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設陷阱借刀殺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1頁

卻說戴大理向巡捕問過底細,將周老爺懷恨入骨髓,整整盤算了一夜。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裡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周老爺更比別人走的殷勤。周老爺回到院上,劉中丞問起戴大理的病,便回中丞說:「戴牧並沒有甚麼病。卑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為的年下公事多,像大人這樣體恤人,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劉中丞一聽這話,道:「怎麼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沒有病也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並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越想越氣。

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還沒有撤他的委。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也不多說,見了同事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殷勤。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子裡坐坐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裡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吃。如此者兩個多月,偶然中丞提起,大夥兒一齊替他說好話,因此憲眷又漸漸地復轉來。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擺了一回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向是委一位候補道臺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帶嘯聚,雖是烏合之眾,無奈官兵見了,也是聞風而逃。

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遇見撫臺下來大閱,便臨期招募。這番土匪作亂,叫他們竭力防禦,無奈舊的老羸疲弱,新的又多是土棍青皮。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為?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內總還留得幾營,所以這裡頭很有些打過前敵的人。又過了二十年,那些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至於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為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委胡華若統帶綠營防軍,前往剿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裡甚麼大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早已嚇得意亂心慌。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通道喜。請安歸座,便說:「蠢爾小丑,大兵一到,不難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是曉得的。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裡頭!等到札子下來,我拼著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

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大人在院裡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醜,都可不與大人相干。」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剿辦土匪,大人要說不去,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現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時,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託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面子;倘若辦得不好,大人只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也不好說甚麼了。」胡華若不禁恍然大悟。說到這裡,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裡頭,務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這個自然。」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辭。

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當下劉中丞同他講得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剿辦土匪。並說:「那裡的事情十分緊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著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裡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在大營裡頭。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託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好在我這裡沒有甚麼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著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周老爺聽了,倒是升官的捷徑。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裡就要動身。三個人站起來答應著。劉中丞便送胡華若出來,問他:「三個人派什麼差事?」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臺;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送到二門,一哈腰進去了。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眾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夥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指日紅旗報捷,扶搖直上,真令人又羨又妒!」周老爺道:「何敢多存妄想!」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拖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裡,說到:「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蒙指教!」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同鄉,而且同年,極知道他的脾氣。這位胡統領最是小膽,你在他手下辦事,只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挨時挨刻的事。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倘或事事讓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得了不得。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子閒話,周老爺趕著回家收拾行李。

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為出兵打仗,格外從豐。周老爺開銷過來人,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剛才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一路蜂擁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著。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裡不好走,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趁著潮水的勢頭,一撐就是多遠。」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裡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裡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沒有女人伺候罷了。

此時,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領兩位老夫子分坐了兩隻「茭白船」。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迴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來。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卻道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隻「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吃得大,那裡再有工夫去嫖呢?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緻,因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為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只有二十來歲,兩千多里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牛也覺得彎眉細眼」。末了說到周老爺,他的為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牆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經;碰著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歡喜他。但有一件毛病,把銅錢看得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一齊託朋友替他放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著出門打土匪,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向胡統領硬借。戴大理說他吃硬不吃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偏頓在一隻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吩咐把他這隻船開的遠遠的。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換衣服。跟手玉仙又親自端著燕窩湯,叫文七爺就著他手裡喝湯。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人勢利,見了做官的就巴結。」

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定睛看時,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樸素,還當是底下人。後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沖水說起來,才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湯。但是罐子裡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船家正在躊躇,沖水的二爺道:「衝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炮製,叫蘭仙端了進去。趙不了一見,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吃過燕窩湯,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上蘭仙朝著他擠眉弄眼,那裡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這位趙不了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裡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只好算得窮嫖。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吃完,也不睡覺便同蘭仙兩個人盡著在艙裡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裡,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只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般,由遠而近,一沖沖了過來。夥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著潮水,一撐多遠,已經離開江頭十幾裡了。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被船家叫到後梢頭去睡覺,中艙只剩得趙不了一個。一會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會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同事。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不用說,剛才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又私下的叫人把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從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著琵琶,唱一支「先帝爺」。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著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文七爺吵著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算算自己腰包裡的錢,只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只得替他交代了一臺酒。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檯,便催著上飯。吃過之後,黃、王二位要過船過癮,趙不了不放,王、黃二位無奈,只得就在這邊船上過癮。

「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只要四塊。趙不了褡褳袋裡只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趙不了坐了主位,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為招弟只有十一歲,船家老闆奶奶說過:「只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一直叫他。文七爺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竟打了三個鐘頭,這邊文七爺連吃兩臺,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誰知被文七爺扣牢不放。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十六歲,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泛泛可比。首縣大老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隻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為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的心思。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側著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裡唱京調,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又聽那船上大眾一齊喝彩,這裡頭卻明明白白夾著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才大悟,剛才唱的一定是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把桌子上一隻茶碗,向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時大發雷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窗洞裡丟了出來。隔壁船上聽見響動,才曉得統領動氣。趙不了平時怕東家如虎,忙著叫撤檯面。無奈文七爺多吃了幾杯,便嚷著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一面說,一面伸著兩隻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才算放他。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只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闆,三四個夥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罵了船家,又問:「這裡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裡去!」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於是心生一計。幫著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裡說道:「有話到縣裡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你們嚕囌。」說著,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裡伺候大人,慢慢地替大人消氣。

起先胡統領板著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問起他來:「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想是討厭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緻?」龍珠聞言,忙忙地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並沒有看見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勾起剛才吃醋的心,把文七爺恨如切骨。只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七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周老爺、趙不了統統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老羸(léi):年老體弱。

扶搖直上:形容上升很快。比喻仕途得意。

如法炮製:比喻照著現成的樣子做。

得隴望蜀:比喻貪得無厭。

端的: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