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編書,就要彙編一部人類死亡記錄,同時附上以下註解:教會別人死亡的人,同時也能教會人生活。
——《探究哲理即是學習死亡》,米歇爾·德·蒙田
醫院病床上,露西和我相擁流淚。ct掃描的影像仍然在電腦螢幕上閃爍。我作為醫生的身份特性已經不重要了。癌症入侵了多個器官系統,診斷結果已是一目瞭然。病房裡靜悄悄的。露西說她愛我。我說:「我不想死。」我叮囑她要再嫁,一想到她可能孤身一人,我就無法忍受。我告訴她我們應該立刻重新申請抵押貸款。我們陸陸續續打電話告知親友們這個噩耗。過了一會兒,維多利亞到病房來了,我們討論了掃描結果,和未來可能採取的治療方案。她說起重返住院醫生崗位的流程,我示意她別說了。
「維多利亞,」我說,「我再也不可能以醫生的身份回到這家醫院了,你不覺得嗎?」
我生命的一個章節似乎已經結束,也許整本生命之書都已臨近尾聲。我不再是牧師或牧人,可以協助生死的過渡;我發現自己就是那茫然困惑、不知所措、需要度化的綿羊。重大疾病不是要改變人生,而是要將你的人生打得粉碎。感覺彷彿神蹟降臨,強烈的光突然刺進眼睛,照射出真正重要的事情;其實更像有誰剛剛用燃燒彈炸燬了你一心一意前進的道路。現在我必須繞道而行。
弟弟吉旺來到我床前。「你已經很成功了,」他說,「你知道的,對嗎?」
我嘆了口氣。他當然是好意,但這些話非常空洞,沒有意義。我之前的人生一直在積累潛力,現在這些潛力都將是無用的了。我本來有那麼多計劃,那麼接近事業巔峰。現在我體力不支,重病纏身,我想象的未來和個人的身份認同轟然崩塌。我面對著我那些病人曾經面對過的,有關「存在」的窘境。
肺癌確診了。我精心計劃和辛苦創造的未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在工作中那麼熟悉的死神,現在親自來做私人拜訪了。我們終於狹路相逢,正面交鋒。然而,我似乎一點也認不出面前這位死神。多年來我治療過無數病人,如今自己站在這個十字路口,我本應該看到和跟隨他們密集的腳印,然而眼前卻是一片白色沙漠,空空蕩蕩,艱險殘酷,荒無人煙,閃著刺眼的光,彷彿一場暴風雨過境,抹去了所有熟悉的痕跡。
夕陽西下。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出院了。和腫瘤醫生約在那周晚些時候見面。但護士告訴我,我的腫瘤醫生晚上下班去接孩子之前,會來看看我。她叫艾瑪·海沃德,想在正式治療開始之前先打個招呼。我和艾瑪算是認識,之前接過她的一些病人。但除了偶爾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接洽一下外,沒有過其他接觸。我的父母兄弟們也在病房裡,各自待著,沒說什麼。而露西一直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門開了,艾瑪走了進來,她那身白大褂一看就知道穿了一整天,而且是很漫長的一天。但她的笑容很精神很明朗。艾瑪只比我年長几歲,深色的長髮,不過有點灰白的跡象。反正和死神打交道的人,幾乎都有過早白頭的狀況。她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好,我叫艾瑪,」她說,「今天只能待一會兒,很抱歉。但我還是想過來,做個自我介紹。」
我們握手。我的胳膊和輸液管糾纏在一起。
「謝謝你過來,」我說,「我知道你要去接孩子。這些是我的家人。」她向露西點頭致意,接著又向我爸媽和兄弟們問好。
「很遺憾,你遇到這種事情,」她說,「很遺憾你們遇到這種事情。過幾天我們再長談。我已經讓那邊開始檢測你的腫瘤切片了,這樣治療也好有個方向。可能用化療,也可能不用,要看檢測結果了。」
十八個月前,我因為闌尾炎住院。那時候大家都不把我當病人看,我還是他們的同事,甚至是我自己的醫療顧問。我覺得現在也應該一樣。「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我開口了,「但過幾天想跟你談談卡普蘭-邁耶生存曲線。」
「不行,」她說,「絕對不行。」
短暫的沉默。她怎麼敢這麼說話?我心想。在我這樣的醫生眼裡,這種預測是很有必要的,我有權利知道啊。
