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龍珠走進艙,連忙倒了一碗茶。胡統領喝過之後,講到保舉一事,龍珠撒嬌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爺。胡統領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爺。龍珠道:「我見了周老爺,只說是你叫我說的。」胡統領把臉一沉道:「你別瞎鬧!」說完這句,他老人家仍舊睡下。誰知這個檔口,一箇中艙人都擠滿的了,都湊上去同周老爺咬耳朵。等到這些人退去,龍珠方上來求他。周老爺樂得在統領面上討好,便應允了。等到稿子擬好,龍珠又到前艙裡,聽了聽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便回來同周老爺說道:「大人一時還不會醒。周老爺你就在這船上打個盹罷。」周老爺果然就在船老闆床上躺下了,老闆又從櫃子裡取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周老爺連忙客氣,還說:「你如今保舉了官了,我們就是同寅了,怎麼好勞動你呢?」老闆道:「小人不是託著你老人家的福,那裡來的官做呢?」周老爺到底辛苦了兩天兩夜,一上床就矇矓睡去。
等到一覺困醒,已經是一點鐘了,就拿擬的稿子送給胡統領瞧。胡統領開啟稿子一看,頭一張便是辦剿土匪,一律肅清的詳細稟稿。連著稟請隨摺奏保的幾個銜名,其餘的只開了幾張橫單,等到善後辦好再稟上去。胡統領看過無話,便命先將稟帖繕發,又叫把周老爺的名字擺在頭一個。且說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自在統領船上赴宴之後,辭別進城。一到衙前,果見無數鄉民叩求伸冤。莊大老爺親自去攙扶為首的兩個耆民,說:「這些兵勇實在可惡得很!我已經稟過統領,一定要正法幾個,替你們出氣。」莊大老爺一頭走一頭說,走到大堂隨即坐下。
此時通班衙役兩旁站齊,大堂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莊大老爺哭喪著臉,說道:「本縣是一縣的父母,你們都是本縣的子民。今日之事,就是你們不來,本縣亦是一定要辦人的。」莊大老爺的話還未說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齊都叫:「青天大老爺,真正是小人們的父母!」莊大老爺聽到這裡,曉得這事容易了結,便說:「你們先下去商量商量,細細地補個狀子上來。明日一早,本縣好據你們的狀子到船上問統領要人,立刻正法。」眾鄉民又一齊叩頭謝大老爺的恩典。
莊大老爺退堂之後,立刻擬就一道招告的告示,連夜寫好發貼。告示上寫的是:「統領軍令森嚴,此番帶兵剿辦土匪,原為除暴安良起見,深恐不法勇丁,騷擾百姓,所以面諭本縣:倘有前項情事,證據確鑿,即以軍法從事」各等語。次日一早,先上府稟明此事,其時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一等等到兩點多鐘,船上傳話下來,吩咐說:「請!」莊大老爺上船見了統領,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稟陳了一遍。又說:「昨天晚上卑職在船上就得到這個資訊,恐怕不確,所以沒有敢回。」胡統領一聽他言,半天沒有言語。莊大老爺見統領為難,樂得趁勢賣好。便說:「這件事情卑職已有辦法。」便如此如此說了一遍。統領聽了連說:「甚好!」又告訴他:「老哥的銜名已經稟請中丞隨摺奏獎。」莊大老爺立刻又請安謝過保舉,然後辭別。
坐轎回到衙中,立刻就要升堂理事。諸事停當,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審問。莊大老爺仍舊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情形,說道:「本縣想這些兵勇真正可惡!所有被害的人家,本縣已經稟明統領,一概捐廉從豐撫卹。你們的狀紙先拿來我看,好拿錢分給你們。」眾人一聽,連連磕頭稱頌不迭,齊把那狀子呈上。
