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望成名學究①訓頑兒 講制藝鄉紳勖後進

官場現形記 李伯元 第2頁,共2頁

看看日頭向西,人報王鄉紳來了。吃喜酒的人,都要等著王鄉紳來到方才開席,忽然聽說來了,忙都迎了出來。

這王鄉紳坐的是轎車,還沒有走到門前,趙溫的爹爹搶上一步,把牲口攏住,帶至門前。王鄉紳下車,爺兒三個連忙打恭作揖捧了進來,在上首第一位坐下。這裡請的陪客,只有王孝廉賓東兩個。王孝廉同王鄉紳敘起來還是本家,王孝廉比王鄉紳小一輩,二人以叔侄相稱。他東家方必開因為趙老頭兒說過,今日有心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裝作斯斯文文的樣子,陪在下面。王鄉紳坐定,尚未開談,先喊了一聲「來」!只見一個二爺答應了一聲「是」!王鄉紳就說:「我們帶來的點小意思交代了沒有?」二爺未及回話,趙老頭兒手裡早拿著一個小紅封套兒,朝著王鄉紳說:「這是斷斷不敢當的!」王鄉紳那裡肯依。趙老頭兒只得收下,叫孫子過來叩謝王公公。

當下吃過一開茶,就叫開席。王鄉紳一席居中,兩旁几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還有些上不得檯盤的,都在天井裡等著吃。這送酒安席一應規矩趙老頭兒全然不懂,一概託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當下王鄉紳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開面東,他祖孫兩個坐在底下作陪。王鄉紳叔侄兩個講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來的「闈墨」,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當行。又講到今科本縣所中的幾位新孝廉,一個個都是揣摩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決他們是一定要發達的。

原來這王鄉紳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做過一任監察御史,後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縣書院掌教,滿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沒有第二個可以談得來的。趙溫雖說新中舉,無奈他是少年新進,王鄉紳正不將他放在眼裡。至於他爺爺及方必開,到了此時只有執壺斟酒,舉箸讓菜,並無可以插得嘴的地方。王鄉紳飲至半酣,不禁大聲向王孝廉說道:「老侄,你估量著這制藝一道,還有多少年的氣運?」王孝廉一聽這話,心中不解,一句話也答不上來,睜著兩隻眼睛望著王鄉紳。王鄉紳便把頭點了點,道:「這事說起來話長,國朝諸大家,是不用說了。單就我們陝西而論,一位路潤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頭入閣拜相的閻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們那位貴族,那個不是從小讀著路先生的制藝,到後來才有這們大的經濟。」一面說,一手指著趙家祖孫,嘴裡又說道:「就以區區而論,記得那年我才十七歲,才學著開筆做文章,從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這位史老先生雖說是個老貢生,下過十三場沒有中舉,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卻是滾瓜爛熟。還記得,我一開手,他叫我讀的就是《制藝引全》,一天只教我讀半篇。因我記性不好,先生就把這篇文章裁了下來糊在桌上,叫我低著頭念。偏偏念死念不熟,不知捱了多少打,罰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掙得這兩榜進士。雖然吃了多少苦,也還不算冤枉。」王孝廉介面道:「合了俗語說的一句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單是方才這幾句話,不是您老人家一番閱歷,也不能說得如此親切。」王鄉紳一聽此言,不禁眉飛色舞,說道:「老侄你能夠說出這句話來,你的文章也著實有工夫了。現在我雖不求仕進,你也無意功名,你在鄉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樣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皇上家培養人才。這個重擔,卻在我叔侄兩人身上。趙世兄他目前雖說是新中舉,總是我們斯文一脈。將來昌明聖教,繼往開來,捨我其誰?當仁不讓。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說到這裡,不覺閉著眼睛,顛頭擺腦起來。趙溫聽了此言,不禁肅然起敬。他爺爺同方必開,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們講的無非文章,後來王鄉紳滿嘴掉文,又做出許多痴像,笑又不敢笑,說又沒得說。

正在疑惑之際,不提防外頭一片聲嚷。仔細一問,原來是王鄉紳的二爺,因為他主人送了二分銀子的賀禮,趙溫的爹爹開銷他三個銅錢的腳錢,他在那裡嫌少。趙溫的爹爹說:「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銀子,換起來不到三十個錢。現在我給你三個銅錢,已經是格外的了。」二爺說:「腳錢不添,大遠的奔上來,飯總要吃一碗。」趙溫的爹爹不給他吃,他自己又跑到廚房搶面吃,廚子不答應,因此爭吵起來,一直鬧到堂屋裡。王鄉紳站起來罵:「沒有王法的東西!」當下還虧了王孝廉出來,自己摸出兩個銅錢給他買燒餅吃,方才無話。坐定之,王鄉紳還在那裡生氣,嘴裡說:「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門裡,打這王八羔子幾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趙老頭兒是個心慈面軟的人,忙替他求情,說:「受了官刑的人,做了鬼是不會超生的,這不毀了他嗎?你老教訓他幾句,戒戒他下回罷了。」王鄉紳聽了不作聲。

方必開忽然想起趙老頭兒的話,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的才情,就起身去找老三。叫喚了半天,不見老三的影子。找到廚房裡,見老三伸著油晃晃的兩隻手,在那裡啃骨頭。一見他老子來到,就拿油手往簇新衣服上亂擦亂抹。他老子又恨兒子不長進,又是可惜衣服,急得眼睛裡冒火。當下忍著氣,先拿過一條沾布,替兒子擦手,說要同他前面去見王鄉紳。老三是個上不得檯盤的人,任憑他老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總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時恨不過,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聲哭了,大家忙過來勸住。他老子見是如此,也只好罷了。

這裡王鄉紳又吃過幾樣菜,起身告辭。趙老頭兒又託王孝廉替他說:「孫子年紀小,不曾出過門,王府上可有使喚不著的管家,請賞薦一位,好跟著孫子明年上京會試。」王鄉紳也應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門,上車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學究:舊指私塾的教師。

黌(hóng)門:指學校。

咂嘴:用舌抵齒、嘴唇上下開合作聲。表示稱讚等。

戒尺:舊時老師用以責打學校學生的用具。

秋闈:秋天的鄉試。

囚攮:窩囊廢。

闈墨:清代指把鄉試、會試選出的文章編印成的文集。

眉飛色舞:形容人得意興奮的樣子。

天花亂墜:形容說話有聲有色,極其動聽(多指誇張而不符合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