「我們後面再談治療方案,」她說,「還可以討論一下你回來工作的可能性,如果你願意的話。傳統的化療方法是用順鉑、培美曲塞,可能還要加阿瓦斯丁,但是引起周圍神經病變的機率很高。所以我們可能會把順鉑換成卡鉑,可以更好地保護你的神經,因為你是個外科醫生。」
回來工作?她在扯些什麼啊?她是出現幻覺了,還是說我對自己的診斷大錯特錯了?還有,要是不對我的生存週期做個實際的估計,這些都怎麼談啊?過去幾天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又席捲而來。
「細節我們後面再說吧,」她繼續道,「我知道,眼前這些就夠你消化的了。我現在來主要是想在週四之前先見見你們大家。那麼今天,除了生存曲線之外,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了。」我還暈著呢,「謝謝你過來。真的很感謝。」
「這是我的名片,」她說,「還有診室的電話。我們下次見面之前這兩天,要是遇到什麼事,儘管打電話好了。」
我的親朋好友很快尋遍了各自在醫療行業的人脈,看誰是美國最好的肺癌醫生。休斯敦和紐約有比較大的腫瘤中心,我是不是應該去那樣的地方接受治療?至於怎麼搬過去,或者暫時轉院之類的具體操作問題,就到時候再說了。結果大家很快得到答案:艾瑪是全國頂尖、世界知名的腫瘤醫生,在一個國家級的癌症諮詢委員會做肺癌方面的專家;不僅如此,她還是個很會理解病人的好醫生,知道何時進,何時退。我略略想了想冥冥中的一系列事件:我滿世界飄遊,然後電腦隨機地進行一通匹配,我就到這裡做了住院醫生,最後被診斷出絕症,又分配到一個最好的醫生手裡。
這一週的大部分時間,我都臥床不起。癌症在進一步惡化,我明顯更虛弱了。我的身體,與其本身自帶的特性,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上床休息或者下床上廁所已經不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皮質下運動程式,需要費大力氣,還要事前做好計劃準備。理療師們列了一張單子,要準備些東西,好讓我出院回家也住得舒服:一根手杖、特製的馬桶座圈、休息的時候墊在腿部的泡沫板;還開了一堆新的止痛藥。我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出醫院的時候,心裡真是想不通,僅僅六天前,我還在手術室一站就是將近三十六個小時,難道一週的時間,就變得這麼虛弱了?是啊,某種程度上說是這樣。不過,那三十六個小時,我也是用了些小辦法,同時在有別的醫生合作的情況下才挺過來的,而且,即便如此,手術過程中我也感到身體劇烈疼痛。現在,ct片和檢測結果都顯示了,不僅是癌症,而且是擴散到全身的癌症,病入膏肓,死之將至。難道因為自己的恐懼被證實了,我就不再堅持一個醫療工作者對工作、對病人、對神經外科、對完美的職責和追求,不再硬撐了嗎?我心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這樣一來就有個悖論:我就像個正接近終點線,卻轟然倒地的長跑運動員。照顧病患的責任再也驅動不了我前進,因為我自己已經成了個病人。
通常遇到情況特殊的病人時,我會去諮詢相關專家,也會去讀相關資料。眼下的情況似乎也沒什麼區別。我開始查閱化療資料,看到了種類繁多的藥劑,還有更為現代和先進的療法,主要針對具體的病變。我腦子裡冒出數不清的問題,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直接研究。(亞歷山大·蒲柏說過:「一知半解最危險;飲則深透暢飲,否則嘗不到知識的甘泉。」)由於沒有相關的醫療經驗,我在這樣一個全新的資訊世界裡,真是找不著北,也沒法在卡普蘭-邁耶曲線上給自己定位。我只好有所期待地等著和醫生見面。
不過,做得最多的事,還是休息。
我坐在那兒,盯著一張露西和我的合影出神。那是醫學院時期照的,我們在跳舞,在開懷大笑。真是太憂傷了,照片裡的兩個人,正一起計劃著新生活,對以後的苦難毫不知情,我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體會出什麼問題。我的朋友勞裡在遭遇車禍去世時,也是有未婚夫的——這是不是比我眼前的情況更殘酷?
