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至死方休

我突然驚覺,自己已經經歷了悲痛的五個階段,就是老生常談的「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消沉→接受」。但我完全是反著來的。剛診斷出來的時候,我對死亡已經做足了準備。我甚至自我感覺良好,完全接受現實,有種萬事俱備的篤定感。接著我開始消沉,因為我畢竟不大可能很快就死去。這當然是個好訊息,但也令人困惑迷茫,甚至很奇怪地令我萎靡不振。抗癌技術的飛速發展以及各項相關資料,說明我也許可以再活十二個月,或者一百二十個月。本來,這種大病是應該讓你完全看清自己和生命的。然而,我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我以前也是知道的呀。我所知的東西仍然一樣,但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隨意約見朋友,享受正常生活了。要是我確切地知道自己到底還剩多少個月或者多少年,前路也許會清晰很多。你要是告訴我,還剩三個月,那我就全部用來陪家人;還剩一年,我可能會寫一本書;還有十年,我就回去救死扶傷。「活在當下」這種真理對我根本沒有幫助:我這當下到底該怎麼活啊?

接著,在某個時刻,我又開始討價還價,嗯,其實也不算討價還價吧。我心裡默默地說:「上帝啊,我讀了《約伯記》,不能完全理解。但如果這是測試我信仰的方式,那你應該已經看到我的信仰很弱。可能你在燻牛肉三明治上留點那種辣芥末也能測試我的信仰呢?真的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地給我來個‘核爆炸’吧,真的……」討價還價之後,怒氣就一陣陣湧上心頭:「我這小半輩子都在努力奮鬥,已經到了這份兒上了,居然得了癌症?」

現在,可能我終於來到「否認」這個階段了。也許是完全的否認。也許在缺乏任何定論的情況下,我們應該假設自己能活很久。可能這是前進的唯一辦法。

現在,查出癌症九個月了,我幾乎天天做手術到深夜,甚至到凌晨,一心一意要好好畢業。我的身體遭受了沉重打擊。每天回到家,我都累得吃不下東西。而且慢慢在加大泰勒諾、非類固醇抗炎藥和止吐劑的用量。我開始不停咳嗽,大概是肺部惡性腫瘤纖維化引起的。我告訴自己,只需要再堅持幾個月,就可以結束這種馬不停蹄的工作狀態,順利從住院醫生畢業,安心做個相比之下更平靜、更輕鬆的教授。

二月份,我飛去威斯康星參加工作面試。他們的一切條件都正合我心:數百萬美元的資金供我開設神經系統科學實驗室;領導自己的臨床醫學團隊;工作時間和內容都靈活,根據我的健康情況而定;終身教授職位;對露西也有很優厚的工作安排;高薪、美景、田園牧歌般的城市、完美的老闆。「我瞭解你的健康狀況,你和你的腫瘤醫生應該也很親密。」部門主管對我說,「如果你想繼續在那邊的治療,我們就幫你來回飛。不過我們這兒也有一流的抗癌中心,你願意的話就去看看。我還能不能再做點什麼,讓這個工作更有吸引力?」

我想了想艾瑪說過的話。我之前不相信自己能繼續外科醫生的事業,如今卻已經成功重返手術檯,這個轉變是很有分量的,甚至有點宗教層面的意味。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時候,她還一直記掛著我的這個身份。我多年前立志成為醫生時對自己提出的挑戰,她做到了:審視靈魂,接受自己作為凡人的責任,讓我重新找回自己。我已經抵達了很多神經外科住院醫生的制高點,立志不僅要做個神經外科醫生,還要做個神經系統科學家。這是每個學生夢寐以求的目標,但能實現的卻寥寥無幾。

當晚晚飯後,主管開車送我回酒店。他在路邊停了車。「我給你看個東西。」他說。我們下了車,站在醫院門口,面前是冰封的湖水,對岸是科系辦公室星星點點的燈光。「夏天,你可以游泳或者開船去上班。冬天呢,滑雪滑冰都可以。」

真是太夢幻了。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恍然大悟:這只是夢幻而已。我們不可能搬來威斯康星。萬一我這兩年癌症嚴重複發呢?露西得孤孤單單在這裡,遠離朋友和家人,僅憑一己之力照顧病入膏肓的丈夫和新生的孩子。我近乎暴怒地抵擋著想接受這份工作的慾望,也意識到,癌症已經徹底顛覆了我對人生的規劃打算。過去幾個月來,我一直全力以赴,想讓生活恢復到癌症之前的軌跡,否認癌症對我的生活造成了任何影響。然而,現在的我,不管多麼希望感覺到勝利的喜悅,還是感到癌症如同螃蟹的大鉗子,緊緊夾住我,阻止我前進。癌症的詛咒是奇怪而緊張的存在,也是對我的極大挑戰,對於死神的步步逼近,我既不能無視,也不能任其擺佈。就算現在死神蟄伏起來,他的陰影也時刻籠罩著我。

一開始丟掉斯坦福那個教授職位的時候,我安慰自己,要管理一個實驗室,至少需要有二十年的計劃。現在,我覺得這安慰其實是不折不扣的真理。弗洛伊德一開始就是個成功的神經科學家,後來他認識到,神經科學還需要至少一個世紀的時間,才能滿足他在瞭解心靈和思想方面真正的抱負,於是丟開顯微鏡,另起爐灶。我的感覺跟他可能有點像。通過研究來創造神經外科的變革就像一個長期的賭局,因為我的病,這個賭局幾乎沒有了勝算;我所剩的籌碼不多,不想押在實驗室裡了。

我耳邊又響起艾瑪的話:你必須弄明白,自己最看重的是什麼。

如果我已經不想再問鼎神經外科與神經系統科學這兩座高峰了,那我想幹什麼呢?

