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談官派信口開河① 虧公項走投無路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1頁,共1頁

話說陶子堯跟了眾人走進西薈芳。只見這弄堂裡面,熙來攘往,出進的轎子,更覺絡繹不絕。魏翩仞便告訴他:「這轎子裡頭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出出進進,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陶子堯不知不覺,又穿過一道門,走到一家門口——高高點著一盞玻璃方罩的洋燈,牆上掛著幾張招牌,寫著某某書寓……眾人讓他進去,他便隨了眾人一直上樓。就有許多孃姨、大姐前來接應。仇五科迎了出來,接著孃姨請寬馬褂,倒茶,拿水菸袋,絞手巾。先生敬瓜子,別人是認得的,只有陶子堯是生客,隨口問了一聲「尊姓」,陶子堯恭恭敬敬回答了一聲「姓陶」。先生聽著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請眾位寫局票。魏翩仞搶著代筆,回頭又問:「子翁還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堯說:「我這裡沒有熟人可叫。」魏翩仞知道剛才路上勸他的話有點意思了。就說:「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請他代一個罷。」當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個小陸蘭芬。少停擺臺前,起手巾。仇五科便讓陶子堯首座。陶子堯抵死不肯坐。劉瞻光、魏翩仞又幫著說:「今天是五科專誠相請,我們是沒有人僭你的。」一面說,一面大眾都坐好,一時菜上八道,酒過三巡,叫的局陸續都來了,小陸蘭芬也來了,見了仇五科,問:「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給他看,跟局孃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堯跟前,一家說一句:「陶大少,對不住!」後來見魏翩仞趕著跟局孃姨叫新嫂嫂,說:「這位陶大人是從山東來的,今天才下輪船。叫你先生多唱兩隻曲子,過天陶大人還要到你搭去請客哩。」孃姨聽了,連忙改口。大人長,大人短,小陸蘭芬跟局新嫂嫂聽了魏翩仞一番言語,曉得陶子堯是戶好客人,等到散過檯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起初陶子堯不肯,後來魏翩仞勸駕,兩人一路同去了。

轉了兩個彎,又是一個弄堂,上面寫著「同慶裡」三個字。進去第三家,上樓對扶梯一直便是蘭芬房間。等到二人上樓,新嫂嫂竭力張羅,左一聲「大人」,右一聲「大人」,也不顧魏翩仞在坐,便打著官腔,把自己的履歷盡情告訴了二人。魏翩仞先在榻床上吃大煙,後來也睡著了。

這裡陶子堯沒了顧忌,越說越高興。只聽見他說道:「我們做官的人,說不定今天在這裡,明天就在那裡。」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體,搭子討人身體差勿多哉。」陶子堯不懂甚麼叫做「討人身體」。新嫂嫂就告訴他,才說得一句「堂子裡格小姐」,陶子堯就駁他道:「咱的閨女才叫小姐,堂子裡只有姑娘,怎麼又跑出小姐來了?」新嫂嫂說:「上海格規矩才叫小姐,也有稱先生格。」陶子堯道:「咱們請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新嫂嫂笑著同他說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賣撥勒人家,或者是押帳,有仔管頭,自家做勿動主,才叫做討人身體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動主,阿是一樣格?」陶子堯道:「我們的官是拿銀子捐來的,又不是賣身,同你們堂子裡真正天懸地隔!」說著,那面色很不快活。

新嫂嫂一看陶子堯氣色不對,連忙拿話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幾日天?太太阿曾同來?」陶子堯見問,說道:「我們做官的人,辛苦固然辛苦,等到官運好的時候,做的著實有趣。山東做官,怎麼就會來在你們上海?說來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來拜過天地祖先,就請出骨牌來。我生平頂相信是‘牙牌神數’,這是拿骨牌起課,卻是兩個‘上上’,一個‘中下’。那首詩的句子我全記得,頭兩句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渡鯨川萬里航’,頭一句‘風順’,是說我的官運;第二句就隱隱指著我要到上海,你說靈不靈?」

