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統領同周老爺雖然比前冷淡了許多,然而有些事情終究不能不請教他。周老爺也不好說甚麼。
一日接到省憲批稟,叫胡統領酌留兵丁,以防餘孽,其餘概行撤回。胡統領別的都不在意,只有開造報銷是第一件大呈,只得仍把周老爺請來,周老爺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縣莊令去辦,其餘的由我們斟酌一數目,等卑職商同糧臺黃丞,傳知各營官一聲,要開多少就多少。」胡統領道:「總得老哥費心,替兄弟留個後手,將來兄弟另圖厚報。」周老爺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應得效勞。」心上早已打了主意。
等到退了下來,一切費用任意亂開,約摸總在六七十萬之譜。胡統領道:「太開多了,怕上頭要駁。」周老爺道:「卑職自從過班到如今,還沒有引見,已經背了一萬多銀子虧空。現在趁著這個機會,一來想把前頭的空子彌補彌補,二來弄個引見盤纏,這個都是大人栽培卑職的。至於大人的事,終究一定有人曉得,將來回省之後,少不得還要點綴點綴。所以卑職也要商通了首縣莊令、糧臺黃丞,方可辦得。」
胡統領知道他已存了分肥念頭,忙道:「老兄要引見,兄弟另外借給老兄。現在的事,只要切實替兄弟幫忙,將來一定另圖厚報。總之,報銷上去的數目還要斟酌。」周老爺一面打算,一面答應了幾聲「是」,說:「卑職蒙大人始終成全,還有什麼不替大人出力的。」
周老爺回到自己船上,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去拜縣丞單太爺。原來這裡的縣丞姓單名逢玉,自從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無論見了什麼人,一張嘴竟像蜜炙過似的,說得人家心上發癢,不能不同他要好。
嚴州雖然是座府城,並沒有什麼大紳士。頂大的一個進士底子的主事,因為發達得晚,只在家裡管管閒事,這位主事老爺姓魏名翹,表字竹岡,就住在本城南門裡頭。只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親家生日(他親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預早一個月奔了前去:一來拜親家的壽,二來順便看看女兒,三來再打兩百塊錢的秋風。後來嚴州資訊不好,家裡催他回去。等到胡統領大兵一到,土匪平靜。魏竹岡曉得家鄉無事,其時親家的生日早經做過。他又住了幾時,辭別起身。親家知道他是靠抽豐過日子的,加送了他二百塊錢的年敬,女兒又在私房當中,貼了他二百塊錢,倒也心滿意足。冬天水乾,船行極慢,足足走了十幾天,方到嚴州。
其時周老爺因為胡統領不能遂他的心願,曉得這裡縣丞單太爺神通廣大,同他商酌一個借刀殺人的辦法。單太爺聽了會意,便說:「這事情你老堂臺出不得面,一來關係名聲;二來同統領鬧翻之後,也沒人得圓場。不如找個人出來教給他去做,等他做惡人,我們做好人。」便把魏竹岡保了上去,便叫跟班:「拿我的片子,到南門裡魏府上打聽魏大老爺屯溪回來沒有。」跟班的去不多時,回來稟報:「魏大老爺路上受了一點風寒,說有什麼事情就請過去談談。」周老爺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岡,單太爺滿口答應。
等送過周老爺,他一直走到魏家門口,魏竹岡請進書房相見,一時分賓歸座,隨後講到土匪鬧事。魏竹岡一向是以趨奉官場為宗旨的,先開口道:「這位統領同兄弟鄉榜先後只隔一科,敘起來還是個同門。等我的病好些,得去拜他一趟。同他拉攏拉攏,省裡有什麼事情,也好借他通通聲氣。」單太爺道:「現在的人總是轉過臉就不認得人的。依我之見,現在倒不如趁此機會想個法子,弄他點好處。等到好處到手,我們再送他萬民傘,那是大家光光臉的事情。」
魏竹岡聽了詫異道:「難道這裡頭有竹槓不成?」單太爺便把此事始末說了一遍。魏竹岡道:「真正豈有此理!百姓吃了他的苦,為什麼不來告呢?」單太爺道:「這是我們這位堂翁辦的好事。」魏竹岡道:「這事情我倒要去問問他。」說罷,立刻取出信箋筆硯,先寫一封信給本縣莊大老爺。信上隱隱問責他辦事顢頇,不替百姓伸冤云云。寫完立刻差人送去,並說立等回信。不多一刻,莊大老爺回信已到,不料上面寫的甚是義正詞嚴,還說甚麼「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縣屢次出示招告,他們並不來告?雖然來了幾起人,都是受土匪騷擾的,現有他們甘結為憑。敝縣忝為民上,這不替百姓伸冤的話是那裡來的?」各等語。
