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爺去見王道臺,王道臺聽了說:「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務來了!」周老爺道:「聽說他是陶子堯的內兄。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職來見大人。虧得和尚打圓場,所以同了他來。」王道臺未及回言,和尚已經進來了。王道臺只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舊坐下了。和尚卻是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叫他坐,見王道臺先坐了,方才斜簽著坐下。王道臺問:「幾時來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堯陶老爺是舍妹丈,這回是送舍妹來的。大人跟前,一向少來請安。」豈知王道臺只是不睬他。和尚趕緊言歸正傳。才說得半句「舍妹丈這個差使……」王道臺已經端茶送客。也不等和尚說,他先說:「我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好在我們周老爺不走,把銀子替他存在莊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和尚只好仍舊坐了馬車回來。見了妹子還要擺闊,說王道臺同他怎麼要好,他妹子信以為真。和尚又問:「妹夫到底回來沒有?」他妹子含著一包眼淚,說:「那裡有他的影子!」和尚道:「倘若找不到,只要找到上海道里一託,立刻一封信託洋場上的官交代了包打聽,是沒有找不到的。」
話分兩頭。說王道臺送罷和尚回來,管家來回:「前天來的那個鄒太爺又來了。曉得老爺明天一準動身,昨天一早就跑了來,一直捱到昨半夜裡兩點鐘才被家人們趕走的。今天一早又來。他說老爺親口答應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遞條子說差使。」王道臺道:「從前張朗齋張大人做山東巡撫的時候,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稟見,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有些人他不想給他差使,見了面卻十二分客氣。他老人家說:‘我已經沒有差使派他,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湯,也不至於十二分怨我了。’我就學他這個法子。」管家道:「據小的看,這位鄒太爺鴉片煙癮來的可不小,那裡還有上衙門的工夫。」王道臺道:「現在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抽大煙。」
管家退了出來,鄒太爺正在門房裡候信呢,忙問:「大人怎麼吩咐?」管家沒有好氣,說道:「大人說過,你們這些小老爺,總是不肯勤上衙門,所以輪不到差使。」鄒太爺呆呆地坐了半天,忽然生一計,趁眾人忙亂的時候,趕到自己屋裡。他那裡還該得起公館,租了人家半間樓面,一夫一妻,暫時頓身。而且老兩口子都愛抽菸。當下鄒太爺回得家中就掀開箱子亂翻,太太說:「我的東西生生的都被你當的完了,這會子還不饒我!」一頭數說,一頭號啕痛哭起來。鄒太爺只是滿屋裡搜尋東西,被太太看見,一把攔住道:「這裡頭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條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門了!」鄒太爺那裡肯依,奪了就走。太太索性躺在樓板上一直哭到半夜。
且說鄒太爺到當鋪裡,總算當了四百五十錢。一走走到稻香村,只買了十兩蜜棗、一斤雲片糕。託店裡夥計替他拿紙包大些,說是送禮好看些。錢付過還多得幾十個錢,鄒太爺拿兩手捧著,一直到長春棧王道臺門房而來。王道臺的管家坐著不動,不去睬他。鄒太爺把東西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說道:「我曉得我屢次來打攪老哥們,心上實在過意不去,明天老哥們又要伺候大人到東洋去,這一點點東西,不過預備老哥們船上餓的時候點點飢罷了。」管家曉得包裡是送的點心,才連忙站起來,說:「鄒太爺,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費。」彼此扳談一回。鄒太爺心上要說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噓的話,齊巧走進一個人來,管家趕忙站起,同那人咕卿了一回,那人仍舊走了進去。鄒太爺正苦沒有話說,幸虧認得這人,便搭訕著問道:「這位不是周老爺嗎?他明天一定也是跟著大人一塊到東洋去的了?」管家說:「他是浙江巡撫奏調過的,等我們動身之後,他就要到杭州的。」鄒太爺道:「他不去,這隨員當中不是少個人嗎?」說到這裡,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今天早上上頭還說過,周老爺不去少個辦事的人。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氣。」