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蔣福走進帳房探聽訊息,侄少爺只得道:「你的錢,老爺說過,一個不少的。你的家眷同了來,今日也未必動得身。等你動身自然是還你的。」這位侄少爺不肯把叔子的話直言回覆,原是免得淘氣的意思。然而已被蔣福看透。冷笑了兩聲,說:「要人走,錢不還人家,有本事只管少,我也不怕!」說著,自己去了。
原來這蔣福同廣信府的一個稿案門上是同鄉,又是親家。這個稿案門又是府大人第一個紅人。蔣福便一直上府,找到他親家,說老王不還他錢,他親家聽了,當天就回了本府。虧得這位本府,自從王夢梅到任以來,為他會巴結,就說:「這事情鬧了出來,面子上不好看,還是不叫他上控的好。」就同刑名老夫子商量。刑名道:「太尊的話是極,晚生即刻就找了他來,開導開導他。」去不多時,果見王夢梅來了。走進書房,刑名老夫子便提到剛才太尊的意思,又把蔣福要告他的話說了一遍。
王夢梅聽了臉上一紅,便把蔣福如何可惡也說了一遍。刑名道:「只要老哥早給他一天錢,早叫他滾蛋一天,不結了嗎?」王夢梅又道:「這蔣福原是一個朋友薦來的,來了不到三天,就拿了三千塊,叫兄弟替他放。我想他們不過貪圖幾個利錢,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莊上是有的。」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只是要提還他就是了。」王夢梅又愕了一會兒,道:「說到如此,明天兄弟便把三千塊划過來,放在老夫子這裡。兄弟那裡,總要查過他沒有弊病才能放他滾蛋。」
刑名便說:「就是如此辦。」次日上府,果然帶到一張三千塊錢月底期的莊票。一樁事情,總算府大人從中轉圓,蔣福未曾再敢多要,王夢梅也未曾出醜。且說三荷包自從和他哥講和之後,但九江府一注買賣,他自己就弄到了幾百兩,連著前前後後經手的多了,少說有萬把銀子在荷包裡。那時候正值山西水旱,就此加捐一個知州,又捐了一個十成花樣,歸部銓選。可巧他運氣好,掣籤掣得第一。此時他便把賬房銀錢交代清楚,立刻進京投供候選。第二個月,山東宮州知州出缺,他便託人走門子,花上兩千兩,拜了一位軍機大人做老師。次日軍機大人差人送來一封書信,說是帶給山東撫院的,三荷包收了下來,過了兩天,他便直奔赴山東濟南省稟到,把軍機大人的書信投了進去。果蒙撫臺傳見,說:「莒州缺苦,我已經同藩臺說過,偏偏昨日膠州出缺,就先掛牌委你署理。隨後有別的好點的缺,我再替你對付。」三荷包打千謝過,回說:「卑職學陋才淺,現在的膠州有了外國人,總求大人常常教訓。」撫臺道:「好在我目下就要出省大閱,先到東三府,大約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膠州。那時候有甚麼事,我們當面斟酌再說。」三荷包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次日大早,又拜了一天客,第三天又赴各衙門稟辭。三荷包一面去上任,這裡撫臺大人也就起身了。三荷包到了膠州,忙著拜廟、接印、點卯、盤庫、閱城、閱監、拜同寅、拜紳士,還與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幾天方才忙完。接著上縣滾單下來,曉得撫臺是打萊州府一路來的。三荷包得了這信,因他是初次為官,立時立刻要辦怎麼一個差使,還要辦得妥帖,著實為難,霎時間把他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當下便同衙門裡師爺商量。