單太爺道:「還是想想你們貴同門胡統領的法子罷。」魏竹岡聽了躊躇道:「下頭的竹槓小弟倒是敲慣的,倒是這上頭的竹槓,應得用個甚麼法子?」單太爺道:「只要有本事,要敲敲大的。當面怕弄僵,還是寫信的好。你寫信只管打官話,有甚麼事情,裡頭我有一個至好朋友替我做內線。」
魏竹岡一頭寫,單太爺一頭看。只見上頭先寫些仰慕的話,末後才說到「本城並無土匪作亂。先前不過幾個強盜,打劫了兩家當典、錢莊。城廂重地,迭出搶案,地方官例有處分。乃地方官為規避處分起見,託言土匪造反,以冀寬免處分。議者皆謂閣下到此,亟應察訪虛實,鎮撫閭閻;乃計不出此,而亦偏聽地方文武矇蔽之言,以搜捕遺孽為名,縱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無所不為,稔知此等舉動皆不肖將弁所為,閣下決不出此。惟探聞上控呈詞,業經擬定,共計八款,子目未詳。應如何預為抵制之處,尚祈大才斟酌,並望示覆為盼」各等語,單太爺看了,連連拍手稱妙。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方才回去。
且說周老爺自從辭別單太爺回到船上,畢竟心懷鬼胎,見了胡統領比前反覺殷勤。等到晚上吃過夜飯,正是幾個隨員在大船上趨奉統領的時候,忽見船頭上傳進一封信來,說是本城紳衿魏大老爺那裡寫來的。胡統領掏出來一看,先是一張名片,刻著「魏翹」兩個大字;另用墨筆添寫「號竹岡,某科舉人、某科進士、兵部主事、會試出某某先生之門」。胡統領及至看到「並無土匪」的事,心中始覺慌張。及至臨了,敘到他兩個本是同門,因此特地前來關照,以及「鵠候回信」等語。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眾隨員瞧看也摸不著頭腦,胡統領把信交在周老爺手中,說了聲「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煙。周老爺只說:「看他來信倒著實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來關照。」胡統領道:「他雖然與我同門,我又何曾認得他?」周老爺道:「這也不見得。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層交情,藉此拉攏,倒是他信面上寫明白守候回信,現在怎樣回他?」胡統領道:「給他個回片,等明天訪明實在,有回信再給他送去。」家人們答應。
這裡胡統領過足了癮,坐起來對周老爺說道:「我看這件事情不妙。這件事情倘若鬧了出來,終究有點不便。」周老爺道:「怕呢原是沒有什麼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鬧出來,大家沒有味,還是預先佈置的好。」胡統領道:「這話不錯,就有在裡頭了。但是總得有個人先去探探口氣,我們才好商量。」周老爺道:「是,先去探探口氣,我們也樂得同他拉攏拉攏。現在先寫信,看來事情一定還可挽回。聽說他同本地這些人還聯絡得來,卑職就去找他當中疏通疏通。將來事成之後,大人賞他一個保舉就是了。」胡統領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多坐了,明天好辦正經。」各隨員一齊辭別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爺會見單太爺,講起昨夜統領的情形。單太爺幫著敲了竹槓,統領還要保舉他,連說:「晚生倘能因此過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於銀錢裡頭,無論多少好處,一齊都是你堂翁的。」周老爺聽了,自然也自歡喜。出城稟見統領,說起這魏竹岡的為人:「據單縣丞說,竟其不是個好東西!而且同京裡張昌言張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想敲一個大竹槓是實情,只怕開出口來不會少呢!」正說話的時候,忽然船頭上有人來回說:「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爺。」周老爺道:「只怕是單縣丞探了口氣來了。」周老爺辭別出來,果然是單太爺,便把他拉到耳艙裡,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半天。
周老爺送客出來,一直仍到統領船上。見了統領便嚷道:「簡直要把卑職氣死!」胡統領忙問:「怎的?」周老爺只顧說他自己的話,說道:「他上天討價,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統領道:「多則五千,少則三千。」周老爺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統領愣了一愣,周老爺道:「他開口就是三十萬豈不是一百倍。」胡統領道:「咱們辛苦了一趟,他竟要一網打盡!」周老爺道:「卑職總想著大人‘寧可息事’的一句話,過少不好出口,卑職還了他三萬。不曉得他答應不答應。」胡統領聽了搖搖頭,說道:「都要像這樣敲起來,我的錢有完的時候。你替我回頭他,有什麼本事只管施來,如若要錢,我沒有。」
