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瞞賊贓知縣吃情 駁保案同寅報怨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1頁

卻說建德縣捕快頭兒,自從薦在船上充當一名伴當,自己改叫做高升。從來做官的人沒有不巴結升官的,果然魯總爺甚是歡喜。但是胡統領雖然仍舊駐紮此地,辦理善後事宜。究竟沒有什麼大事情,多則一月,少則半月,他就得動身,魯總爺自然也跟了同去。

高升是新來的人,縱然主人歡喜,然未必就肯以心腹相待。卻喜這魯總爺是粗魯一流,最喜歡戴炭簍子。高升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頭,因此就拿個主人一頂頂到天上去。主人只要把舌頭舐兩嘴唇皮,他的茶已經倒上來了。主人只要打兩個呵欠,他已經點了燈,並打好兩袋煙,裝好伺候下了。試問這種當差的,主人怎麼不歡喜呢?

這天晚上,高升正在艙內替總爺打煙,總爺同他閒談,問起:「莊大老爺衙門裡有多少人?你從前跟誰的?他怎麼拿你薦給我呢?」高升見問,便道:「莊大老爺的人口,叫多不多。一個二老爺管理帳房,兩個少爺,一個小姐,去年出的閣,姑爺就招在衙門裡。小的本來是伺候二老爺的,因為同姨太太的老媽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爺跟前說了話,不叫二老爺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爺已經六七年了,二老爺心上過不去,所以同老爺說薦小的來伺候總爺的。」魯總爺道:「二老爺管帳房,他一年能有幾個錢?」高升道:「少則一兩千,多則三四千。」魯總爺道:「據你說來,他管上十年賬房,手裡不要有兩三萬嗎?」高升道:「只可惜來的多,去的多。我們這位二老爺頂歡喜的是買翡翠玉器,一個翡翠扳指三百兩。又最喜的是買鐘錶,只要有表賣給他,就是舊貨攤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會修,修好了永世不會壞的。」魯總爺聽了他的話,不覺心上一動,仍舊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煙,睡覺歇息。

到了次日,高升叫他夥計拿了五件細毛的衣服到船上來兜賣。價錢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塊錢,賣主只討二百兩銀子。魯總爺因錢不夠,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塊,其餘等月底關了餉來補還他。那人答應把東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內必須算錢。魯總爺一想,橫豎有別的東西可以抵錢,於是答應,五十塊錢由高升點給他。高升留心觀看,又與文大老爺失去的洋錢圖書一樣,當下也不作聲。

這天魯總爺買著便宜貨,心上非常之喜。高升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他家裡從前很有錢,時常十個、二十個錢就賣了。如今被他嘗著了甜頭,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大大地殺殺他的價錢。」魯總爺道:「要買便宜貨,要有現錢方好。」高升道:「不要緊,剛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識,他肯拿了五十塊錢就走嗎?」魯總爺不語,躺下吃煙,趁著高升替他燒煙的時候,道:「你們莊二老爺歡喜買翡翠玉器,還有甚麼洋貨鐘錶嗎?」高升道:「是。可惜沒有這些東西,只要東西好,可以賣他大價錢的。」魯總爺聽了低聲向他說道:「這些東西現在我有,不曉得他識貨不識貨。」高升道:「你先拿出來瞧瞧,說個價。」魯總爺道:「你識貨嗎?」高升道:「跟二老爺時候久了,也還曉得一二。」魯總爺道:「我於這上頭也有限,這些東西是個親戚託我替他銷的,且拿出來替他估估價錢,免得吃虧。」一頭說,一頭便開了箱子,搬出那幾件東西來:一個扳指,一個金錶。等到東西取出,高升拿到手裡一看,恰恰與文大老爺失單上開的一樣,當下不動聲色。只見他拿個扳指套在大拇指頭上,對著高升說道:「這個綠玉的顏色倒很好看,同這隻金錶,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錢?」高升肚裡好笑,笑他不認得翡翠。又把表擎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道:「據小的看起來,一個扳指要他一千五百兩。這個表是大西洋來的,在這裡總得賣他三百塊。」魯總爺道:「不要嫌多罷?」高升道:「多甚麼!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總有一樣成功。」魯總爺聽了,把兩件東西鄭重其事地交代了高升。

高升接過,用手巾包好,然後辭別上岸。先尋到文七爺船上,捕快道:「小的自蒙本縣大老爺派了這件差使,日夜在心,好容易今天才查到,請大老爺看這是與不是。」一面說,一面將東西送到文七爺手裡。文七爺道:「這個扳指是我心愛之物,你居然能替我查到,這個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們莊大老爺說過,還要酬你的勞,這個賊現在那裡?」捕快道:「這個賊就在這裡,然而小的不敢拿,等回過本官,還要回過統領,才好去拿他。」文七爺將東西看了一遍,仍舊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過來,又回道:「小的明天再來回大老爺的話。」文七爺點點頭兒。