當個爸爸?

做個神經外科醫生?

教書?

我也不知道。不過,就算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還是有收穫,這收穫並非來自於希波克拉底、邁蒙尼德或者奧斯勒,而是我獨有的頓悟:醫者的職責,不是延緩死亡或讓病人重回過去的生活,而是在病人和家屬的生活分崩離析時,給他們庇護與看顧,直到他們可以重新站起來,面對挑戰,並想清楚今後何去何從。

現在,我那些屬於外科醫生的驕傲自負實在毫無用處。我的確是本著對病人盡職盡責的態度,全心全意地救死扶傷,但說穿了這就是暫時的責任,是轉瞬即逝的全心全意。解決了嚴重的健康危機,病人醒來了,身上的管子拔掉了,然後出院了,病人和家屬繼續生活,但事情永遠不會和以前一樣了。醫生的話能安撫人心,就像神經外科醫生的手術刀能減緩大腦的疾病。然而,這其中的不確定性與後續的發病率,還是需要繼續去克服,去纏鬥。

艾瑪沒有讓我恢復原來的個人特性,而是保護了我創造新特性的能力。終於,我明白,必須要去創造新的自我了。

大齋節的第三個星期日,明澈通透的春日清晨,我們夫妻倆和我的父母一起去了教堂。他們倆從亞利桑那飛來過週末。我們一起坐在長長的木凳子上,媽媽和坐在旁邊的一家人攀談起來,先是對那位母親說,她小女兒的眼睛真好看,接著迅速聊起格局更大的話題。她充分展示了一個傾聽者、好閨密和聯結者的高超能力。牧師讀《聖經》的時候,我突然情不自禁地偷笑起來。這段《聖經》文字中,沮喪的耶穌說了一些隱喻,而使徒們非要去做一些字面的解釋:

耶穌回答說:「凡喝這水的,還要再渴;人若喝我所

賜的水就永遠不渴;我所賜的水,要在他裡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婦人說:「先生,請把這水賜給我,叫我不渴,也不用來這麼遠打水。」

……這其間,門徒對耶穌說:「拉比,請吃。」耶穌說:「我有食物吃,是你們不知道的。」門徒就彼此對問說:「莫非有人拿什麼給他吃嗎?」

正是這樣的文字,很明顯地諷刺了對《聖經》進行拘於字面意義來理解的行為,也讓我對基督教長期的疏離之後得以迴歸。大學以後,我對上帝和耶穌的概念逐漸變得貧乏(這個詞算是用得比較委婉了)。當時我一頭扎進堅不可摧的無神論。對抗基督教思想的主要武器,就是基督教義在實際運用中的失敗。啟蒙的理性當然更說得通,更能解釋身邊的種種;「奧卡姆剃刀理論」當然也將信眾們從盲目的信仰中解放出來。沒有證據能證明上帝的存在,所以,信仰上帝並不合理。

我在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家庭長大,禱告和閱讀《聖經》是每晚的儀式。儘管如此,我和大多數從事科學工作的人一樣,相信現實的物質概念,擁有終極的科學世界觀,遇事會力求用完整的形而上方法去研究和解決,不去考慮那些陳舊的概念,什麼靈魂啊,上帝啊,穿著長袍、留著大鬍子的白人男子之類的。二十幾歲的時候,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努力去建立這樣一種認知框架。然而,最終問題還是顯現出來:把科學作為形而上的最終裁決標準,不僅否定了上帝在這個世界的存在,還同時否定了愛、恨與意義;這種思想中的世界,本來就與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天差地別。當然,並不是說如果你相信人生的意義,就必須也要信仰上帝。準確地說,如果你認為上帝在科學中無立足之地,那麼你就幾乎一定會認為人生的意義在科學中也無法容身。因此,生命本身也毫無意義。換句話說,那些關於存在主義的言論沒有任何分量,一切認知都是科學認知。

然而,這其中就存在一個悖論。科學的方法論是人們的雙手創造出來的,因此無法涉及一些永恆的真理。我們建立科學理論,是為了組織和掌控這個世界,將各種現象侷限在可控的範圍內。科學的基礎,就是各種現象的重複出現以及人為製造的客觀性。這是很強的後盾,讓科學有能力去建立並闡釋各種關於物質和能量的主張,但也讓科學知識無法解釋人類生命中存在主義的本能特性。人類生命本身就是獨特的,主觀的,無法預測的。也許在組織和研究重複出現的經驗主義資料時,科學提供了最有用的方法,但另一方面,科學卻無法用來解釋人類生命中最為核心的方面:希望、恐懼、愛、恨、美、妒忌、榮譽、軟弱、奮鬥、痛苦和美德。

這些核心的情感與科學理論之間,總是存在一道鴻溝。沒有任何思想體系能夠完整地包含人生所有的體驗。形而上學仍然停留在提供啟示的範圍,並沒有那麼寬泛(畢竟,奧卡姆的核心觀點是這個,而不是無神論)。而只有在這樣的基礎上,無神論才是合理的。最典型的無神論者,大概是格雷厄姆·格林的著作《權力與榮耀》裡的中尉,他的無神論,來自於「上帝不在」的天啟。唯一名副其實的無神論,必須建立在創造世界的願景之上。很多無神論者都喜歡引用諾貝爾獎得主、法國生物學家雅克·莫諾的一句話,而這句話其實在掩飾無神論的一個富有天啟色彩的特徵:

古老的聖言已經灰飛煙滅,人類終於知道,自己是這冷酷無情的廣闊宇宙中孤獨的存在,而自己在這宇宙的誕生,也是偶然的。

而我最終迴歸了基督教的核心價值:犧牲、救贖、寬恕。因為吸引力實在太大,令人歎服。《聖經》裡,正義和仁慈,在《新約》和《舊約》之間都存在一種拉鋸。《新約》說,從善沒有盡頭:善良就是人生的目標,你永遠也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我相信,耶穌傳遞的主要資訊,是無論何時,仁慈都重於正義。

不僅如此,也許原罪傳遞的主要資訊也不是「應該時時刻刻抱有愧疚之心」。也許這樣解釋反而更為恰切:「我們心中都有一個善的概念,但不是時時刻刻都做得到。」大概這才是《新約》想要傳遞的資訊。就算你心中對「善」的認識和《聖經·利未記》中一樣嚴苛全面,你也不可能像那樣生活。真的不可能,瘋子才會那樣。

當然,關於上帝,我無法提出任何明確的觀點,但人類生命的基本現實,本來就是極度反對盲目決定論的。另外,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都不認為天啟論在認知領域擁有任何權威。我們都是講求理性的人,天啟論不足以解釋所有疑惑。就算上帝真的與我們對話,我們也會認為那是幻覺。

那麼,我會想,有追求的形而上學者,應該做什麼呢?

放棄嗎?

幾乎就要放棄了。

朝著終極真理掙扎向前,但發現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或者說,有可能找到正確答案,但證實這個答案,是絕對不可能的。

毫無疑問,我們每個人最終能看到的,都只不過是生命的區域性。醫生看到一個方面,病人看到另一個方面,工程師、經濟學家、潛水採集珍珠的人、酗酒的人、有線電視修理工、牧羊人、印度乞丐、牧師……看到的都不盡相同。沒有什麼人能完全包攬人類所有的認知。認知產生於我們所創造的,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之中,永遠不可能完整全面。而終極真理凌駕於一切之上,在其存在之處,播種者與收割者可以一同欣喜狂歡,正如禮拜天的《聖經》佈道的最後。因為,終極真理之中,有句話說得清楚明白:「那人撒種,這人收割。」我派你去收穫你並未付出努力的東西;辛苦勞作都是別人的,你分享了他們的勞動果實。

我跳下ct臺。這已經是重返外科的第七個月了。這將是我的最後一次ct,這之後我將完成住院生涯,成為一個父親,我的葬禮也終有一天會成為現實。

「想看看嗎,醫生?」掃描人員問我。

「現在不看,」我說,「今天我還有很多工作。」

已經下午六點了,我必須去查房、探視病人,做明天的手術室安排,看看各種掃描片子,向別人口述我的臨床筆記,查查病人術後的情況……很多事等著做。晚上八點左右,我在神經外科的辦公室坐下,旁邊就是放射照片觀測臺。我開啟來,看著第二天要做手術的病人的掃描片,是兩個比較簡單的脊椎病例。最終,我輸入了自己的名字。片子出現在螢幕上,我不斷縮放著,彷彿孩子在隨意翻看畫冊,把新的片子和上次照的對比。一切看起來都沒有變化,原來的那些腫瘤還是一個樣。啊,等等。

我滑動滾輪,再看了一下今天的片子。

一個新的腫瘤出現了,有點大,填滿了我的右肺中葉。看上去竟有點像一輪幾乎照亮了整個地平線的滿月。再回去看原來照的片子,我能辨認出這個腫瘤非常微弱的跡象,原來只是幽靈一般的預兆,現在則完全變成了現實。

我既不憤怒,也不恐懼。本來就是如此。這是大千世界中的一個事實,就像太陽與地球的距離。我開車回家,告訴了露西。那是星期四的晚上,我們和艾瑪的見面要等到下週一。露西和我坐在客廳,各自開啟筆記型電腦,列出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活檢、體檢、化療。這次的治療肯定更艱難、更痛苦,而活得久一些的可能性更為渺茫。我又想起艾略特寫過的詩句:「可是在我背後的冷風中,我聽見/白骨在碰撞,得意的笑聲從耳邊傳到耳邊。」也許未來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永遠,我都無法再重返神經外科了。但我們覺得,這一切都可以等到週一再來考慮。今天是星期四,我已經做好了明天手術室的安排;我決定,要去當最後一天的住院醫生。

第二天早上五點二十分,我在醫院門口下了車,深深吸了口氣,聞著桉樹的氣味。好像還有什麼氣味……是松樹嗎?以前都沒注意到呢。我把住院醫生們集合到一起,準備上午的各項工作。我們先回顧了前一晚發生的事情,入院的病人,新的掃描片子,然後去查房,之後還開了「m&m」會,也就是定期召開的關於發病率與死亡率的會議,神經外科醫生們會聚集到一起,檢討一段時間內犯的錯誤和做得不好的病例。開完會,我又跟病人r先生多待了幾分鐘。他得了一種罕見病,叫格斯特曼綜合徵。我切除他腦內的腫瘤後,r先生開始顯露出一系列行為缺陷:讀寫能力缺失,說不出每根手指的具體名字,不會算數,分不清左右。這種事我之前只碰到過一次,還是八年前做醫學生,剛剛進入神經外科實習時跟過的一個病例。和那個病人一樣,r先生也是精神愉快,情緒高昂,我懷疑這會不會也是症狀之一,只是從來沒人當作症狀描述出來而已。不過r先生正在好轉:他的語言能力幾乎已經恢復正常,算數能力也只是有一點點偏差。他完全康復的可能性很大。