莊大老爺看過之後,吩咐道:「趙大房子燒掉,又打死一個小工,應該撫卹銀五十兩。」立刻堂上發下一錠大元寶。下餘錢二、孫三、李四、週五、吳六、鄭七、王八,也有三四十兩的,也有十兩八兩的。莊大爺見幾個頂吃虧的都已敷衍完畢,便指著一個人說道:「你說你的老婆,女兒被人強姦,這件事情頂大,立刻當面拿人殺給你看。但是一樣,這事情人命關天,你須認明,不可亂指。」你老婆不用說,等到把你女兒驗過,有了證見,就可辦人。不但這個須得證見,趙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誰是兇手;房子被燒,亦得有人放火。你們快快查出人頭,我老爺立刻等著辦呢。」眾人聽了,面面相覷。老爺便說:「你們暫且下去,想想再來。」眾人退下,議了半天,畢竟未曾說出一個人來。鬧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稟覆。
且說莊大老爺所擬的招告告示貼出之後,四鄉八鎮被害人家誰不想來告狀?半日之間,衙前聚了好幾百人,為首的還是兩個武秀才。莊大老爺得信之後,便吩咐請這兩位秀才內庭相見。起先這兩個武秀才仗著人多,及至聽到一聲「請!」,又見本官衣冠迎接出來,大堂兩邊無數營兵、衙役,不覺威風矮了一半。眾人見他兩位尚且如此,不敢多說一句話。
莊大老爺把兩個武秀才迎了進去,奉他兩位炕上一邊一個坐下,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莊大老爺依舊做出他那副老手段來,罵這些兵丁傷天害理,又替百姓呼冤。兩個武秀才聽了,更無一句可以說得。莊大老爺立刻逼著:「趕緊指出真兇實犯,本縣立刻就要辦人!」兩個武秀才坐在上面實在難過,巴不得一聲,馬上辭別下來。他倆會到眾人,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覆。正在為難的時候,裡頭知縣又掛出一扇牌來,無非又是催促他們趕緊查齊人證,以便從嚴懲辦的一派話語。眾人看了,真正滿肚皮冤枉,卻是尋不著對頭,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來討命的。又議了半天,仍舊是一無頭緒。
一霎時又聽得裡面傳呼伺候老爺升坐,只得仍到堂上跪下。莊大老爺便換了一副嚴厲之色,催問他們:「查出人頭沒有?」眾人無辭以對。莊大老爺便發話道:「本縣愛民如子,有意要替你們伸冤,怎麼倒來欺瞞本縣?現在統領問本縣要證見,你們還不出人來,非但退回剛才發給你們的撫卹銀子,還要辦你們反告的罪。你們有幾個腦袋?」眾人一齊磕頭,沒有話說。莊大老爺見他們害怕,一會子說,要解他們到統領船上去;一會子又說,既然沒有憑據,剛才的銀子要他們一齊退出來。眾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莊大老爺道:「既要伸冤,為甚麼不指出真兇實犯?幸而本縣曉得你們的苦處。這事叫我也為難,現在放你們容易,但是統領跟前我要為你們受不是的。」眾人磕頭無話。
莊大老爺道:「現在我給你們開一條生路。你們把這些事情一齊推在土匪身上,一家換一張呈子,只說如何受土匪糟蹋,來求本縣替你們伸冤的話。再各人具一張領紙,寫明領到本縣撫卹銀子若干兩。本縣就拿著你們這個到統領跟前替你們求情。但是一樁,統領替你們打平了土匪,你們做百姓的也總得有點道理。」眾人還當是統領要錢,一齊哭著說道:「小人們家破人亡,那裡還有錢孝敬統領大人?」莊大老爺道:「統領大人臨走的時候孝敬幾把萬民傘,一個人能出幾文錢?」眾人聽了,又一齊叩頭,下去改換呈子,並補領狀。