捕快辭別進城,回稟本官。莊大老爺一聽是魯總爺做賊,滿腹躊躇,便問:「你同文大老爺說出偷的人頭沒有?」捕快道:「小的沒有稟過大老爺,所以沒把人頭說給文大老爺知道。」莊大老爺道:「幸虧你沒有說給他。毀了一個魯總爺事小,為的是統領面子上不好看。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爺請了過來,大家商量一個辦法。你先下去,回來我同文大老爺說過,自然有賞的。」捕快謝過大老爺的恩典,退了下去。

這裡莊大老爺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請文大老爺,文七爺果然坐著轎子進城。才跨下轎,便對莊大老爺說道:「你們建德縣的捕役本事真大。」莊大老爺道:「你老棣臺的東西,敢查不到嗎?」一頭說,一頭坐下。文七爺道:「老把兄取笑了,東西有了,我得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東西雖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塊錢還無著落。」文七爺道:「我已心滿意足,百把塊錢算不了事。倒是這個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賞他一百銀子,回來就送過來。現在賊在那裡?」莊大老爺道:「正是為此,你猜那個?」文七爺道:「你快說了罷!」

莊大老爺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魯某人如何託他銷東西,因之破案,說了一遍,又說:「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們聲張出來。姓魯的交情有限,為的是統領面子上不好看。」文七爺聽了無話,歇了半晌,方說道:「老哥這主意很是。一來關於統領面子,二來我們同寅也不好看,但是老哥要叫了他來說破這件事情。」莊大老爺道:「不叫他擔點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爺道:「正是。」當下又說了些別的,方才告辭出城。這裡莊大老爺果然等他去後,差人拿片子請魯總爺進城。

且說魯總爺,自從高升拿著東西上岸,約摸已有三個時辰,不見回來。忽見建德縣差人拿片子來請他進城,便換了衣服,坐了首縣替統領二爺辦差的小轎,一路心上盤算。

進了城門,到得縣衙,轎子歇在大堂底下。一個兵把名帖投了進去,半天不見出來。又叫一個兵進去探信,誰知只有進去的人,不見出來的人!於是自己下轎,探聽光景。

誰知劈面遇見建德縣的門政大爺。魯總爺不認得他,他卻認得魯總爺,見面之後,便說:「總爺來了,我們敝上現有要緊公事同師爺商量,請總爺先在外頭坐一會子再進去。」一面說,一面便在前頭引路,魯總爺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門房裡坐下,那位大爺就進去了。等了一會子,只見那個門政大爺從裡頭出來,吩咐:「傳伺候,老爺坐堂。」魯總爺愈覺驚疑,又聽門政大爺說:「老爺傳捕快上去問話,叫他把那查著的翡翠扳指、打璜金錶一齊帶上來。」話言未了,隨在玻璃窗內看見一個人,不覺魂飛天外,你道為何?只因這個進來的捕快,正是他自己託銷東西的高升。坐了半天,剛正有點明白,門政大爺也進來了。賠著笑臉說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總爺老等了!」魯總爺呆呆地望著他,想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們老爺坐堂,為件甚麼事?」門政大爺道:「總爺是做官的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說完了,又朝著他笑。魯總爺到此,知道事情已破,從凳子一站就起,跟手趴在地下,繃冬繃冬地亂磕頭。嘴裡不住地說道:「大爺救我!」那門政大爺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頭,忙了手腳,只得也跪在地下,雙手去扶他。兩人正在相持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人手掀簾子進來。一進門便哈哈大笑道:「這是那一回子事!」那一個門政大爺一見這人,趕忙起來站在一旁。魯總爺抬頭一望,見是莊大老爺,亦站了起來。莊大老爺道:「他們為我有公事,沒有進來回,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說,一面把魯總爺拉了就走。到花廳上分賓坐下,魯總爺方才漸漸地醒轉來。

又歇了半天,要探探莊大老爺的口氣,無奈莊大老爺一味地敷衍。魯總爺急了,只得仍舊跪下,口稱:「求老爺高抬貴手!」莊大老爺假作不知,忙問:「什麼事情要行此大禮?」魯總爺道:「你老人家還有什麼不曉得。這事情原是我一時不好,不該拿文某人的東西。如今東西呢,已經在你老人家這裡了,只求你老爺替我留臉。」說罷,又連連磕頭。

莊大老爺聽到這裡,故意板著面孔說道:「自從姓文的失了東西,統領以為是他帶來的人,我辦賊不到,不知受多少申飭!姓文的又時時刻刻來問我要錢,已經送過他五百兩還嫌少。現在這話好說了,你也是統領帶來的人,他們沒有不照顧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統領跟前,卸了我的干係。你快快起來,我們一齊出城。」魯總爺聽了這話,只是跪著哭。莊大老爺道:「現在是被他們捕快拿著的,他們一般小人,為你這樁事情,每人至少也捱過兩三千板子。現在真贓實犯,如被我不聲不響地放掉,我於他們臉上怎麼交代得過?」

