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當下胡統領足足問了龍珠半夜的話,龍珠一口咬定,連文七爺是個胖子瘦子、高個矮個,全然不知。
胡統領見他賴得淨光,格外動了疑心。不但怪文七爺不該割我上司的靴腰子,並怪龍珠不應該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別人要好。又想:「這件事須得明天發落一番,要他們曉得這些老爺是不中用的,總不能跳過我的頭去。」主意打定,這夜竟不要龍珠伺候,獨自一個冷冷清清地躺下,卻是一直不曾閤眼。
龍珠見大人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鴇婆曉得之後要打他罵他,急得在中艙坐著哭。到了五更頭,恍惚聽得大人起來,龍珠趕著進艙伺候。胡統領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一等等到九點多鐘,到了一個甚麼鎮市上,船家攏船上岸買菜。那兩船上的隨員老爺都起來了。文七爺昨日雖然吃醉,也只好掙扎起來,隨了大眾過來請安。走進統領中艙一看,幸喜統領大人還未升帳。統領有個毛病,清晨起來,一定要出一個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聲「來」,三四個管家一齊趕了進去。又接著聽見吩咐了一句「拿馬桶」,只見一個當慣這差使的一個二爺,拎了馬子到耳艙裡去。別的管家一齊退出,龍珠也跟了出來。且說文七爺的眼尖,見龍珠兩隻眼睛哭得腫腫的,想趕上前去問他,倘若被統領聽見了,豈不要格外疑心?正想到這裡,又聽得耳艙裡統領又喊得一聲「來」。只見前頭那個拎慣馬桶的二爺,推門進去。霎時右手拎著馬桶出來,卻拿左手掩著鼻子。又聽得統領罵一個小跟班的,說他也偷懶不進來裝水煙。等了一會子,聽見裡面水菸袋響。小跟班的裝完了煙,撅著嘴走到外艙。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著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大人踱出來。眾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隨口敷衍了兩句。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資訊沒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老哥可聽見有甚麼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訊息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裡傳來的話。聽說土匪雖有,並不怎麼十二分厲害,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連土匪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裡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麼講呢?只因浙東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誡勸誡他們。倘若鬧點事情出來,豈不枉送了前程?」說完,不住地拿眼睛瞧文七爺。只見文七爺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胡統領見大家都沒有話說,只好端茶送客。文七爺知道統領是指桑罵槐,回到自己船上生氣罵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才把氣平下。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幾十里路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麼土匪。有天半夜裡,不曉得那裡來的強盜,一連搶了兩家當鋪,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一個小毛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地方文武官信以為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
單說趙不了自從上船蘭仙送燕菜給他吃過之後,兩個人就從此要好起來。趙不了又擺了一臺酒,替他做了一個面子。又說:「現在路上沒有好東西給你,將來回省之後,一定打副金鐲子送你。」「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淺,當他是真正好戶頭了。蘭仙問他要五十塊洋錢,他自己沒有。後來被蘭仙催不過了,只好硬硬頭皮,同文七爺商量。不料文七爺立刻開開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錢,分了一半給他。趙不了謝了一聲,兩隻手捧了出來。不到一刻工夫,已經到了蘭仙手裡了。
這日飯後,太陽還很高的,船家已經攏了船。問他為甚麼不走,回道:「大船上統領吩咐過:‘明天交立冬節,今天是個四離四絕的日子。這趟出門是出兵打仗,是要取個吉利的。’所以吩咐明天飯後,等到未正二刻,交過了節氣,然後動身。」趙不了喜歡得了不得,在船上同蘭仙熱鬧慣了,一時一刻也拆不開。如今得了這個信,先趕進艙來告訴文七爺。文七爺知道他腰包裡有了五十塊錢了,便敲他吃酒。趙不了愣了一愣,蘭仙已經替他交代下去了。文七爺自從那天沒有再到統領坐船上稟安,心上想:「橫豎事已如此,我且樂我的再說。」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趙師爺的酒吃過之後,再替我預備一桌飯。」他又去約了那船上的王、黃、週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統帶,什麼趙大人、魯總爺,又約了兩位,連自己同著趙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當下王、黃二位答應說來。只有周老爺忽然膽小起來,說:「恐怕統領曉得說話。」趙、魯二位也再三推辭。文七爺道:「統領那天生氣,為的是我帶了龍珠的局。我今天不叫龍珠的局,那就一定沒事的了。況且統領還說過到了嚴州,打退了土匪,還要自己擺酒同大家痛飲一番。他做大人的好擺得酒,怎麼能夠禁止我們呢?又況嚴州並沒有甚麼土匪,這趟還怕不是白走?等擺好檯面,叫船家把船開遠些就是了。」