我從一個醫生,一下子變成了病人,整個過程真是措手不及,慌張忙亂,我的家人也捲入其中。我們在一家藥店開了賬戶,定期把藥郵寄到家;訂購了一個床欄,還買了一個根據人體工程學設計的床墊,幫我緩解劇烈的背痛。我們本來有個理財計劃,幾天前還充滿信心地覺得,未來一年我的收入會翻個六倍。而現在,這個計劃風雨飄搖。好像必須要運用新的理財工具來給露西的未來提供保障了。我爸說,要是真的改變計劃,那就是在向癌症投降。他覺得我能戰勝癌症,會奇蹟般地痊癒。唉,這話我聽病人家屬說過多少次了?每到這個時候,我都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現在,我也不知道該跟自己的父親說什麼。
難道還能反著說嗎?
兩天後,露西和我去診室見了艾瑪。爸媽在候診室坐立不安地等著。助理醫護人員檢查了我的生命體徵。艾瑪和搭檔的護理師分秒不差地到了。艾瑪拉了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和我面對面,我們注視著彼此的眼睛。
「又見面了,」她說,「這位是艾麗克西斯,我的得力助手。」她指了指坐在電腦前做記錄的護理師,「我知道我們要談很多問題,但我要先問問,你怎麼樣?」
「大體上來說,還行。」我說,「反正嘛,‘度假’挺開心的。你怎麼樣?」
「哦,我很好。」她有些遲疑。一般來說病人是不會回問醫生這個問題的,但艾瑪也是我的同事啊。「這周我負責住院部,你也知道是啥樣的。」她笑了。露西和我當然完全瞭解。門診的醫生會定期去住院部輪班,本來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了,這樣一來工作時間又會延長好幾個小時。
我們又互相插科打諢一番,然後自然而然地談起肺癌研究的情況。艾瑪說,有兩條路可選。傳統的方法就是化療,主要是針對快速分裂的細胞:首當其衝的自然是癌細胞,但也會影響骨髓、毛囊和腸道等多處的細胞。艾瑪回顧了各種資料和不同的方案,也是把我當作一個醫生在進行解釋,但對卡普蘭-邁耶生存曲線還是隻字不提。不過嘛,還有更新的治療方法,專門針對癌症本身的分子缺陷。我聽說過有關這些療法的一些傳言,也為取得的進展驚訝不已。據說這一直是攻克癌症領域的一座聖盃,似乎讓「某些」病人得以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你的大部分檢查結果都拿到了,」艾瑪說,「你的pi3k有突變,不過現在還說不準到底意味著什麼。你這樣的病人最常見的就是egfr突變,但檢查結果還沒拿到。我猜你應該是有突變的,要是真的如我所說,那就不用化療,可以吃一種叫特羅凱的藥。明天星期五,結果就應該出來了。但是你病得這麼重,我已經幫你安排了下週一開始化療,免得檢查結果出來是陰性的。」
我立刻對她產生了一種親近感。我做神經外科手術也是如此,隨時都有方案a、b、c,以防萬一。
「如果化療,那我們主要是決定用卡鉑還是用順鉑。針對個體的研究來看,硬碰硬的話,卡鉑的耐受性是比較好的。順鉑的治療效果可能更好,但毒性要高很多,特別是對神經的損傷很大。不過這方面的各種資料都有點舊了,也沒法直接和我們的現代化療法做對比。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不太在意以後還能不能做手術。」我說,「我一輩子還能做很多事情。如果雙手不行了,我可以找其他的工作,或者就不工作,諸如此類。」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那我問你:做手術對你來說重要嗎?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嗯,是啊。我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為這個做準備。」
「好。那我就建議還是用卡鉑。我想不大會改變生存的機率,但是會很大程度上改變你的生活質量。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她似乎很清楚前進的方向,我也樂於追隨。我開始說服自己,也許,再次拿起手術刀是有可能的。我感覺自己輕鬆了些。
「我能抽菸嗎?」我開了個玩笑。
露西哈哈大笑。艾瑪卻翻了個白眼。