上午很快過去了。我刷手消毒,準備做最後一次手術。突然間,我感覺到這個時刻意義重大。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刷手了?也許真的走到頭了。我看著肥皂水順著手臂流下來,然後流回水槽裡。我走進手術室,穿好手術衣,給病人蓋上無菌布,專門扯了扯四個角,確保沒有褶皺。我希望這臺手術完美無缺。我割開他背部下方的皮膚。這個男人已經上了年紀,脊椎退化,壓迫神經根,造成嚴重的疼痛。我撥開脂肪,筋膜出現,感覺到凸起的椎骨。我割開筋膜,又順利地割開肌肉,直到眼前的傷口中只剩下閃著亮光的寬闊椎骨,乾淨純粹,不沾一絲血跡。主治醫生進來了,我正在切除椎骨後面的椎板,那裡有增生,再加上下面的韌帶,一起壓迫著神經。

「看著挺好,」主治醫生說,「如果你想去今天的會,我找同事進來接手做完。」我的背痛又開始了。我之前怎麼不再吃點消炎藥呢?不過,這臺手術應該很快了,我快做完了。

「不用,」我說,「我想把這臺手術做完。」

主治醫生也刷手消毒進來了,我們一起切除了增生。他開始撥弄韌帶,下面是硬膜,裡面有脊髓液和神經根。這一步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在硬膜上弄個洞。我負責處理另一側。突然,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的手術用具旁邊有一抹藍色——硬膜開始破裂了。

「小心!」我說。此時他手上的器具已經夾到硬膜了。清澈的脊髓液開始填滿傷口。一年多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漏液的情況。修補這個漏洞又需要一個小時。

「把刀頭拿出來,」我說,「漏液了。」

等我們修補完這個漏洞,把壓迫神經的軟組織切除之後,我的雙肩火辣辣地痛。主治醫生脫掉手術衣,向我道歉又道謝,離開了,留下我收尾。一層層組織整齊地合到一起。我又開始用尼龍線一針一針縫合皮膚。大多數外科醫生都會選擇縫合器,但我一直覺得尼龍線的感染率比較低。這個病人,這「最後一役」,要按我的想法來做。皮膚完美地縫合,沒有拉扯褶皺,彷彿這臺手術從未發生過。

很好,這樣很好。

我們掀開病人身上的無菌布,一個以前沒合作過的手術助理護士問我:「這週末你值班嗎,醫生?」

「不。」也許永遠都不值班了。

「今天還有手術嗎?」

「沒有了。」也許永遠都沒有了。

「啊,那好。那就是大團圓結局了!工作做完啦。我喜歡大團圓的結局,你也是吧,醫生?」

「是啊,是啊,我也喜歡大團圓。」

我坐在電腦旁邊輸入一些術後指令,護士們進行著清理工作,麻醉師開始喚醒病人。我一直半開玩笑地威脅說,如果是我主刀的手術,就不許聽那種人人都喜歡的「打雞血」的流行音樂,只能聽巴薩諾瓦舞曲。我播放了巴薩諾瓦風格的經典專輯《不老的傳說》,薩克斯柔和而又鏗鏘的演奏響徹整個手術室。

過了一會兒,我出了手術室,收拾好七年來用的所有東西——一些為通宵工作準備的備用衣服、牙刷、幾條肥皂、手機充電器、零食、我的頭骨模型和一系列神經外科的書,諸如此類。

我轉念一想,又把書留下了。它們在這兒,應該更能發揮作用吧。

走向停車場的路上,一個同事走過來想問我什麼事,但他的呼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揮揮手,轉身往醫院裡面跑。「晚點再找你!」他回頭朝我喊了一聲。我坐在車裡,熱淚盈眶,轉動鑰匙,慢慢開到路上。回到家,我走進家門,掛好我的白大褂,摘下我的名牌,接著取出呼機的電池,脫下手術衣,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

再晚點的時候,我給維多利亞打電話,告訴她週一我沒法去上班了,可能永遠都不能去了,所以就做不了手術室的安排了。

「嗯,我一直做噩夢,夢見這一天來了。」她說,「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堅持這麼久的。」

星期一,露西和我一起去見了艾瑪。她肯定了我們列出的計劃:支氣管鏡活檢,針對性地尋找突變,實在不行只有化療。但我去見她的真正原因,是希望得到一些引領和指導。我告訴她,已經在神經外科那邊請假了。

「好,」她說,「沒事。嗯,要是你想集中精力做更重要的事情,那就別回神經外科了。但別單純因為你病了就不幹了。和一個星期前相比,你的病情並沒有加重。這一路上的確有些顛簸,但你還是可以維持現有生活軌道的。對你來說,神經外科的工作很重要。」

我再一次走上了從醫生到病人的軌道,從行動者變成被動者,從主語變成了直接賓語。生病之前,我的生活可以說是心想事成,按照既定的軌道一帆風順地前進著。大多數現代文學作品中,人物的命運都是由自身和旁人的人為行動決定的。《李爾王》中的葛羅斯特伯爵埋怨過,說人類的命運之於神明,正如「蒼蠅之於頑童」。然而那部作品主要的戲劇衝突,還是來源於李爾王的虛榮與專制。從啟蒙運動開始,佔據舞臺中心位置的,就是個人。但現在,我所在的世界已然不同,這是個更古老的世界,人類的行動在超人類的力量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這個世界比起莎士比亞的作品更具有希臘悲劇的色彩。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俄狄浦斯和他的父母都逃脫不了命運的股掌;他們只能通過神諭與預言,通過那些既定的占卜,才能接觸到掌控他們命運的力量。我來找艾瑪,不是想要治療方案。我讀的資料已經夠多了,未來會採取什麼樣的醫學手段我已經瞭然於心。我想要的,是眼前這個「神諭家」充滿智慧的安慰。

