回船。
不提防轎子剛才抬上跳板,忽見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朝著大船放聲號啕痛哭起來。其時統領手下的親兵,一齊上前吆喝。誰料這些人絲毫不怕,說甚麼「官兵就是強盜,害得我們好苦呀」。四面彈壓的人及碼頭上瞧熱鬧的人,早已聚了無數。胡統領上船之後,就命立刻開船。
再說府、縣各官聽說統領就要開船,一齊踱出官廳,上船叩送。走至岸灘,見了許多圍聚一處,問起根由,首縣莊大老爺便罵當差的,問他:「為什麼不早驅逐閒人?」地保一聽老爺動氣,立刻要想把一個哭得最厲害的人扭了來稟見本官。誰知這個人並不畏懼,反拿了哭喪棒打地保的頭。其時莊大老爺站在碼頭上,叫地保把他們趕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著七八個差役,把他們拖走。
且說各官挨排見過了統領,一齊各回本船,跟著統領的船走了有十幾裡,方才回去。本道駐紮衢州,自從九月生病,請了三個多月的假。上頭因為他京裡有照應,所以並不動他。自從胡統領到嚴州,始終未見一面。胡統領也並不追求。
胡統領在船上走了幾天,及到回省已經是年下。照例上院稟見,下來之後,便是同寅接風,僚屬賀喜。單說同去的隨員,黃、文兩位。周老爺原有撫院文案差使,無奈他在嚴州因與胡統領屢屢齟齬,非但託人到京買摺奏參,而且還賺了他一萬銀子,見機而作。所以自從回省之後一直請假,在朋友家中借住。
等到捱過元宵,他上院稟見撫憲,口稱:「親老多病,屢屢寄信前來叫卑職回去。意欲請假半載回籍省親。」劉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給了三個月的假。周老爺謝過,辭別各同寅。卷卷行李,先到上海,再圖行止。再說戴大理聽見胡統領回省,先到公館稟見。胡統領先謝他從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爺,戴大理便趁勢說了他許多壞話,又說:「這番不給他隨折,也是卑職做的手腳。」胡統領道:「非但不給他隨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時候,兄弟還要把他名字撤去才好。」戴大理聽了甚喜。
周老爺去不多時,這裡大案也就出去。胡統領雖與周老爺不對,戴大理也幫著在內運動,無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與這一番辛苦,依舊保了進去。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正月初旬。一日,劉中丞正在傳見一班司、道,忽然電報局送進一封電傳閣抄。拆開看時,原來是欽派兩位大員,隨帶司員,馳驛前赴福建查辦事件。到底臬臺是當小軍機出身,說道:「據司裡看起來,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來簡放欽差,查辦的是山東,上諭上一定說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備。」劉中丞道:「我們浙江不至於有什麼事情叫人說話。」司、道聽了無話。
送客之後,歇了兩三天,劉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個要好的小軍機寫給他的,上頭寫的明明白白,中丞被三個御史一連參了三個摺子,所以放了欽差查辦,至此方才吃了一驚。至於所參的是那幾款,上諭未曾宣明。大凡在外省做督、撫的人,裡頭軍機大臣上,如果有人關切,自然是極好的事。即使沒有,什麼達拉密章京——就是所稱為小軍機的那幫人,總得結交一兩位。京城裡面劉中丞雖然不少相好,無奈這些人聽見他被參,不敢同他來往;本城司、道當中有幾個雖得實信,但是將來總會水落出石,此時也不便多談。所以欽差已經請訓南下一月有餘,所參各節,劉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
且說到了六月底接著電報,曉得欽差已經行抵清江,這邊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趕到七月中旬,業已頂到杭州。文自巡撫以下,武自將軍以下,一齊到接官廳,預備恭請聖安。
兩岸接差的營兵,一陣排槍放過,便見兩隻小火輪,拖帶欽差及隨員大小坐船二十餘隻。船泊碼頭,三聲大炮,隨見兩位欽差,坐了大轎,抬到岸上,一同出轎。走至香案旁邊,文武官員一齊跪定。巡撫、將軍居首,口報:「某官臣某人,率領某某人,恭請聖安。」然後叩頭下去,欽差照例回答過。一時禮畢,便命打轎進城,其時內城早經預備,把個總督行臺做了欽差行轅。欽差到了行轅,因為請訓的時候面奉諭旨,叫他徹底根查,所以關防非常嚴密。這個風聲一齣,直把合省官員嚇得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欽差又傳出話來,叫首縣預備十副新刑具,隨後又叫添辦三十副手銬,腳鐐、十副木鉤子、四個站籠。各員聞知,更魂不附體。刑具造齊之後,到了第三天,欽差行轅忽然發出一角公文,諮給本省巡撫。