鄒太爺連忙又說了些:「老哥提拔!倘若咱們弟兄們能在一塊兒做同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管家進去找到周老爺,只說是自己的鄉親,託他務必周全一下子。周老爺道:「自己的事情,我總得替你竭力地說。」到王道臺跟前,才說了幾句別的話,齊巧王道臺先開口說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當。這叫我怎麼好呢!」周老爺回道:「大人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職也倒留心到一個人就是天天來的那鄒典史。」王道臺道:「他老人家從前在山東茌平處館,我齊巧出差到那裡,彼此認得之後,從此相與起來了。這回來在上海,不知道怎被他打聽著,天天來纏不清爽。據他自己說,這許多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輪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熬的。」
王道臺說到這裡,便照著管家說:「不是你們說,這人的煙癮很大麼?」那個收他蜜棗、雲片糕的管家便說:「從前煙癮是不小。現在想要當差使,這兩天正在那裡戒菸哩。」王道臺道:「吃了煙要戒是說說的。」管家忙插口道:「鄒太爺在上海這許多年,洋場上外國人也見過不少了。」王道臺把臉一沉道:「我知道他能辦事不能辦事,你們倒曉得!」管家得了沒趣,趔趄著退了出來。周老爺連忙打圓場,說:「他們也沒有別的,不過看他可憐。」王道臺道:「老遠的帶他出門,我總有點不放心。製造局鄭某人那裡用的人多,給他封信,看看他的運氣罷。」周老爺見王道臺已允寫信,不便再說別的,立刻走到桌子邊,拔起筆來就寫,給王道臺看過,沒有話說,周老爺便拿出來交給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釘子出來,正在那裡沒好氣,後來停了一會子周老爺出來,拿信交給了他,鄒太爺感激涕零,周老爺是才過班的知縣,他就一口一聲的趕著喊「堂翁」。當下鄒太爺又問管家借了一件方馬褂,到上頭叩謝了王道臺。次日又到東洋碼頭上恭送,回來自往製造局投信不提。
且說周老爺昨天傍晚的時候接到陶子堯的信,約他到一品香小酌。周老爺本來是不去的,後來為著銀子已劃在莊上,須得當面交代一聲。原來陶子堯昨天從一品香溜了出來,路上碰著一個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碰到十點鐘才完,打了一個盹,等到敲到四點鐘,踱回棧房。太太已經鬧到不像了,陶子堯正在那裡埋怨他大舅子,不該應去拜王道臺。偏偏魏翩仞又來找他,把事情一齊推在仇五科身上。說他從前有兩張合同,想要叫他出兩分錢。陶子堯發急道:「合同一張是假的,怎麼好訛起我來呢?」魏翩仞道:「你既然筆跡落在外頭,總得想個法子收回來才好。」當時陶子堯急了,所以要請周老爺商議。當下陶子堯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會兒,周老爺接著他的信也來了。周老爺先把銀子存在莊上的話交代明白,陶子堯便把周老爺拉到外面洋臺上,把底細統統告訴了他。陶子堯道:「只求你老哥替小弟想個法子,小弟情願把這裡頭好處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們呢?」周老爺聽了說道:「做到那裡算到那裡,也不能預定的。」當下入席點菜。吃完彼此分手而別。
這裡陶子堯又竭力地託魏翩仞。魏翩仞道:「五科那裡兩分合同是老哥的親筆跡,後來打的一分,一式兩張,一張五科拿去,一張是兄弟經手替你押在外頭,還有子翁寫的抵借銀子押據。」陶子堯越發著急道:「只有頭一張合同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別發急,大家都是好朋友,也就要靠著你子翁沾光兩個。」陶子堯見話鬆了些,但託他:「見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為說辭。」魏翩仞也只好答應著,當下吃完,各自散去。
單說周老爺單名是一個因字,表字果甫,這番跟了王道臺出來,原說同到東洋去的,齊巧浙江巡撫劉中丞有文書奏了。他從前在劉中丞家裡做過西席,所以劉中丞提拔他。這些匯票莊上都是他同鄉,人人同他要好。他這會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機會捐過知縣班,果然一齊應允,立刻到捐局裡填了部照出來。從此以後,天天在外頭應酬。有天台面上無意之中聽見人家講起,這訛詐陶子堯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結交的一個軍裝商的外甥。這買辦姓王名二調,同周老爺格外要好。周老爺有此一個好朋友,陶子堯的事情,就好辦了。