代書早已伺候現成,立刻就在廂房裡把保狀先寫好,又補了兩個公呈:一個是稟告土匪作亂,要求請兵剿捕;一個是感頌統領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帶述百姓們的苦處,順便稟求賑扶的話頭。一個個打了手印,送莊大老爺過目,然後一併釋放他們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消,立刻袖了稟詞、結狀,出城來見統領。統領問知端的,不勝感激,當時就留他吃飯。一頭吃著飯,問他:「老兄做了這許多年實缺,總該應多兩個?」莊大老爺回道:「卑職前頭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做了二十三年實缺,非但不能剩錢,而且還有三萬多銀子的虧空。不過有個缺照在那裡,拖得動罷了。有些錢卑職又不肯要,所以有幾個缺,人家好賺一萬的,到了卑職手裡只好打個七折。而且有些事情該墊的,該化的,卑職多先墊的墊了,化的化了,將來人家還不還,一概置之腦後。」胡統領道:「我這回事極承老哥費心,總共發了多少撫卹銀子,你儘管到我這裡來領。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萬、八千都使得,將來總是這一筆報銷罷了。」莊大老爺道:「撫卹鄉下人不過三兩吊銀子,卑職情願報效。既蒙大人栽培,卑職有兩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女婿,將來大案裡頭倘蒙大人賞個保舉,總是大人所賜。」說畢,請了一個安。胡統領一面還禮,一面說道:「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開履歷。」莊大老爺回稱:「明天開好再呈上來。」
胡統領樂得藉此補報莊大老爺的情,幾個保舉是惠而不費之事。將來造起報銷來,還可叫他出張印領,任意開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覺歡喜,又問他如要隨折,一個名字尚可安放。莊大老爺重新請安謝過。二少爺是姨太太養的,未免心上偏愛些,當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統領應允,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方才辭別回城。
剛剛走進衙門下轎,只見門上拿著帖子來回,說是:「船上魯總爺派了兩個兵押著一個伴當到此,說偷了總爺二十塊洋錢。」莊大老爺道:「我今天忙了一天,但是魯總爺的面子,且收下押起來再講。」二爺答應了一聲「是」,出來吩咐過,拿一張回片交給來人。原來魯總爺這個伴當姓王名長貴,同他還沾點親。總爺做了炮船上的幫帶,就把他提拔吃了一份口糧。只因這王長貴生性好賭,輸的當光賣絕。他總爺雖是當了幫帶,究竟進項有限。自從到了嚴州以後,忽然闊綽起來。王長貴就疑心他,留心觀看,才見他時常在隨身一隻小衣箱裡頭拿洋錢。
一天總爺不在船上,王長貴同水手們推牌九,又賭輸了錢。人家逼著他討,很被贏他的人糟蹋了兩句。他不肯失這一口氣,便趁眾人上岸玩耍的時候,託名肚子疼,情願睡在艙裡看船。等人去之後,便悄悄地想法把鎖開了。又怕被人看見,胡亂摸到這封洋錢,順手往懷裡一揣,連忙把鎖鎖好。等到眾人回來,忙將賭帳兩元二角還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誰還問他這錢是那裡來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總爺查了出來,豈不要問?」想了半天:「不如請個假回省住上兩天,就是將來查出來,也不至於疑心到我身上了。」
主意打定,等了一會子,總爺回船,他便上來告假,總爺應允。卻不湊巧,這天晚上魯總爺又有甚麼用頭,開開箱子拿洋錢,找不著這二十塊錢的一封,登時滿船的搜查起來。搜了一回沒有,才想到王長貴身上。尋了半天,在一爿煙館裡尋著,一搜便已搜著。恨得魯總爺了不得,立時派人送到莊大老爺那裡請辦。
當下捕快拿他一帶帶到下處。從來賊見捕快,猶如老鼠見貓一般,捕快問他,不敢不說實話。一到下處,便喝令叫他自己脫去衣服,又叫他除去帽子,脫去鞋襪,不提防豁琅一響,有兩塊幾角錢落地。捕快看了奇怪,連說:「你偷總爺的錢不是已經被他搜了去嗎?這是那裡偷來的?」王長貴道:「這亦是總爺的洋錢。一共拿他二十塊錢,還了兩塊二角錢的賭帳,下餘十七塊八角。我到了煙館裡把十五塊包了一包,揣在腰裡。想不到他們眾人就找了來。我這兩塊多錢還捏在手裡,見總爺臉色不對,就順手往襪子筒裡一放,所以沒有被他們搜去。不瞞老爺說,總爺還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忘記他從前窮的時候了,我媽的褂子也被他當了。如今做了總爺,我用他這兩文,要拿咱當賊辦,真正豈有此理!」