內中有個書啟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濟陽縣裡一位名孝廉。從前這位撫臺大人做濟東道的時候,這丁自建屢次在他手裡考過,算得一個得意門生。現在因為丁憂在家,找到舊日恩師,求他推薦一個館地。幸喜此時這位恩師已經開府山東,自然是登高一呼眾山響應。因此就把他推薦與三荷包,當得一名書啟幕賓。這日因見東家為著辦差的事愁得雙眉不展,他便從旁獻計道:「東翁現在這差,晚生倒有一個辦法。我這敝老師從前做道臺的時候,晚生曾在他衙內住過幾天。他的上房裡另外有個小廚房,飲食極其講究。敝師母晚生也曾拜見過幾次,一般是珠翠滿頭,綾羅遍身。然而這位敝老師,無冬無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一頂帽子,也不知從那裡古董攤上拾得來的。其實有人孝敬他老人家,他一定還要另眼看待。現在辦他的差使,能夠華麗固然是好。倘或不能,不妨面子稍些推板點,骨子裡頭,老老實實地叫他見你個情。在我們一面樂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實惠,又得了好名聲。」
三荷包道:「辦這個差使,無論如何推板,體制所關總得有個分寸才好。」丁自建道:「這個容易,今年熱得早,行轅裡鋪陳華麗了反瞧著心煩,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鋪幾個外國房間,只要有臺毯、帳子,再弄幾百盆花,屋裡、院子裡,統統擺滿。一天兩頓,也不用請他吃大菜。況且有了這個房間,就是外國人來拜,也便當許多。」三荷包甚是覺得有理。忽又躊躇道:「這些外國傢伙,一時到那裡去辦呢?」丁自建道:「這個容易,晚生有個朋友,同德國兵官極其要好,就託他去借,連吃大菜的刀叉杯盤,桌子上的擺式,還有做大菜的廚子,亦問他借用幾天。」荷包一聽這話,連說著:「不錯,……」三荷包就此託丁師爺幫著帳房總辦此事,自己也忙著排程,足足忙了五六天。接著上縣的滾單又是雪片的滾將下來,說撫院後天可到。三荷包忙著會同了營務裡出境去接。
且說那膠州營務官本是一員副將,這人姓王名必魁,是個武榜眼出身。但是武營裡的習氣,所有的兵丁平時是從不習練,而且必要剋扣糧餉,只有三年大閱是他們的一重關煞。撫院來的三月個頭裡,這協臺得著了文書,傳齊了標下大小將官,叫他們把手下的額子都招招齊,免得臨時忙亂。一干人得了吩咐,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統統被他招了去。從此這幹人進了營,地方上倒平安了許多。
看看離著撫院來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大小將弁帶領著兵丁們,天天下校場操演,金鼓齊鳴,好不齊整,好不威武。
列位要曉得,中國綠營的兵丁,只要有兩件本事就可以當得。第一件是會跑。大人看操的時候,所有擺的陣勢,不過是一個跟著一個跑。第二件是會喊。瞧著大人轎子老遠的來了,一齊跪在田裡。當頭的將官,雙手高捧手本,口報「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喊一聲「起去」,所有的兵丁,齊齊答應一聲「嗄」!這一聲要一齊張嘴,不得參差。喊過之後,拔起腳來就跑,又趕到前面伺候去了。所以這一個跑,一個喊,竟是他們秘傳的心法,人人要操練的。至於那些耍槍弄棒,正月城隍廟裡耍槍、賣藥的一般人都會得兩手,此時都找了來。這幾天裡頭,文官忙辦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個不擇飯而食,不擇席而臥。