且說他次日把王道臺送了動身,便一直找到王二調行裡,託他為力。王二調立刻答應。周老爺去後,王二調果然把他外甥叫了來,仇五科當將底細全盤告訴了孃舅。王二調道:「也不犯著便宜姓陶的。但我已經答應了周某人,等我告訴他,隨便叫姓陶的拿出幾個平均數,過個場完事罷。」仇五科不好違拗孃舅的話,答應著告退回家。當天晚上,王二調便到萬看春,請了周老爺來,叫他去同陶子堯說,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扛了下來。但是這裡頭,五科、翩仞兩個人也著實替他出力,費心轉致陶子翁,隨便補償他們點。周老爺感謝不盡,回來就通知了陶子堯,商量仇、魏二人應送若干。爭來爭去,每人送了二千,卻另外送了周老爺一千。周老爺拿了銀票,仍去找了王二調,把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堯出的假筆據,統統收回來。只等機器一到,就可出貨,運往山東。
當下仇五科因為孃舅之命,不敢多說什麼。只有魏翩仞心上還不甘願,便攛掇新嫂嫂,同他說:「陶子堯現在有錢了,樂得去訛他一下子。」新嫂嫂便親自到棧房裡去找他。仍照前議軋姘頭的話。看看話不投機,又講到拆姘頭的話。坐的時候長久了,陶子堯怕太太見怪,便說:「有話你託魏老來說罷。」新嫂嫂正中下懷。後來他倆一直沒見面,都是魏翩仞替他們傳話。魏翩仞說:「新嫂嫂一口交定要三千。如果不答應,明天要親自到棧房來同你拼命。」陶子堯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點。後來說來說去講到二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實只給了新嫂嫂五百塊。陶子堯卻又謝他五百塊,他的心也就死了。且說周老爺憑空得了一千塊洋錢,也算意外之財,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杭州。劉中丞系屬舊交,立刻下札子委他幫辦文案,又兼洋務局的差使。周老爺次日上去謝委下來,又稟見司、道,遍拜同寅,一連忙了好多日方才忙完。大家曉得他與中丞有舊,莫不別眼相看。同時院上有一個辦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個一榜出身,候補知州。他在劉中丞手裡當差,一向是言聽計從,真正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周老爺雖是中丞的舊交,無奈戴大理總以老前輩自居,不把周老爺放在眼裡。周老爺曉得自己資格尚淺,暫不同他計較。
有一天,出了一個甚麼知縣缺,劉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說起,藩臺諾諾稱是。當時有個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爺,等到會完了客,便趕到文案處戴大理那裡送信報喜,戴大理聽了,自然歡喜。一班同寅個個過來稱賀,周老爺也只好跟著大眾過來敷衍了一聲。
合當有事。是日中飯過後,劉中丞忽然傳見周老爺,說起:「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我為他辛苦了多年,想給他一個缺,出去撈兩個。以後的事須得諸位格外當心才好。」周老爺聽了,說道:「大人說的戴牧,實實在在是個老公事,卑職們幾個人,萬萬趕他不上。現在年底下事情又多,卑職們縱然處處留心,恐怕出了一點岔子,耽誤大人的公事。為公事起見,實實少他不得!」劉中丞一聽這話不錯:「現在上頭挑剔多,出點岔子怎麼好呢?」說道:「好在我給他這個缺的話還沒有向他說過,叫他忙過冬天,等別人公事熟練些,明年再出什麼好缺,給他一個也使得。」說完,便叫通知藩臺:「某縣缺不委戴某人了。等著明天上院,當面商量,再委別人。」周老爺等話說完,退了下來。
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幾個朋友湊了公分,替戴大理賀喜,周老爺也出了一分。剛才劉中丞同他所講的話,悶在肚裡,面子上跟著大眾一同敬酒稱賀。此時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揚揚之色,周老爺也隨著大眾將他一味地恭維,肚裡卻著實好笑。一霎席散,其時已有三更多天。
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點鐘還沒有掛出牌來。戴大理不免有點疑惑起來。等到飯後,仍無訊息,一霎時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一直等到天黑,跟班的又出去打聽。不多一刻,只見垂頭喪氣而回,說:「怎麼昨日巡捕老爺拿人開心,不是真的!」戴大理道:「委的那個?」跟班道:「委的這個姓孔,聽說是營務處上的。」戴大理這一氣真非同小可,請了五天假,坐在公館裡,生氣不見客。
後來劉中丞因為一件公事想起他來,著實地記掛,就派了前番報喜的那個巡捕到公館裡瞧他。那巡捕見了他,著實地將他寬慰,又說:「那日中丞說得明明白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談得半天就變了卦?」戴大理忙問:「周某人說我甚麼?」巡捕便把周老爺同劉中丞講一番說話,統統告訴了戴大理。畢竟戴大理胸有丘壑,聽了此言,恍然大悟,「何以那天晚上,酒席臺上一聲也不言語?這個人竟如此陰險,實在可惡得很!」想罷,不由咬牙切齒地恨個不止。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違拗: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