劉中丞拆出看時,上面寫的大略是:「凡與案內牽涉各員,相應諮請貴撫院,按照另開各員,分別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語。另外一張名單,共是兩個實缺道,寧紹臺一個,金衢嚴一個,均先撤任;兩個候補道,一個是支應局的老總,一個便是防軍統領胡道臺,均先撤差;五個知府,十四個同、通、州、縣,建德縣莊大老爺亦在其內,此外是全撤任、撤差,發縣看管的,共有三個;佐雜班子裡,撤任、撤差的共有八個。此外武官當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個還是現在撫院的幕府;三個門丁,兩個是跟藩臺的,一個是運司的;又有某處紳士某人;某縣書辦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個。劉中丞一看,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內,乃是第一掃臉之事,而且司、道大員,統統有分。這個資訊一齣,真正嚇昏了全省的官。且說兩位欽差大人自從行文之後,行轅關防忽然鬆了許多。就有幾位隨來的司官老爺,偶爾晚上出門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門總在天黑上火之後。欽差的隨員誰不巴結?親戚、年誼起先只約會吃飯接風,後來送東送西,兩位欽差只裝作不聞不知。這隨帶司員當中有一個旗人,名喚拉達,官居刑部員外郎,是正欽差的門生。杭州候補道里頭有一個管城門保甲的,也是個一榜出身,姓過名富,同拉達是同榜舉人,也中在正欽差門下。
卻說這位正欽差,旗員出身,現官兵部大堂,又兼內務府大臣之職。這趟差使原是上頭有意照應他,等到辭別出京,外面風聲雖然利害,甚麼拿人、造刑具,其實他老人家天天除掉聞鼻菸、抽鴉片之外一無所事。同來的副欽差雖是個漢人,官不過是個副憲,各式事情都讓正欽差在頭裡,總不肯越過他去。至於帶來的司員,很有幾個留心公事的,無奈見了欽差如此舉動,一齊沒了主意。其中只有員外郎拉達,因是正欽差的門生,他二人做了一氣。正欽差拿他當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過道臺做了聯手。
這位過富過道臺,本是個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從前幾任巡撫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過他幾趟差使,無奈不是辦的不好,就是鬧了亂子回來,所以近來歷任巡撫都引以為戒,只叫他看看城門。每逢牌期、朔、望,雖然跟了許多司、道上院,不過照例掛號。不料天無絕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亂子,以致放欽差查辦,剛巧是他中舉的老師。頭一天去稟見,說是欽差不見客。過了幾天,拉達先拿著「年愚弟」帖子前來拜望,敘起來知道是同榜、同門,因此非常親熱。拉達受了欽差的吩咐,有心要叫過道臺做拉馬,自從他二人要好,一班耳報神早已飛奔地報到撫臺跟前了。
撫臺得了這個信,便傳兩司來商議。還是臬臺老練有主意,說道:「既然過道是欽差的門生,大人不如先送個人情給他:一來過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沒有不竭力報效的;二來叫欽差瞧著大人諸事都有他臉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這點情分;三則過道既同飲差隨員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氣。目下出了幾個差使都沒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兩樁?」撫院聽了立刻應允。且說過道臺手中也著實拮据,現在老同年到了,總得些微應酬點,而且還想他在老師跟前吹噓吹噓。幸喜他秉性忠厚,至於借名招搖的事確絲毫沒有。這天正在公館裡打算:「明天請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隻船,到了西湖,隨便到岸上小酌一頓,化上頭兩塊錢,便算盡了東道之誼。」正上在打主意,忽然院上送了兩個札子來,拆開一看才曉得是委了兩個差使:一個支應局,一個營務處。第二天上院謝委,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劉中丞也著實拿他灌米湯。過道臺的底子畢竟忠厚,從此以後,便一心一意幫著劉中丞。單說他上院下來,次日會見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達心上明白,亦稟知了老師。欽差會意,等到晚上無人的時候,請了拉達過來,如此如此地吩咐了一番。拉達次日一早便去拜望過道臺。門上人說:「我們大人一早就被院上傳了去。」拉達聽說,只好回去。
且說過道臺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劉中丞傳到院上,又叫把他請進內簽押房,以示要好之意。二人相見,打躬歸座。中丞道:「今兒天早得很,只怕沒有吃點心。」又叫跟班的:「去拿點心,我同過大人一塊兒吃。」