「不行。還有什麼嚴肅的問題嗎?」
「卡普蘭-邁耶——」
「那個我們就不談了。」她說。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抗拒。畢竟,我是個醫生,很熟悉這些資料。我自己也能查到……那我也只好這麼幹了。
「好吧,」我說,「那一切都很清楚了。就等明天你拿到egfr結果了。如果有突變,我們就開始吃那個藥——特羅凱。如果沒有,那就週一開始化療。」
「對。我還希望你清楚一件事:現在我是你的醫生。你有任何問題,不管是初級治療還是其他什麼,你都要第一時間來找我們。」
又是一陣強烈的親切感。
「謝謝,」我說,「住院部值班好運。」
她離開了,但片刻之後又探頭進來:「這事兒你想拒絕就拒絕,不過有些肺癌相關的募款組織想見見你。你別急著表態,自己先想想,感興趣的話就跟艾麗克西斯說一聲。別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
我們離開診室,露西說:「她很棒,很適合你。不過……」她笑了,「我覺得她喜歡你。」
「所以呢?」
「嗯,有個研究說,醫生在診斷有自己個人感情的病人時,表現比較糟糕。」
我大笑一聲,說:「現在那麼多煩心事,這事兒估計是最不用操心的了。」
我開始意識到,如此接近自己的死亡,好像什麼都沒改變,又好像一切都改變了。查出癌症之前,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死,但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查出癌症以後,同樣地,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死,但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不過,我對死亡的感覺變得更尖銳和強烈了。這個問題已經不是科學層面可以解決的了。死亡臨近的事實令人坐立不安,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可以繞道而活。
慢慢地,醫學上的迷霧也「撥雲見日」——至少現在我掌握了足夠的資訊,可以盡情翻閱相關資料了。雖然各項資料還是很模糊,但至少可以說,egfr有突變的話,大概平均能多活一年,甚至還有長期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如果沒有,那就有80%的機率在兩年內死亡。要搞清楚我還能活多久,還需要等待檢查結果。
第二天,露西和我去了精子銀行,我留下一些生殖細胞,也給自己多留了條路。我們原本計劃等我住院醫生的生涯結束後就要孩子,但現在……抗癌藥物對我的精子的影響還不得而知,所以,如果還想要孩子,我們不得不在開始治療之前冷凍一些精子。一個年輕姑娘給我們介紹了各種付款方式、儲存方式,還有關於所有權的法律表格。她桌上擺著各種五顏六色的小冊子,都是年輕癌症患者的社交活動宣傳:即興表演小組、無伴奏合唱小組、開放式表演晚會,等等。我對小冊子上那些歡快的臉龐真是「羨慕嫉妒恨」,因為,從資料上說,這些人得的癌症應該都比較容易治療,剩餘的壽命也應該比較長。三十六歲就得肺癌的機率只有0.0012%。誠然,得了癌症都是不幸的,但癌症和癌症也是有區別的。如果得了「那種癌症」,那你是真的真的很不幸。姑娘問我們,要是我們其中一個「不幸去世」,該怎麼辦,法律上來說誰擁有這些精子。淚水從露西臉上滑落。
英語裡的「希望(hope)」這個詞出現在大概一千年前,融合了信心與渴望的含義。但我現在渴望的是活下去,有信心的卻是死亡,這兩者可是截然相反的啊。那麼,當我說起「希望」的時候,是不是「為沒有根據的渴望留下一些空間」的意思呢?不是的。醫學資料不僅僅會顯示平均存活率這一類數字,也會測量我們對這些資料的信心水平,測量工具包括置信度、置信區間和置信域等。所以,我口中的「希望」,是不是指「為一個統計學上不大可能但仍然說不準的結果留一點空間,相信自己能超越95%的標準測量置信區間活下來」呢?這就是希望嗎?我們能不能把這個曲線準確地劃分割槽域,從「崩潰」到「悲觀」到「現實」到「希望」再到「幻覺」呢?還是說數字就只是數字?我們難道不都曾懷著希望,覺得每個病人都能奇蹟般地超越平均值嗎?