周老爺陡地吃了一驚,只搭訕著說道:「卑職這事是仰體大人意思做的,橫豎這點數目總還開銷得出。」胡統領一聽,說道:「我替他們地方上辦了這麼大的一件事,一把萬民傘都沒有,還來敲我的竹槓!我省得三萬銀子,至少幾千把萬民傘好做!」周老爺聽他的口音,三萬頭還賴著不肯出。一時只得搭訕著出去。
回到自己船上,忽然想到建德縣莊某人,統領同他還說得來,只好請他來打個圓場。便去拜見莊大老爺,只說:「雖然鄉下人都有真憑實據在我們手裡,到底鬧出來總不好看,魏竹岡是著名的無賴,送他兩個,我們省聽多少閒話。」莊大老爺連聲稱:「是……」又道:「等兄弟去勸他,應該總答應。」周老爺感激出門。
不多時候,莊大老爺見了統領,慢慢講到此事。胡統領怪周老爺幫著外頭人,莊大老爺把嘴湊在統領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統領一連把頭點了幾點,高聲說道:「這件事,兄弟總看你老哥的面子。」莊大老爺又重謝過,辭別回去不提。
單說胡統領此番雖然聽了莊大老爺的話,因為不放心周老爺,一定要莊大老爺經手。莊大老爺明曉得這裡頭周某人有好處,犯不著做甚麼惡人,所以求了統領,統領面子上雖然答應,總是推三阻四。
齊巧單太爺前來探信。周老爺先開口道:「一連線到老哥三張條子,為著事情大有反覆,所以一直未能報命。」單太爺道:「晚生並不敢來催堂翁,只因魏竹岡天天派人到晚生那裡來討回信,到底這事如何辦法?」周老爺皺了皺眉頭,道:「現在橫豎我們總不落好,索性給他一個一不做,二不休。單叫人去上控還是便易他,最好弄個人從裡頭參出來。要賺大家賺,要漂大家漂。我上回恍惚聽見你老哥說起,張昌言張御史同魏竹岡是表兄弟,我想託你去找找他,通個信到京裡幹他一下子,你看怎樣?」單太爺道:「只要他肯寫信,那是沒有不成功的。」周老爺道:「我定要出這一口氣,就是張都老爺那裡稍需要點綴點綴,這個錢我也肯拿。」
單太爺一聽他肯拿錢,便也心中一動,去找魏竹岡。兩人見面之下,魏竹岡曉得事情不成功,這一氣也非同小可,立刻要親自進省去上控。單太爺道:「他是省裡委下來的,撫臺一定幫好了他。」魏竹岡道:「省控不準就京控。」單太爺道:「你有閒工夫同他去打,這筆打官司的錢那裡來呢?」魏竹岡半天不語。單太爺道:「你令親在京裡,不好託託他想個法子嗎?」魏竹岡道:「他自從補了御史,時常寫信來託我替他拉買賣。我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兩。我想在裡頭挪出二百我用,誰知他來信一定不肯。說年底下空子多,還說明:‘將來你表兄有什麼事情,小弟無不竭力幫忙。應該要一百的,打個對摺就夠了。’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說不要錢,只肯打個對摺,你說他這要錢的心可多狠!」單太爺道:「不然,他們在京裡,難道叫他喝西北風不成?」
魏竹岡道:「現在我就寫信去託,但空口說白話,前途要有點說法方好。」單太爺道:「看上去不至於落空。」魏竹岡道:「你不知道他們這些都老爺賣折參人,都與做買賣一樣。一兩銀子,就還你一兩銀子的貨,卻最為公氣。我看這件事情總算兄弟家鄉的事情,你也一定有人託你。你就同前途說,叫他拿五百兩銀子,我替他包辦。」單太爺道:「五百太多罷?」魏竹岡道:「論起這件事來,五千也不為多。這件事參出去,胡統領一面多少總可以生法,還可以‘樹上開花’。不過借我們這點當作藥錢,好處在後頭。你如今連個‘名世之數’都不肯出,真正大才小用了。」單太爺道:「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來複你。」說完別去。
當晚出城,找到周老爺說:「姓魏的答應寫信,言明一千銀子包辦。」周老爺聽了嫌多,只出六百銀子。單太爺無奈,只得拿了三百銀子去託魏竹岡說:「前途實在拿不出,以後補你的情便了。」魏竹岡禁不住單太爺涎臉相求,只得應允。等到單太爺去後,寫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銀子給他表弟,託他奏參出去。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盤纏:指錢幣。
分肥:多指分取不正當的利益。
閭閻:指平民。
紳衿:紳,紳士,有官職而退居在鄉者;衿,指生員。泛指地方上體面的人。
樹上開花:比喻將本求利,別有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