「這不是結束。」她說。這種說辭她恐怕已經用過成千上萬遍了。想想我自己,難道就沒有跟病人說過類似的話嗎?反正面對那些想尋找不可能的答案的人,她肯定都這麼說。「甚至都不能說是結束的開始。這僅僅是開始的結束。」

我居然感覺好些了。

活檢後一個星期,護理師艾麗克西斯打電話給我通報情況。沒有可以採取針對性治療的突變,這樣化療就成了唯一的選擇。已經安排好週一開始。我問具體用什麼化療藥物,她說這個問題必須跟艾瑪談。艾瑪正和孩子一起在太浩湖玩,不過週末會抽空給我個電話。

第二天是星期六,艾瑪的電話來了。我問她對化療用藥有什麼想法。

「嗯,」她說,「你有什麼具體想法嗎?」

「我覺得主要問題是要不要加阿瓦斯丁吧,」我說,「我知道最近有研究說這個藥沒有好處,副作用還比較嚴重,有的抗癌中心逐漸棄用了。我覺得那只是一個研究而已,之前那麼多資料都證明是有用的,我比較傾向於還是要用。如果我反應不好,再棄用也不遲。你覺得這樣行嗎?」

「嗯,沒什麼問題。後期加的話還要過保險公司那一關,比較難。所以前期就使用比較好。」

「謝謝你打電話來。我就不耽誤你享受湖邊的美景了。」

「好的,但我還要再多說一句,」她略有遲疑,「很高興咱們可以一起制訂你的醫療計劃,因為你是個醫生,你什麼都懂,而且這也是你自己的命。但是,如果你什麼時候想讓我單獨來做你的醫生了,我也是很樂意的。」

我還從來沒想過,可以不負責自己的醫療計劃。我還理所當然地以為所有的病人都是久病成醫。我還記得醫學生時期的我,剛剛開始進入醫學實踐,對什麼都懵懂無知,經常會讓病人解釋他們自己的病症和治療手段,問他們為什麼出現藍色腳趾的症狀,這個粉色的藥片是幹什麼的。但正式成為醫生之後,我從未要求病人自己做決定,我對他們有責任。我意識到,自己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心中那個作為醫生的自我在對那個作為病人的自我負責。也許我真的被哪個希臘的天神詛咒了,但放棄對自己病情的控制彷彿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就算可能,那也太不負責任了。

化療開始的週一,露西、我母親和我一起去了輸液中心。我安好一個靜脈注射的針頭,找了把舒服的椅子坐好,開始漫長的等待。化療的混合藥物需要四個半小時才能全部輸完。整個過程中,我要麼打盹,要麼讀書,有時候又百無聊賴地看著身邊的露西和媽媽,偶爾聊兩句,打破沉默。病房裡的其他病人健康和精神狀況各不相同:有的頭髮已經禿了,有的髮型還很不錯,有的形容憔悴,有的活潑爽朗,有的不修邊幅,有的衣冠楚楚。不過所有人都靜靜地躺著,任憑注射管裡那些毒副作用劇烈的藥物慢慢輸入伸展的手臂。我每三週來接受一次治療。

第二天我就有反應了。非常強烈的疲乏感,深入骨髓,全身無力。本來特別能喚起愉悅感的進食,對我來說就像喝海水一樣折磨。突然間,所有我喜歡的東西都變鹹了。露西給我做了貝果麵包加奶油乳酪做早餐,吃起來就像鹽鹼地裡那種經常被動物舔舐的鹽塊。我只吃了兩口就放到一邊。看書也讓我筋疲力盡。本來答應了要為兩本重要的神經外科教科書寫個幾章,闡述我和v的研究是否有臨床治療的潛力,現在也被擱置了。一整天,我都只能靠看電視和強制進食來打發時光。幾周以後,逐漸形成了一種模式:不舒服的感覺會慢慢減輕,等恢復常態的時候,恰好又到下次治療的時間了。

就這麼迴圈往復著。我因為一些輕微的併發症在醫院進進出出,也就排除了任何重返工作崗位的可能。神經外科認為我無論從國家標準還是地方標準來說,都已經符合畢業的條件。畢業典禮安排在一個週六,露西預產期的前兩週左右。

那一天來了。我站在臥室裡,為畢業典禮穿衣打扮,這畢竟是七年住院生涯的高潮。但突然之間,強烈的噁心感氣勢洶洶地襲來。感覺不像化療引起的通常的噁心。那種噁心一般像潮水一樣湧來,也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卻。我開始不斷嘔吐出綠色的膽汁,那種粉筆一樣的味道和胃酸大不相同。這是內臟深處湧上來的。

說到底,我還是去不成畢業典禮了。

我需要馬上靜脈注射,防止脫水。於是露西開車帶我去了急救中心,開始覆水過程。嘔吐變成了腹瀉。急救處的住院醫生布蘭德和我友好地交流了一會兒,我詳細敘述了自己的醫療史,歷數了所有的用藥。最後我們討論了分子療法取得的進步,特別是我在用的特羅凱這種藥。眼前的醫療計劃很簡單:一直用靜脈注射的方式保持我不脫水,直到我狀態恢復,可以正常用嘴喝水。那天晚上,我住進了醫院病房。但護士在看我的用藥單時,我注意到上面沒有特羅凱。我請她打電話給住院醫生,改正這個疏忽。這種事也是常有的。畢竟我同時在吃十幾種藥呢。隨時隨地滴水不漏是很難的。