魯總爺見莊大老爺不肯答應,急得兩淚交流,口稱:「家裡還有八十三歲的老孃,曉得我做了賊,他老人家一定要氣死的!」莊大老爺見他說得可憐,心上想:「這半天也夠他受用的了。倘若耽擱下去,外面張揚起來反不好辦,便宜他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長嘆一聲道:「唉!我本來不要難為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錢總得補上,我已經替你送過他五百銀子。還有捕快,不能不賞他幾個錢,至少一百兩。」魯總爺道:「承你老爺恩典,只求寬限幾個月,等我關了餉來撥還就是了。」莊大老爺又嘆一口氣道:「這幾個月的兵吃甚麼?你們這些做武官的,直結兒沒有一個好東西在裡頭!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這些閒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兩,須得寫張字給我。文七爺跟前我去替你扛,這賞捕快的一百兩你今天要拿來的。叫他們多少賺兩個,免得替你在外頭聲張。」魯總爺為這一百銀子雖是為難,聽了莊大老爺的話,不得不唯唯遵命。莊大老爺叫籤稿代他寫了稿子,又叫他畫了十字後收起,就叫籤稿送他出去。

魯總爺謝了又謝,一齣宅門,瞥面遇見捕快,趕上來叫了一聲「總爺」。又笑著說道:「高升是來伺候總爺的。」這一聲更把他羞得了不得,說:「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停刻我就叫人送來,還有那天的皮貨,一塊兒拿過來。」一面說,一面匆匆忙忙上轎而去。莊大老爺便寫一封信,隨著起出來的贓送給文七爺,告訴他辦法。文七爺自是歡喜。當賞捕快一百兩銀子就交來人帶回,又另外賞了來人四塊洋錢。莊大老爺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謝過文大老爺。

魯總爺回船之後,東拼西湊,好容易湊了六十塊錢。自己送到縣衙,苦苦地哀求莊大老爺先收下,其餘約期再付。莊大老爺聽說,也只好一笑置之。魯總爺又叫跟來的人把皮統子送還了捕快。自此以後,魯總爺總躲著不敢見文七爺的面。倒是文七爺寬宏大量,等到沒有人的時候,反把好話安慰他。當下魯總爺雖不免感激涕零,但心上總覺得同他有點心病似的。且說浙江巡撫劉中丞,自從委派胡統領前往嚴州剿辦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終日愁眉不展。忽聽得說,大兵一到嚴州,把土匪都嚇跑了,後來接到胡統領具報出師搜剿土匪日期電報,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過了一天,又得「一律肅清」的捷電,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齊來稟賀。中丞隨發一電獎勵胡統領,允他破格奏保。

歇了兩天,齊巧胡統領把剿辦土匪詳細情形稟了上來,附有稟請隨摺奏保異常出力人員摺子一扣。中丞看過無話,就把文案老總戴大理傳了來,叫他速擬折稿,隨手把胡統領開來的單子也交給戴大理。戴大理接在手裡一看,單子上頭一個就是周老爺的名字,一時想不出主意,只得退了下來。

回到文案處,心想:「不料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總不甘願。但是現在這人是胡統領保的,就不好批駁他。」等到奏摺做好一半,躺下過癮。拿過稿子復看一遍,起先無非把土匪作亂,敘得天花亂墜,又敘:「經臣遴委得候補道胡統領,統帶水陸各軍,面授機宜,督師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掃而平。」隱隱間把自己「排程有方」四個字的考語隱含在內。看到此間,忽想起:「這件事情應得側重中丞身上著筆,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叫上頭看得出,至少一定有個‘交部從優議敘’。如此一做,胡統領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隨折只保他一個,其餘的統歸大案。大案總得善後辦好方可出奏,我就可以擺佈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曉得中丞還在簽押房裡看公事,便掀簾進去。劉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問他甚麼事情。他便回道:「卑職想這嚴州肅清一案,胡道若不是大人排程,也不能辦的如此順手。現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勞都推在胡道身上,雖是大人栽培屬員的盛意,然而大人排程之功,亦不可以埋沒。」劉中丞道:「然而我總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把折底雙手奉上,說:「請大人過目。胡道的功勞在大人之下,隨員更差了一層。倘若一齊保了上去論不定就要駁下來,倒不如我們斟酌妥當再出奏的好。一來大人的功勳不致淹沒;二來上頭見我們一無冒濫,不但胡道保舉不遭批駁,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頭看著,也顯得大人辦事頂真。」

此時劉中丞一心只在奏摺上頭,聽了他的話連連點頭,但說:「跟胡道同去的人,恐怕人家寒心。」戴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倘若駁了下來,以後事情弄僵倒不好辦。如今拿他們一齊歸入大案,只要到部裡招呼一聲,是沒有不核准的。雖然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他們反得實惠。」劉中丞聽了甚是喜歡,連說:「就照這樣子把稿擬好。胡道那裡,你去寫個信把我的這個意思說明。」

戴大理見計已行,連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等到把底子擬好,趕忙寫了一封信給胡統領,隱隱地說他上來的稟帖不該把中丞排程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見了甚是不樂,不肯出奏。後經卑職從旁再三出力,方才隨折保了憲臺一位。胡統領接到此信,立刻具稟叩謝中丞。又寫一封信給戴大理,說了些感激他的話。因為上次稟帖是周老爺擬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爺「有心賣弄自己的好處,險些把我的保案弄僵」。從此以後,就同周老爺冷淡下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解。

【註釋】

兜賣:兜售。

遴委:挑選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