一天滾單到來,知道撫臺大人已到站。三荷包便會同了王協臺出境相迎,接著之後,趕到行轅稟見。跟手到營務處候補道洪大人的公館裡稟見。又拜跟了來的什麼文案老爺、巡捕老爺。等到晚上,打聽大人已經睡覺,巡捕陸老爺已經下來。三荷包在省的時候,早同他拜過把子,好託他在大人跟前做個小耳朵,三荷包訴說自己是才到任,「諸事不周,全仗大力從中照應。」陸巡捕一力承當,說:「諸事老哥放心,就是大人跟前的這些二爺,曉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斷斷不會作難的。」三荷包聽了此言,感激不盡。
外面辦差的二爺同著州里管廚的,另外又去找大人帶來的廚子,同他講盤子,說來說去好容易講成功了,統統在內,一天一百五十吊。那廚子又同這裡管廚的說:「我們大人是最好打發的。四碟兩碗他老人家還要看著心疼。只要一碟韭菜炒肉絲、一碟炒雞蛋;一碟子拌王瓜、一盤子雜拌;再頓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湯,多加上些香油,包你都中意。早點心是兩個燒餅、一碗稀飯;下半天的點心中要兩個饃饃,是萬萬不會挑眼的。」管廚的聽了這話,連聲多謝。彼此分手,跟著本官回來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著陸巡捕,叨了多少教。
接著撫院進了本境,打過尖。這天約莫已有未牌時候,憲駕已到東門城外,不上一刻,到了行轅,兩邊吹鼓亭上奏起樂來。撫院的轎子,一直由戈什扶著,抬到裡頭下轎,大小官員,齊在那裡站班。撫院朝著大眾點了點頭兒,簇擁著進去。更是一眾官員上手本稟見。撫院便把三荷包同王協臺兩個人傳了進去,問問地方上的公事,又問問外國人的情形,又同王協臺說:「今天已經四點鐘了,明天一早到校場看操。」王協臺答應著。
撫院說著話,便拿眼睛四下裡瞧了一瞧,連說:「何大哥,我沒有出省的時候,就叫人帶信給你們,不可過於糜費。」
原來撫憲此刻頓的是會客廳。三荷包原按著中國官場體制預備的,一概是繡花鋪墊,所以撫院看著嫌他華麗。三荷包便回:「這是會客廳。後面替大人預備下幾間外國房間,不過沒有什麼擺設。」撫院一聽馬上對三荷包說:「你我裡頭去坐。」當下便撇了王協臺。等到了房間裡,四下一瞧,連說:「清爽得很呢!……」三荷包又回:「卑職曉得大人夏天歡喜清爽,所以預備的是外國大菜。」撫院說道:「外國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裡,已經七輩子不吃牛肉。」三荷包聽了這話,立刻丟一個眼色叫辦差家人,進內去招呼管廚的,趕緊預備。那撫院吃過晚飯,州官又上手本稟安,巡捕下來說了聲道乏。三荷包回去,這裡撫院也就安睡。
且說這一夜工夫,三荷包不敢閤眼,第二天黑早,傳說大人已經起身,那時候行轅上已發二鼓了。接著一眾官員齊上手本,巡捕下來說:「一概免見,停會到校場再見。」說話間已發三鼓。大人出來上轎,甚是謙恭,直等撫院上轎,在轎子裡拿了手拱一拱,他們統統齊打一躬,才把個欽差閱兵大臣送出轅門。
這裡一眾官員齊走小路,又要趕在撫院頭裡,以便迎接。不上一刻工夫,忽聽得三聲大炮,那撫院的執事也就到了營門外了。當下是王協臺居首,率領著標下弁兵,一齊頂盔貫甲佩刀跪迎。王協臺另外有個差官替他報名,其餘都、守以下,都是自己捏著手本,跪在地下高聲喊叫。喊過之後,撫院前的戈什仍舊喊了一聲「起去」,眾兵丁齊聲答應一聲「嗄」!只見前呼後擁,向演武廳如飛而來。
但說那撫院轎子上得演武廳,大小官員接著。撫院下轎,先到後面歇息。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坐。撫院升坐之後,便有帶來的隨員同著本城州官,營裡的王協臺上來參堂,接著一班巡捕老爺上去請了一個安。參堂之後,站立兩旁,便是王協臺頂盔貫甲,從演武廳旁邊拔了一面旗,兩手拿著走到撫院公案前,屈了一條腿,嘴裡報了聲「請大人發令」。撫院吩咐先看洋操,次看陣圖,次演放大炮,末了看藤牌同各種技藝。王協臺答應下來,走到演武廳臺階上,把面旗子交到中軍都司手裡。