午夜過去很久,布蘭德出現了。

「聽說你對自己用的藥有疑問?」他問道。

「是啊,」我說,「沒有開特羅凱。你補開一下,不介意吧?」

「我決定不讓你再服特羅凱了。」

「為什麼啊?」

「你的肝酶太高,不能再吃了。」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我的肝酶已經高了好幾個月了。如果這是個問題,之前為什麼沒討論過呢?不管怎麼說,這肯定是搞錯了。

「艾瑪,就是我的腫瘤醫生,你的上司,也看過這些指標了。她想讓我繼續吃。」

如果例行公事,住院醫生做出治療決策都是不用主治醫生從旁指導的。不過現在我向他轉述了艾瑪的意見,他肯定會讓步吧。

「但這個可能就是你胃腸道問題的原因。」

我更摸不著頭腦了。一般來說,轉述了主治醫生的命令,就不會再討論下去了。「我已經吃了一年了,沒有任何問題,」我說,「你覺得現在的問題是特羅凱突然引起的,不是化療?」

「有可能。」

我的困惑升級成了憤怒。這孩子,才從醫學院畢業兩年,和我的助理住院醫生一般年紀,居然跟我叫板?嗯,如果他是對的,那就另當別論,但他現在說的這些毫無道理啊。「呃,今天下午我是不是提過,不吃那個藥的話,我的骨轉移癌就會很活躍,引起劇痛?我不是想小題大做,以前練拳擊的時候我也骨折過,但現在痛得比那時候厲害多了。從一到十打分的話,現在是十分痛。我很有可能很快就會痛得忍不住尖叫起來。」

「嗯,考慮到這個藥的半衰期,估計還要等個一天左右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看得出來,在布蘭德眼裡,我不是個病人,是個「問題」:需要儘快解決,在工作列前面的方框裡畫個勾。

「聽我說,」他繼續道,「如果你不是你,這場對話根本就不可能發生。我會直接給你停藥,然後讓你自己來證明,病症都是這個藥造成的。」

怎麼回事?下午我們不是相談甚歡的嗎?我回想起醫學院時期遇到的一個病人,她說自己去醫生那兒看病,都會穿最貴的襪子。這樣等她換上病號服,不穿鞋的時候,醫生也能看到她的襪子,知道她是個體面人,會以很尊重的態度來對待她。(啊,原來問題在這裡——我穿的是醫院發的襪子,這麼多年了一直佔著這個小便宜!)

「不管怎麼說,特羅凱是特殊的藥,需要專科訓練醫生或者主治醫生的意見。你真的想讓我大半夜的為這事叫醒別人嗎?不能等到早上再說?」

原來如此。

如果他要完成對我的義務,就需要在「待辦事項」上加上一條:給上司打電話,難為情地暴露自己的錯誤。他又在值夜班。住院醫生培訓的規定迫使很多培訓專案都設定了輪班工作制。輪來輪去地,有些人也就變成了「滑輪」,巧妙地利用制度去推卸責任。如果他再拖延個幾小時,我就是別人的問題了。

「這藥我一般是凌晨五點吃的,」我說,「我們倆應該都明白,‘等到早上再說’的意思是等到早上查房完再說,也就是說基本上要到下午了,對吧?」

「好吧,好吧。」他說著走出了病房。

到了早上,我發現他還是沒開藥。

艾瑪打了個電話來問好,說她會解決特羅凱的問題。她祝我早日康復,很抱歉整個星期都不在。僅僅一天的時間,我的病情就開始惡化,腹瀉迅速加重。我一直在輸液防止脫水,但補水速度跟不上脫水速度。我的腎功能開始衰竭。接下來做檢查時,我的血清鈉濃度已經快達到致命的地步。我被轉移到重症監護室,因為脫水,我的軟顎和咽頭都有部分壞死,從我嘴裡脫落出來。我身體劇痛,意識飄忽不定,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來了一大堆專家搶救我:重症護理人員、腎病專科醫生、腸胃病專科醫生、內分泌醫生、傳染病專家、神經外科醫生、一般腫瘤科醫生、胸腔腫瘤科醫生、耳鼻喉科專家。懷孕三十八週的露西每天都守在我身邊,還偷偷搬進了我原來的值班室,離重症監護室就幾步路的距離,這樣她晚上好隨時來看看我。她和我爸爸也對病情發表了一些看法。

清醒的時候,我能很清楚地聽到大家嘈雜的聲音,眾說紛紜的意見。這在醫學上被稱之為「wicos」(whoisthecaptainoftheship,誰是船長)問題:到底誰掌舵,誰說了算?腎病專家不同意重症醫生的意見;重症醫生和內分泌專家起爭執;內分泌專家和腫瘤醫生意見相左;腫瘤醫生和腸胃病學家爭論不休。我感覺到自己也應該負起責任,所以在偶爾清醒的時間,會把目前病情的一些細節打出來,並且在露西的幫助下,努力引導所有的醫生,不要偏離事實,進行準確的解讀。後來,半睡半醒之間,我依稀聽到父親和露西跟每個醫生團隊討論我的病情。我們覺得目前還是應該以靜脈點滴為主,一直到化療的影響消失。但每個團隊的專家必須去挖掘屬於他們專業的可能性,多做一些檢查,主張自己贊成的療法。不過有的看上去真的沒有必要,而且很欠考慮。各種取樣檢查都做了,約了很多掃描照片,開了很多藥。我開始搞不清治療的進展,時間概念也模糊起來。我要求他們向我解釋這些治療計劃,但聽著聽著對方的聲音就漸漸變得沉悶飄散,常常是醫生說著說著,我就眼前一黑,幾乎都聽不全。我萬分盼望艾瑪在場掌控著一切。