捕快聽到這裡,忽然意有所觸,便說:「你們總爺是幾時得的差使?」王長貴道:「是今年五月裡才得的。」捕快道:「他這差使一年有多少錢?你一個月賺幾塊錢?」王長貴道:「我只吃一分口糧,就是我們總爺也是寅吃卯糧,先缺後空。」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裡還有錢供你偷呢?」王長貴道:「就是這個奇怪。一直鬧著說差使不好,一到這裡,他老就闊起來了。而且他的錢是在下鄉巡哨的前頭有的,如果在下鄉的後頭,一定要說他是打劫來的了。」捕快一面聽他講,便把那兩塊大洋錢重新取出來一看,無奈圖章已經糊塗,就問:「你那兩塊二角錢是輸給那一個的?」王長貴道:「輸給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勝。」
捕快聽說,心上已經了了,找到稿案上二爺,託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長貴的話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說:「上回文大老爺少的那一注洋錢,只翻出來五十塊,那死的婊子還說是那位師爺託他買東西的。文大老爺一共失竊一百五十塊錢,還有別的東西。雖說大老爺不向小的們要賊要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有得破案,總得破案。今番據船上總爺送來的那個賊說,他總爺這個錢來路很不明白。如今這人身上還藏著兩塊幾角錢,可惜圖章不大清楚。小的想求大老爺把魯總爺在這賊身上搜出來的十五塊錢要了來查對查對。這賊還有兩元二角錢輸給本船掌舵的徐得勝,亦想求大老爺拿片子把這徐得勝要了來,看看圖書對不對,求大老爺明鑑。」莊大老爺道:「前頭的事翻騰他做甚麼?」捕快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總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來,顧了總爺的面子,不去說穿就是了。」說來說去,莊大老爺只答應拿片子要徐得勝到案質訊。等到把人傳到,禁不住捕快連嚇帶騙,叫他把洋錢取了出來一看,果然不錯。捕快立刻就託二爺上去稟知莊大老爺。莊大老爺道:「這件案子早已結好的了。他又不是死婊子什麼親人,要他來翻甚麼案?」
捕快討了沒趣下來,回家吃了幾杯燒酒,心上尋思:「出了竊案,捉不著人,我們屁股賠在裡頭遭殃。現在是戴頂子的老爺也入了我們的行了,不料我們大老爺先護在裡頭,這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倒有點不相信,一定要問個明白。」想罷,回到衙門偷到一張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薦到魯總爺船上。就說是本官聽見船上少了一個伴當,把他薦了來。「只要他肯收留,將來總有法子好想。但是鼎記圖章並非文大老爺一個人獨有的,必須拿到別的東西方能作準。」主意打定,立刻依計而行。魯總爺因為是莊大老爺的面子,暫時留用。過了兩天,莊大老爺過堂,順便提王長貴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遞解回籍。那個拿舵的本來無事,捕快說他「擅受賊贓,而且在船賭博,絕非安分之人。縱不責打,不如一併遞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莊大老爺聽了他話,照樣判斷。捕快的意思,是恐怕這掌舵的回到船上,識破他的機關,所以加了他一個小小罪名將他趕去,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耆(qí)民:年高有德之民。
撫卹:撫慰救助。
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