我發現,當自己成為這個資料中的一員時,我與資料的關係,就完全改變了。
住院醫生時期,我曾經和無數病人與家屬談過殘酷的預後狀況:這是一個醫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如果這個病人已經九十四歲高齡,痴呆症晚期,嚴重腦出血,談起來倒是比較容易。但是像我這樣的病人,三十六歲,癌症晚期,那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醫生之所以不跟病人談具體的預後狀況,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不能。當然,如果一個病人的期望實在太不切實際,比如有些人覺得自己能活到一百三十歲,有的又覺得皮膚上長了幾個微不足道的斑點就是將死的徵兆,那麼,醫生應該引導他們,讓他們的想法變得合理一些。病人們尋求的,不是醫生們沒說出口的科學知識,而是那種必須靠自己才能獲得的穩妥的真切感。過於深入地談論資料,就像給乾渴的人喂太鹹的水,無異於飲鴆止渴。面對死亡產生的那種焦慮,遠不是資料上的「機率」可以緩解的。
從精子銀行回到家,我接了個電話,被告知的確有egfr突變,可以治療。謝天謝地,不用去化療了,我要開始服用特羅凱這種小小的白色藥片了。我感覺自己一下子強壯了許多,而且突然有了一絲希望,雖然如今的我已經不太明白「希望」的真正含義。籠罩在我生命周圍的迷霧又消散了一點點,露出一線藍天。接下來的幾周,我又有胃口了,體重回升了一些;我長了嚴重的痤瘡,不過這通常代表藥效良好。露西一直很喜歡我光滑的皮膚,但現在上面痘瘡遍佈,再加上我攝入了血液稀釋劑,所以這些瘡疤總在流血。如果說以前我身上還有些地方稱得上「帥氣」的話,現在這種氣質正在慢慢地流失,不過,公平地說,我寧願醜一點,也要保命啊。露西說她還和以前一樣愛我的皮膚,才不管痤瘡什麼的呢。然而,儘管我很清楚人的特性不僅來自於大腦,但現在也只能完全聽大腦的擺佈和支配了。那個熱愛遠足、露營、跑步,會通過熱情的擁抱來表達愛意,會把侄女高高拋起逗得她咯咯直笑的男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充其量也只能把他作為「奮鬥目標」而已。
我和艾瑪每兩週見一次,一開始,我倆的討論就從醫學方面的問題(「皮疹感覺好些了嗎?」)上升到更具有存在主義意義的話題。通常來說,得了癌症的人都會選擇休假,和家人一起,慢慢接受現實。這也是我的選擇之一。
「很多人一查出癌症就徹底辭職了,」她說,「但有的人又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無論怎樣都行。」
「我早就給自己做了四十年的職業規劃,頭二十年是外科醫生兼研究人員,後面二十年去寫東西。但是現在我基本上就在‘後面二十年’了,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嗯,這個我沒法說。」她說,「我只能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重返手術檯,但你必須搞清楚,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如果我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那就比較容易決定。如果我還有兩年,那我就去寫東西。如果還有十年,那我就回去做手術,做研究。」
「你也知道,我沒法跟你說到底還有多少年。」
是啊,我知道。她經常「打太極」,說我要自己去找到自己的價值。我覺得這是在逃避:好吧,可以啊,反正我也從來不跟病人說具體的時間,但我可是一直都很清楚病人該做些什麼的呀,不然我怎麼去做那些生死攸關的決定?接著我想起我犯過的錯誤:有一次,我建議一家人撤掉兒子的生命維持系統。結果兩年後,那對父母又出現在我面前,給我看一段網上的影片,是他們的兒子在彈鋼琴。他們還給我帶來了杯子蛋糕,感謝我挽救了那孩子的生命。
我又開始和好些相關的醫療人士定期見面,和腫瘤專家的約診當然是最重要的。但這還不夠,露西堅持帶我去見一個專門針對癌症病人的夫妻關係專家。專家的診室沒有窗戶,露西和我坐在並排的扶手椅中,詳細討論了我的病會對兩人現在和將來的生活造成何種影響,還有未來將面對的已知與未知的痛苦,對生活做出計劃的困難,以及彼此陪伴的必要。說實在的,癌症,其實從一定程度上拯救了我們的婚姻。
「嗯,在這件事情上,你倆比我見過的任何夫妻處理得都要好。」第一次約診結束後,專家說,「我還真沒什麼建議可以給你們的。」
走出診室的時候,我大笑起來,至少我又在什麼事情上傑出了一把。這麼多年幫助那些絕症患者,還是有收穫的!我轉身看著露西,本以為她也在微笑,但她卻不停搖著頭。
「你沒聽明白嗎?」她握住我的雙手,「如果我們就是做得最好的,那說明沒有好轉的餘地了。」
如果死亡的沉重感不會減輕一分一毫,那麼至少,能不能變得更習以為常一些?