突然間,她就出現了。

「你這麼快就回來了?」我說。

「你都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一個多星期了,」她說,「但你別擔心,你的病情在好轉。很多指標都正常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了。」我聽說她一直通過電子郵件和醫生們保持著聯絡。

「你之前不是說,你可以單純地做個醫生,我可以單純地做個病人?」我說,「我覺得說不定這樣更好。我一直在讀科學和文學讀物,想為自己找個比較正確的觀點,可是沒找到。」

「我覺得你光靠看書是找不到的。」她回答。

終於有了艾瑪這個掌舵人,為一派混亂的會診注入了一絲平靜。我腦中忽然湧現出艾略特的詩句:

噠密阿塔:小船歡欣地響應

那熟於使帆和搖槳的手

海是平靜的,你的心靈受到邀請

會歡快地響應,聽命於

那節制的手

我靠在病床上,閉上雙眼。黑暗再次襲來,意識漸漸模糊,我終於放鬆了。

露西的預產期到了,卻沒有陣痛反應。我也終於被安排出院了。自從診斷出癌症之後,我體重下降了四十多磅,僅過去一個星期就下降了十五磅。我現在的體重大概就是八年級時的體重,但頭髮相比那時稀疏了不少,基本上都是在過去一個月掉的。我從間歇性的昏迷中甦醒過來,頭腦清醒地面對這個世界,但身體卻油盡燈枯。我能看到自己皮囊之下瘦骨嶙峋,像行走的x光片。回到家,光是抬頭挺胸就讓我勞累至極。要使出雙手的力量才能拿起一杯水。看書?根本不可能。

露西和我,我們的雙親都來家裡幫忙了。我出院後兩天,露西經歷了第一次宮縮。她待在家裡。我媽媽開車送我去見艾瑪,進行出院後的追蹤看診。

「心情不好嗎?」艾瑪問。

「好啊。」

「你心情應該不好的。康復是個漫長的過程。」

「嗯,好吧,是不太好。整體來說我心情是挺不好的。但日子要一天一天過,我已經做好準備,繼續做物理治療,開始康復過程。我之前也做過,所以肯定駕輕就熟的,對吧?」

「你看了上次照的片子嗎?」她問道。

「沒有。我已經不看了。」

「片子看著還不錯,」她說,「病情比較穩定,腫瘤甚至有輕微縮小。」

我們聊了未來的一些流程。繼續化療,直到我身體稍微強壯一些。以我目前的狀態,那些試驗性治療不會接收我,也不可能進行其他治療,至少得等我身體恢復一點力量。我用頭靠著牆,因為脖子上的肌肉鬆鬆垮垮,已經難以支撐。我腦子裡一團糟,如墜雲裡霧裡。我又需要她變成那個「神諭家」了,需要她再次占卜預言,獲知生命的秘密:不管是聽取鳥語,還是觀察星圖;不管是探測突變基因,還是研究卡普蘭-邁耶生存曲線。

「艾瑪,」我說,「接下來怎麼辦?」

「強壯起來。就這麼簡單。」

「但是癌症復發的話……我是說,這個可能性……」我猶豫了。一期治療(特羅凱)失敗了。二期治療(化療)差點要了我的命。如果我還能活著接受三期治療的話,還有點希望。除此之外,還有試驗性治療,這是個廣闊的未知領域。我情不自禁地將各種疑問和盤托出:「呃,重返外科的可能性,甚至是重新走路的可能性,還有——」

「你至少還有五年好活。」她說。

她終於說出來了,但語氣根本沒有「神諭家」的權威,一點也不自信篤定。相反,這句話像一句懇求,令我想起那個只會說數字的病人。與其說她在告知我,不如說是在懇求我。此時此刻她不是醫生,只是個普通人,對抗不了冥冥中真正掌控這些的力量和命運。我們面對面,一個是醫生,一個是病人,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時候是前者對後者絕對的權威和把控,有時候呢,就像現在,只是兩個湊在一起互相安慰的人,而其中一個正面對著死亡的深淵。

原來,醫生們也是需要希望的。

見完艾瑪回家的路上,露西的媽媽打電話說,他們已經往醫院去了。露西要生了。(「一定要早點要上腰麻。」我對她說。露西受的痛苦已經夠多了。)爸爸用輪椅推我去了醫院,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產房裡支了一張簡易床,我在上面躺下,蓋了保暖袋和毯子,這樣我骨瘦如柴的身體才不至於冷得發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目睹了露西和護士一起經歷生產的過程。隨著宮縮漸漸加劇,護士一直在報數讓露西使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露西轉身,微笑著看我。「還以為我在打比賽呢!」她說。