新嫂嫂順著說道:「最靈勿過格是菩薩。倪有仔三個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將來命裡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閣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陶子堯連連搖手道:「你們的兒子怎麼也好做起官來了?大清例上,凡是娼、優、隸、卒的子孫,一概不準做官。」新嫂嫂道:「難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過房兒子,算倪的阿哥,從前也勒一爿洋行裡做買辦格。前年捐仔知府,新近升仔道臺,連搭頂子也紅哉,就勒此地啥個局裡當總辦。」新嫂嫂剛說到此,小陸蘭芬插嘴道:「阿姨,耐說格阿是老爺?前埭老爺屋裡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裡向几几化化紅頂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顯煥!老父還說明朝來吃酒呀。」新嫂嫂道:「就是俚哉。」又對陶子堯說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兒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陶子堯聽了,說道:「我這番來,撫臺給我幾十萬銀子,託我辦機器。動身的那一天,撫臺親自送我到城外。把公事說完,隨手在靴頁子裡掏出一張四萬銀子的滙豐銀行的匯票,託我到上海替他留心買四位姨太太。大約一萬銀子一個。」新嫂嫂道:「像倪格蘭芬只要耐八千洋錢。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蘭芬討仔去罷?」陶子堯道:「你別這們說。俗語說的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了我們撫臺做姨太太,我們都得稱你憲姨太太。」新嫂嫂道:「有心託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罷!」蘭芬說:「倪總勿會忘記耐格。謝謝耐,後補耐末哉!」陶子堯道:「的的確確是實缺,並不是候補。」說到這裡,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陶子堯又說道:「撫臺拿銀票交代與我之後,還要敬酒。我被他們鬧的腦子疼,再三辭謝,方才免了。撫臺帶領大小官員,送至轎前,齊打一恭,我也還了一個揖。只聽得耳朵旁邊‘泊隆通’,‘泊隆通’。」新嫂嫂道:「格當中啥個緣故?」陶子堯道:「營裡的兵開大炮送我。」陶子堯說得高興,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覺困醒,只聽得甚麼‘泊隆通」,也就依著他說‘泊隆通’。陶子堯見他睡醒,疑心方才的話都已被他聽見,面上一紅,自言自語道:「我們在這裡說營裡放大炮。」新嫂嫂道:「勿殼張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嚇醒。」

魏翩仞也沒有聽清,新嫂嫂連忙絞過一塊手巾。蘭芬道:「陶大人說格鬧忙煞,格底下說?」魏翩仞摸出表來一看,已是三點三刻,說:「時候不早了,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堯一定也要起身回棧。新嫂嫂同了蘭芬一直送到樓下。且說次日陶子堯一覺困到一點鐘方才睡醒。才起來洗臉,便有魏翩仞前來,約他一同去遊張園。可巧這日是禮拜,所有昨天台面上幾個朋友一大半在這裡,分了兩張桌子吃茶。此時遊園妓女,數一數足足到了五六十個,陶子堯跟了眾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在照相地方碰見新嫂嫂同了蘭芬在那裡照相。見面之後著實殷勤,一路跟著同到大洋房。魏翩仞同陶子堯咬耳朵,說:「趁著瞻光還未開船,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請客,又應酬了蘭芬,豈不一舉兩得?」陶子堯本有到他那裡請客的意思,但是面嫩,聽得魏翩仞之言,連說:「好極!」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姐,不要搭漿!」隨即上了馬車,回到石路同慶裡口。下車進去,新嫂嫂先交代過本家,喊了一臺下去。兩人上樓吃茶吃煙。不多一歇,劉瞻光同了兩個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來了。其時已有上燈時分,寫局票,擺檯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個個敬酒,然後大家歸座。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煙霧騰天。陶子堯自充行家,嫌這些姑娘們的曲子不好。檯面上有一個不懂事的朋友,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烏師留下,等陶大人唱。誰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後來把他弄急了,拿劉瞻光拉到一邊,說道:「我們是官體,倘若這風聲傳播到山東,那可不是玩的。」劉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個朋友。大家覺著沒趣,興辭而去。

送過了客,獨有魏翩仞不走。他看見陶子堯官派熏天,曉得是歡喜拍馬屁、戴炭簍子的一流人。新嫂嫂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託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間裡。二人這般這般商量好了一條計策。

其時陶子堯正在大房間裡坐在煙鋪上,叫蘭芬裝水煙,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從小房間裡出來。魏翩仞披起馬褂要走,其時陶子堯又要跟著走,誰知一件馬褂,卻被新嫂嫂扣住不給。陶子堯只好聽魏翩仞一人獨去。這裡新嫂嫂又張羅陶子堯吃稀飯,又打發陶子堯管家先回棧房。這天晚上,自從擺檯面一直到魏翩仞走,凡有來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大小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一直在屋裡陪著陶子堯。無意中又同陶子堯說:「蘭芬雖已十六歲,還是小先生勒。樣式事體,有倪勒浪,決勿會虧待耐的。」陶子堯雖說只來得兩天,檯面上亦聽得人講起,這新嫂嫂的身份,也就都已明白了。當下吃過稀飯,打過兩點鐘,陶子堯就在這裡借了一夜幹鋪。一連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請他,就是他請人家。每天總要困到兩三點鐘方起,等新嫂嫂梳洗過後,一同吃早飯,出門之後,不是遊園,便是兜圈子。走到大馬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達利等處,總得下車。不是買綢緞,便是買表,買戒指,一買便是幾百塊。陶子堯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報效。核計所化之錢,帶來的二萬,不過才用得四分之一,還不為多。將來機器買成,無論那注帳裡多報銷一筆就夠了。魏翩仞看見他的錢化的淌水一般,心上便想:「他的錢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從此時下手,便待何時。」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道:「你去同他說,後天開公司船,他要辦機器,同他到我這裡來。大家都是自己人,還他便宜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來是做慣聯手的,急急奔至同慶裡,找到陶子堯。其時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頭,陶子堯坐在旁邊坐著吃湯糰。