原來這幾天統領船上,王、黃二位只顧抽鴉片煙,沒有工夫過去。文七爺因為碰了釘子,也不好意思過去。趙不了雖然東家帶了他來,這幾天被蘭仙纏昏了,所以東家不叫他,他也樂得退後。只有一個周老爺,一天三四趟地往統領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紅人,統領自然同他客氣。偏偏又得到嚴州資訊,曉得沒有甚麼土匪,統領自然高興,他也幫著高興。戴大理交代過他,說:「統領的為人,吃硬不吃軟。」及到見過幾面,才曉得統領並不是這樣的人,須得見機行事。連日統領見了他,著實灌米湯;他亦順水推船,製造了無數的高帽子給統領戴。說甚麼「嚴州一帶全是個山,本是盜賊出沒之所,如今是被統領的威名震壓住了,嚇得他們一個也不敢出來。將來到嚴州,少不得懲辦幾個,給他們一個利害。回來再在四鄉八鎮各處搜尋一回,然後報稟肅清,也好叫上頭曉得大人這一趟辛苦不是輕容易的,將來一定還好開個保案,提拔提拔卑職們」。胡統領道:「不是你老哥說,我正想連夜稟報,好叫上頭放心。」周老爺道:「使不得!如此一辦,叫上頭把事情看輕,將來用多了錢也不好報銷,保舉也沒有了。如今稟上去,越說得兇越好。」胡統領一聽此言,恍然大悟,當下就關照龍珠,留周老爺在這邊船上吃晚飯。文七爺見請他不到,也只好隨他。
趙不了檯面擺好,數了數人頭,就是不見周老爺,忙著叫人去找。文七爺道:「現在他做了統領的紅人兒了,他眼睛裡那裡有我們?」趙不了道:「不請他,恐怕他在東家跟前要說我們甚麼。」王師爺道:「周某人同你往日無仇,這倒可以無慮的。」趙不了只得罷手,不過心上總有點疑疑惑惑。一臺酒敷衍吃完,幸虧一個文七爺興高采烈,忙吩咐擺他那一臺。又去請趙大人、魯總爺,趙大人並且把他的一個相好,名字叫愛珠的帶了來。文七爺見了非常之喜,又催著替魯總爺帶局。魯總爺沒有相好,文七爺就把周老爺叫的招弟的一個姊姊,名字叫翠林的薦給他。一時團團入座。文七爺因為剛才在趙不了檯面上沒有吃得痛快,命拿大碗來。王、黃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趙不了量也有限。幸虧炮船上統帶趙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但是文七爺亦是個好漢,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趙大人吃酒吃的火上來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齊脫掉,文七爺也光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小緊身。王、黃二位吃了一半,到後艙裡躺下抽菸。趙不了趁空便同蘭仙胡纏,檯面上只剩得一個魯總爺。
這魯總爺,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個鹽梟投誠過來的。兩隻眼睛東張西望,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後來說是「酒吃多了,要緊回去睡覺」。眾人只好隨他先走。
文、趙二位依舊進艙對壘,又喝了幾碗。文七爺有點撐不住了,方才罷手。趙大人也有點東倒西歪,眾人架著,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覺。黃、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爺從大船上回來睡著了。這裡文七爺的酒越發湧了上來,倒頭便睡。玉仙自到後面歇息。趙不了有蘭仙相陪,不必提他。
卻說玉仙這夜不時起來聽信,怕的是七爺酒醒要湯要水,誰曉得他老這一覺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約摸有一點鐘,統領船上鬧著未時已過要開船了,他這裡才慢慢地醒來。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窩湯,呷了一口。然後披衣起身下床,吃早飯。一頭吃著,船已開動。文七爺伸手往自己袍子袋裡一摸,誰知一個金錶不見了。以為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來」。誰知玉仙找了半天,竟沒有一點點影子花。文七爺親自到耳艙裡來尋,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時候鎖在枕箱裡也未可知。連忙拿出鑰匙,想去開枕箱。誰知箱並沒有鎖,再仔細一看,銅鼻子也斷了,一封整百的洋錢,還有給趙不了剩下的五十塊洋錢,還有一隻金鑲藤鐲都不見了。還有一個翡翠扳指、兩個鼻菸壺,連著衣袋裡的一隻打璜金錶、一條金鍊條,統統不見了。文七爺立刻嚷了起來。說:「船上有了賊了!」後艙里人一齊哄到前艙裡來,船老闆不相信,親自到耳艙裡看了一遍,統統沒有。文七爺疑心船上夥計不老實。船頭上一個夥計說道:「昨天喝酒的時候,人多手雜,保得住誰是賊?」文七爺罵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況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個局來了,總有兩三個烏龜王八跟了來,論不定就是這般烏龜偷的。」船老闆見文七爺動了真火,立刻到船頭上知會夥計,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艙裡,叫玉仙倒茶給文七爺喝,文七爺也不理他。