我躺在小床上,用微笑回應她,看著她起伏的孕肚。露西和女兒的生活中,將會有很多缺失。如果我只能陪伴到現在這個份兒上,那就儘量陪伴吧。

午夜之後,護士把我叫醒。「快了。」她低語道。她抱起毯子,扶著我坐在露西身邊的一張椅子上。產科醫生已經來了,和我年紀差不多。寶寶的頭露出來了。她看著我:「有件事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女兒的頭髮和你一模一樣,」她說,「而且很濃密呢。」我點點頭,握住露西的手,和她一起經歷這生產的最後時刻。接著,她最後使了把勁,七月四日凌晨兩點十一分,她呱呱墜地,伊麗莎白·阿卡迪亞,暱稱卡迪,我們幾個月前就把名字想好了。

「能讓她貼貼你的皮膚嗎,爸爸?」護士問我。

「不,我太——太涼了,」我上牙和下牙直打架,「但我很想抱抱她。」

她們用毯子把她裹好,遞給我。我一隻手臂感受著這新生命的重量,另一隻手與露西十指緊扣,生命的無限可能在我們面前鋪展開來。我體內的癌細胞在慢慢消亡,但也有可能重新生長。展望無限廣闊的未來,我看到的不是寂靜無人的空蕩荒原,而是更簡單純粹的東西:一頁我將繼續書寫的白紙。

然而,家中卻充滿了色彩與活力。

日子一天天過去,卡迪像朵小花般慢慢綻放:第一次抓握,第一個微笑,第一聲大笑。她的兒科醫生定期用圖表記錄她的成長,在那些表明她逐漸長大的指標前畫勾。她周身散發著一種嶄新的光明。她坐在我膝上微笑,沉浸在我不成調的哼唱中,整個家似乎都被熾熱的光照亮了。

時間對於如今的我,就像一把「雙刃劍」:每天,我都從上次復發中恢復一些,但又距離下次復發更近一些,當然,也離死亡更近一些。也許那一天比我估計的要晚,但肯定比我希望的早。我想,意識到這一點,大概會做出兩種反應。最明顯直接的反應應該是立即行動的衝動,「最充分地享受生活」,去旅行,去大快朵頤,去把握那些曾經忽略的夢想。然而,癌症的一個殘酷之處,就是這種病不僅限制了你的時間,還限制了你的精力,極大地減少了你一天裡能做的事情,就像一隻疲憊的兔子在賽跑。不過,即便我有這個精力,我也更希望像一隻烏龜,深思熟慮,穩步踏實地向前。有些時候,我只是單純地在堅持而已。

如果一個人高速行動時,時間會膨脹,那要是幾乎一動不動,時間會收縮嗎?一定會的吧:現在,每一天似乎都縮短了很多。

一天天過得千篇一律,時間似乎也靜止了。英語中,「time」這個詞的意思多種多樣:「現在的時間是兩點四十五」,「我這段時間過得不太好」。對於現在的我,與其說時間是時鐘的嘀嗒作響,不如說是一種生存的狀態。

疲憊成為穩定的常態,反而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做醫生的時候,在手術室全神貫注地治療病人,對指標的走動也許的確沒有感覺和概念,但從沒覺得時間是毫無意義的。而現在,每天的一分一秒都變得毫無意義,每一天整體來看也好不到哪兒去。醫學院的培訓非常殘酷無情,完全是著眼於未來的,一直都給人未知的滿足。你會一直思考,五年後的自己在做什麼。然而,現在的我,完全看不到五年後的自己在做什麼。也許已經去世,也許沒有。也許恢復了健康。也許在從事文學創作。我真的不知道。所以,花時間去思考未來似乎沒什麼用處,只要想想午飯吃什麼就好了。

說話時的措辭也變得混亂起來。怎麼說才對呢?「我是一個外科醫生」?「我曾經是一個外科醫生」?格雷厄姆·格林曾經說過,人真正的生命是在頭二十年,剩下的不過是對過去日子的反射。那我現在究竟生活在什麼時態之中?我是不是已經過完了現在時態,進入了過去完成時?將來時態似乎一片空白,用別人的話來說,就是「說不準」。幾個月前,我在斯坦福參加了第十五次大學同學會,站在場地邊,喝著一杯威士忌,看著一輪粉紅的夕陽一點一點沉到地平線後面。老朋友們依依惜別,向我承諾:「第二十五次同學會還是會見到你的!」——如果我回一個「呃……可能見不到了」,那就顯得太不禮貌了。

面對生命的界限,人人都會屈服。我想,進入這種過去完成時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大多數的夢想和抱負,要麼被實現,要麼被拋棄,無論如何,都屬於過去。而我的未來已經不是一架天梯,通往逐步升高的人生目標,而是一路平坦,鋪陳為永恆的現在。金錢、地位,這一切的虛榮浮華,都像《傳道書》裡對其毫無興趣的傳道者所說的:不過是捕風而已。

然而,有個小東西是有篤定未來的:我們的女兒,卡迪。但願我能活到她記事,能給她留下點回憶。語言文字的壽命是我無法企及的,所以我想過給她寫一些信。但是信裡又能說些什麼呢?我都不知道這孩子十五歲時是什麼樣子的;我都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我們給她的暱稱。這個小嬰兒完全代表著未來,而我的生命呢,除了特別微小的可能,很快將成為過去。她與我,只有短暫的交集。也許,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訴她。

我要傳達的資訊非常簡單:

在往後的生命中,你會有很多時刻,要去回顧自己的過去,羅列出你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對這個世界的意義。我衷心希冀,遇到這樣的時刻,你一定不要忘了,你曾經讓一個將死之人的餘生充滿了歡樂。在你到來之前的歲月,我對這種歡樂一無所知。我不奢求這樣的歡樂永無止境,只覺得平和喜樂,心滿意足。此時此刻的當下,這是我生命中最重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