恰在出神的時候,底下喊「客人上來」。見是魏翩仞,當下寒暄得幾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間裡坐下,同他講到買機器的話。說:「聽仇五科說:‘明天有公司船開。有甚麼圖樣一塊帶了去,三個月就有得來。’」陶子堯連說:「費心……」忙問:「我的當差的來了沒有?」房中孃姨一連聲地叫陶大人當差的。當差的上來,陶子堯便交代他一把鑰匙。叫他回棧房:「把枕箱開開,裡面有個紙包,撫臺的札子統統在內。把那個紙包替我拿了來。」這裡兩個人閒談。

不多一刻,當差的將紙包呈上。陶子堯開啟,取出一片帳目遞與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這個帳嗎?」陶子堯道:「這裡頭該有幾件東西我也不知道。本來要請教五科,我們此刻就去看他。」魏翩仞道:「我就替你問他一聲,叫他替你開一篇帳,寄到外洋。這個是外國定好了來的價錢,貴賤我們做不得主的。」一面說一面穿馬褂。趁空陶子堯又拉他到一旁,說道:「不瞞翩翁說,兄弟當這一趟差使,上頭髮的盤川不過是個名色,這裡頭託你同五科講一聲,將來開帳的時候,叫他酌量開,總算他照應我的。」魏翩仞道:「這個還要你說嗎?不過照這篇帳,有限的幾樣東西,看上去不過二萬銀子的進出,多開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見的。子翁,我聽見人說,你這遭來不是要辦幾十萬銀子機器嗎?你別拿小注的給我們,拿大注的又去照應別人。」陶子堯聽說,道:「機器是還要添辦。先要看這個辦的便宜,再辦別的。」魏翩仞心下明白,揚長而去。

一走走到五科行裡。五科接著忙問:「生意怎麼樣?」魏翩仞遞給他看。五科看完之後,笑了笑道:「這篇糊里糊塗的帳怎麼好帶到外國去?」魏翩仞道:「據我看起來,生意不過二萬銀子。他這裡頭,還想託你替他開花帳。」五科道:「看他不出,賺錢的本事倒有。你去同他說,說我都已明白。帳也開好,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來簽字。」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辦麼?剛才我到號裡打聽過,由山東匯下來總共不過二萬銀子。聽他說這一禮拜頭裡倒去拿過好幾千。不要我們替他辦了機器,到那時候拿不出來。」仇五科道:「你這個人,真正戇大!叫他先來簽了字,你我總不會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聽此言,也就明白。

到了次日十點鐘,魏翩仞趕到同慶裡叫陶子堯同去找五科。當下兩個人同到洋行裡,仇五科接著,著實殷勤。請坐之後,從抽屜裡取出帳來一看,共是二萬二千兩規元銀子。簽字之後,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給他聽。陶子堯是不認得洋文,由著他念。隨問魏翩仞:「這個帳就這們開嗎?昨兒託的事怎麼?」魏翩仞又問仇五科。仇五科道:「這個是子翁同我們敝行洋東打的合同,將來銀子付清是要重新寫過的。」陶子堯方才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見洋東,當面簽過字,魏翩仞跟著去劃銀子。陶子堯一想:「幸虧臨動身的時候,撫臺大人有過話,如果不夠,隨時可以電撥。」於是託號裡代打一個電報,說明緣故,請再撥一萬五千兩。兩人辭別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轉那一分合同。當天仍到同慶裡擺了一個雙臺,因為仇五科、魏翩仞兩個幫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座。

正是光陰似箭,自從那日在號裡發電報的日子算起,頂多三天定有迴音,現在倒有七八天了,看看這裡的錢又用去了兩千多,新嫂嫂還一心要嫁他,只要一副珍珠頭面,至少亦得一兩千塊,其餘衣飾還不在內,真正公私交迫。

又過了幾天,電報打去已經二十天了,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個電報,要他姊夫從旁吹噓。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電,說撫臺請病假,藩司代理,機器已經另外託了外國人辦好,叫他即日回東。陶子堯得了這個電報,急得無法。

可巧魏翩仞來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魏翩仞道:「倘若帳目沒有寄出去,還可收得轉。如今已經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經到了外洋。」陶子堯心上更加煩悶。

打那日起,就在棧中寫了兩天的信。新嫂嫂知事不妙,樂得弄他幾個現的,自己坐了車到棧裡來請。陶子堯雖說跟他同到堂子裡,依舊沒精打采。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語,不由他不把號裡剩下的銀子取來報效。後來用的只剩得幾百兩了。號裡最是勢利不過的人,就把餘下的錢算一算清,打一張票子,差一個學生送給陶子堯,把摺子收回。還有魏翩仞聽見資訊不好,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說道:「你去同他講,如若機器運到,不來出貨,外國人不講交情,將來怕有官司在裡頭。」魏翩仞又去告訴了他,把個陶子堯真正弄的走投無路,只得又打一個電報給姊夫,說明洋人不退機器,請他轉圜的話。誰知接到回電,陶子堯看了,這一驚竟非同小可!欲知電中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信口開河:比喻隨口亂說一氣。

熙來攘往:形容人來人往,非常熱鬧擁擠。

僭(jiàn):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咬耳朵:低聲耳語。

面嫩:羞澀,不老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