此時船在江中行走,別船上的人不能過來,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詫異。大家總疑心是船上夥計偷的,文七爺統計所失:一個扳指頂值錢,是九百兩銀子買的;兩個鼻菸壺,四百兩一個;打璜金錶連著金鍊條,值二百多塊;一隻金鑲藤鐲,不過四十塊;其餘現洋錢是有數的了。一面算,一面託趙不了替他開了一張失單。霎時間船抵碼頭,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七爺是隨員,只得穿了衣帽,到統領船上請安稟見。這個檔裡,見了嚴州府首縣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他們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竊的事告訴了他,隨手又把一張失單遞過去。莊大老爺立刻吩咐出來,把這船上的老闆、夥計統統鎖起,帶回衙門審訊。其餘幾隻船上,責成船老闆不準放走一個夥計,將來回明統領,一齊要帶到城裡對質的。且說統領船上把各官傳了幾位上來,盤問土匪情形。一個府裡,一個營裡,都是預先商量就的。見了統領,一齊稟稱起先土匪如何猖獗,「後來被卑府們協力擒拿,早把他們嚇跑,現在是一律肅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誰知胡統領聽了周老爺所上的計策,意思同他一樣。便說:「這些伏莽為患已久。現在他們打聽得大兵前來,所以暫時解散;等到兄弟去後,依舊是出來攪擾。兩位老兄雖說是已經肅清,據兄弟看來,後患方長,不可不慮。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計較。」當下又說了些別的閒話,端茶送客,眾官別去。單說文七爺船上的老闆、夥計被縣裡鎖了去,嚇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未到天黑,縣裡的辦差門上進來回文七爺的話,說道:「已經替大老爺同師爺另外封了一隻船,這隻船是賊船,我們敝上要重重地辦他們一辦。」聽說要過船,玉仙拉著文七爺,更是哭個不了。行李剛得一半,縣裡莊大老爺派的捕快也就來了。先到船上請示失去的扳指、煙壺是什麼樣子;聽說有一百五十塊現洋錢,有無圖書。齊巧身邊還有一塊,就拿出來給他們看。捕快說:「城裡大小當鋪都找過,沒有。想來還不曾出手。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爺們共是幾位?小的們不敢疑心到老爺,怕的是帶來的管家手腳不好。雖不敢明查他們,也得暗裡留心。至於這幾隻船上的夥計,將來稟過大人,一齊要好好地搜一搜。」文七爺見這捕快說話在行,就統統告訴了他。
等到文七爺、趙師爺才把船過停當,捕快就進了中艙,叫船家的女人幫著把艙板掀開,大約看了一遍,沒有。又到後艙。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艙的,誰知蘭仙看見一幫人往後頭去,也趕到後頭去。後首不知怎樣,在蘭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錢。立刻開啟來一看,絲毫不錯。捕快道:「贓在這裡了!」蘭仙急攘攘地說道:「這是趙師爺交給我,託我替他買東西的。」捕快道:「趙師爺會託到你?」蘭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請了趙師爺來對的。」捕快道:「真贓實據,你還耍賴!」一面說,一伸手就是一個巴掌。原來趙不了從文七爺手裡借了五十塊洋錢給了蘭仙,蘭仙卻瞞住他娘。等到抄了出來,他娘也摸不著頭腦。蘭仙又不是親生女兒,是買來做媳婦的,一時氣頭上,趕過來狠命地幫著把蘭仙一頓的打。捕快道:「有了洋錢,別的東西就好找了。」忙著翻了一大陣子,卻是一毫影子沒有。又趕過來問蘭仙。其時蘭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樣子了。捕快連忙喝阻,催問蘭仙別的東西,蘭仙只是哭,沒有話。捕快道:「他不說,亦不要他說了。且把他帶到城裡再講。」於是拖了就走。那捕快還拉著老闆奶奶同著一塊兒去。好容易捱到衙門口,捕快進去稟報,傳話出來:「老爺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統領大人還要傳去問話,吩咐把船上兩個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審。」眾人聽了,便去傳到官媒婆,官媒婆領了就走。
這時候他孃兒兩個頭上的金簪子、銀耳挖子,統統被差上拿去,說是賊贓。官媒還不死心,其時初冬天氣,他娘兒們都穿著大厚棉襖,官媒婆一定說是偷來的賊贓,要他脫了下來。凡初到官媒婆那裡的人,總得服他的規矩。做賊的女犯,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馬桶,聞臭氣。等到晚上,還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門上,擱在一間空屋子裡,明天再放你出來。可憐蘭仙那裡受過這樣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強,又極有情義,——趙不了給他錢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不要同你媽說起是我送的,怕傳在統領耳朵裡去。」所以他記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後,只說得一句是「趙師爺託我買東西的。」聽說要將他們拉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沒有活路,順手把炕上煙盤裡的一個煙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時候,就往嘴裡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丟掉。一時官媒搜過,他便對他娘說道:「媽!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這個苦,我是受不來的,倒不如早死乾淨。我死之後,你老人家或不至於受苦了。」他娘此時又氣又嚇,早已糊里糊塗,未曾聽得一句。等到上燈,官媒婆便將板門抬了進來,如法炮製,鎖入空房。誰知次日一早推門。這一嚇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老鴇(bǎo)婆:舊時開設妓院的女人。
伏莽:指寇盜。
官媒婆:舊時官府中的女役,負責女犯的看管解送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