那中軍執旗在手,朝著南面展了兩展,將臺嗚嗚地奏起西樂來。老遠的便見上有多少洋槍隊,由教習打著外國口號,一斬齊得走了上來。這底下便是洋槍隊操演,放了幾排槍,仍舊由教習押著下去。接著看操演陣勢。什麼一字長蛇陣、兩儀陣、三才陣、四面埋伏陣、五路進攻陣。當中還有什麼長蛇陣變螺螄陣,螺螄陣變八卦陣。忽而兩軍對壘,互相廝殺。正在熱鬧之際,這個擋裡放了幾門大炮,眾兵各歸隊伍。接著就看藤牌並各種技藝,翻斤斗、爬杆子。只聽將臺上打著得勝鼓,吹著將軍令,把所有的隊伍,圍著校場,由前至後兜了一個圈子,說是收隊。然後中軍仍舊拿旗子走上去交給協臺,協臺跪稟撫院,報了聲「請大人收令」,然後撫院退堂吃飯,一眾官員亦下去歇息。
吃過午飯重新升座,一切參堂禮畢,就看各將校的步箭。向例撫院謙和點的,必定免射。這位撫院性情雖是謙和,無奈他見了這位王協臺一臉煙氣,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點名的時候,上頭巡捕官唱了一聲「王將官」,王必魁在底下答應了一聲「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卻拿眼睛看著上頭,只指望上頭免射,誰曉得上頭只是不開口。王協臺只得拔出箭來,拾上弓弦,颼颼颼五枝箭接連射去,卻是一枝都不中。射完後,照例上來屈膝報名。那撫臺見是如此,說:「三年軍政,乃是朝廷大典,現奉上諭不準瞻徇。你為一營表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則其他可想。本院惟有照例題參,以肅軍政!」說完,便叫先摘去他的頂戴,下去候參。王協臺原本因撫院不給他面子,免他步射,今見撫院動氣,便也懊悔不迭。只是跪在地下,撫院也不睬他。便把其餘各將官,依次點名校射。撫院又嫌靶子太近,喚了一親信的巡捕,同了兩個戈什,拿弓重新量準。誰知這些巡捕、戈什都是得了他們錢的,量來量去,那弓只是在地下打滾。
靶子立好,於是一個個挨次射去。西面蓆棚子裡,另有營務處洪大人幫同校看,免得耽誤時候。眾人因見撫院動氣,俱不敢怠慢。一時事完。王協臺還是跪著不起。撫院退堂之後,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轅。且說撫院回到行轅,便傳營務處洪大人進見,說:「王協臺技藝既已生疏,兵丁亦少訓練,立刻將他撤任,另委跟來的一個記名總兵先行署理。回省之後,再行具摺奏參。」洪大人答應了下來。只有王協臺戴著沒有頂子的帽子,兩隻眼睛哭得紅腫腫的,同著本州三荷包到洪大人跟前,託他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說:「你暫且交卸,跟著到省替你想法子。」王協臺無法,只得退去。後來撫院回省之後,王協臺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他六千銀子,可憐他一個武官,那裡拿得出,好容易湊了二千銀子,洪大人不收。撫院的意思要拿他奏參革職,洪大人假做好人,替他求情,降了一個都司。看官須知,大凡革職的人,一保就可以開復原官;降調的人,非一級一級的保升上去不可。這便是洪大人使的壞。要知撫院看操之後尚有何項舉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署理:本任官出缺,由別人暫時代理或兼攝。
斟酌:反覆考慮以後決定取捨。
點卯(mǎo):舊時官廳在卯時(上午五點到七點)查點到班人員。
丁憂:遭逢父母喪事。
幕賓:官員手下的謀士和食客。
綠營:清代由漢人編成的分駐在地方的武裝力量,用綠旗做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