少刻點心擺上,一頭吃,一頭說,無非說些閒話。一霎點心吃完,巡捕拿著手本來回道:「已撤防軍統領胡道稟見。」中丞把眼一瞪道:「我說過今天不見客!」巡捕道:「胡道說有要緊公事面。」劉中丞道:「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釘子下來,只好通知胡統領去找戴大理。胡統領無奈,低頭忍氣而去。
且說過道臺承中丞這一番優待,不禁受寵若驚,歸座奉茶。劉中丞慢慢地同他講到:「欽差來到這裡查辦事件,事了之後,還得請他敘敘。兄弟那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同他二位很會過幾次。聽說正欽差還是老兄的座主。」過道臺忙答應了一聲「是」。又回:「隨員當中,職道有個同年,大人有什麼事情,職道可以問他。」劉中丞道:「我有什麼事怕人說話?老夫子呢,是歷任請下來的,好便好,不好驅逐回籍也與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鬧得太大了,全域性一壞,將來杭州的差事也不好當了,我為的是大眾。」
過道臺聽了,心上甚是欽佩,便一口答應,說道:「現在大人是個甚麼意思,職道能夠出力,沒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裡,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幫忙的。」劉中丞道:「果然承他費了心,也沒有叫他白費心的道理,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過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見了貴同年,先把原折抄個底子看看,也好有個把握;就是他們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幫著他們去查。」過道臺諾諾連聲,見中丞無甚說得,方始告辭。過道臺下院之後,一直奔到欽差行轅。拉達把「剛才奉訪不見」的話說了,二人言來語去,過道臺便將劉中丞的話一一轉達。拉達聽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怎麼好說與他毫不相干呢?」過道臺道:「並不是說各色事情都與他毫不相干,指的單是這位被參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請下來的。」拉達道:「既然不好,為甚麼不早些把他辭掉?這失察處分也難免的。」過道臺道:「我們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替他出了力,他總不辜負你就是了。」拉達道:「老同年,你同他是感恩知己,但是煌煌天使,難道就此一問不問嗎?」過道臺道:「事關欽案,也沒有一問不問的道理,或者把要緊的人壞掉幾個,還怕搪塞不了嗎?」拉達道:「鬧來鬧去,終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氣。總之,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應。果然他們有甚麼意思,等我回過上頭,再通知你罷。」
過道臺道:「這個自然。但是原參的底子你不妨先給我知道。」拉達道:「我同你還分甚彼此?不過我們這幾個同事有兩個很疙瘩的,還當著我得了你幾多銀子似的。」過道臺道:「這點小意思,中丞吩咐過,原應得盡心的。」拉達見說的話漸漸合拍,便同他低低說道:「老師早有過話的了,一齊在內,總得這個數。」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過道臺道:「二萬?」拉達道:「差的天上地下哩!老師說過,總要二百萬。」過道臺半天無話。拉達曉得他意思嫌多,便說:「這一個要得出,只要那一個答應得下,要你替古人擔憂做什麼呢?」過道臺道:「你既開了盤子,我總替你達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給我瞧瞧。」拉達道:「這是我們同事裡的好處,我一人實實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說了,能答應五萬銀子,我就抄給你瞧。」後來講來講去,讓到二萬銀子。拉達又叫他寫個欠銀字據,嘴裡說道:「人家曉得咱倆是同年,你不寫這個,別人還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
過道臺無奈,只得寫了一張字據交與拉達。然後拉達從拜盒裡取出參案的底子來,過道臺見了,舌頭一伸,幾乎縮不下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號啕:放聲大哭。
齟齬:不相投合,牴觸。
斡(wò)旋:調解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