被診斷出絕症之後,我開始擁有了兩個角度的世界觀,分別用醫生和病人的身份去看待死亡。作為醫生,我知道不要去宣稱什麼「抗癌是一場戰鬥,我會贏」,也不要問「為什麼是我」。(答案是:為什麼不是我?)我很瞭解相關的醫療服務、併發症和治療方法。我很快從腫瘤專家和自己的研究中得出結論——肺癌第四期,在今天的醫療界,算是有變數的絕症,就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的艾滋病:死亡率依然很高,但也有很多相關方面的專家紛紛湧現,出現了長期存活下去的病例。
藉助醫療和科研方面所受的訓練,我得以分析各種資料。而根據資料來分析我的預後,顯然是不夠的,這種侷限我也能接受。然而,這並不能幫我做好一個病人。那些訓練無法給露西和我一個確切的答案,到底要不要往前一步,生個孩子;也無法告訴我們,當我的生命正在消逝時,去培養一個新生命,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也不得而知,在不能保證充足時間的情況下,還要不要去為我的事業抗爭,重新去實現我多年來一心一意立下的雄心壯志。和我過去的病人一樣,我也必須面對自己即將死亡這個事實,努力去弄清楚是什麼讓我這輩子值得一活。我需要艾瑪的幫助。醫生和病人的雙重身份讓我有種撕裂的感覺,我一邊鑽研醫學,一邊又轉向文學作品尋找答案。面對自己的死亡,我在掙扎,是重建舊生活,還是去尋找新生活?
不過我每週的主要時間並非在進行認知療法,而是接受物理治療。每個我經手的病人,幾乎都被送去接受過物理治療。結果現在我才震驚地發現,原來過程是這麼艱難。作為醫生,你當然瞭解生病是怎麼回事,但如果不親身經歷,你就不算真正瞭解。跟墜入愛河或者生孩子是一樣的。堆積如山的病歷表格需要填寫,還有其他煩瑣的小事,都會讓你心煩意亂。比如,輸液的時候,液體進入血管時,嘴裡真的會湧起一股鹹味。他們告訴我,人人都是這樣,但從醫十一年的我卻是頭一回切身體會。
在物理療法上,我還沒進展到舉重物的那一步,只是抬抬腿什麼的。這就已經累得我筋疲力盡了,真是丟臉。我的腦子還在,但根本找不回以前的自己了。我身體很虛弱,不堪一擊,那個經常去跑半程馬拉松的人,似乎已成為遙遠的過去。這也成為你的特性之一。難以忍受的背痛可以塑造你的特性,疲乏與噁心的感覺也可以。負責我物理治療的教練凱倫問我有什麼目標,我說了兩個:可以騎腳踏車,可以出去跑個步。身體虛弱了,決心就變得很重要。我每天都堅持鍛鍊,力量每增加一點,我的世界就更寬廣一點,我自身的可能性也就更多一點。我開始增加鍛鍊的次數、抬舉的重量和練習的時間,逼著自己一直練到想吐為止。兩個星期後,我可以連坐三十分鐘不覺得累,也能跟朋友出去吃個晚飯了。
一天下午,露西和我開車到了幽谷路——騎單車的好地方,也是我們的最愛。(出於個人的驕傲,我得說一句,一般來說,我們都是騎車去那裡的,但我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骨,騎車怕是爬不上那些小山坡了。)我左搖右晃地騎了十公里左右。去年夏天,我可是輕輕鬆鬆就騎了將近五十公里啊,現在和那時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但至少我還是在兩個輪子上坐穩了。
這到底是勝利,還是落敗?
我開始期盼和艾瑪見面。在她的診室裡,能有種找回自我的感覺,至少是某一個自我。走出她的診室,我就又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沒有工作,過去的那一個自己,那個神經外科醫生,那個科學家,那個相對來說眼前有一片光明坦途的年輕人,彷彿迷失在了某個地方。在家裡,我虛弱疲憊,也不是露西的好丈夫。如果我的人生是由很多句子組成的,那我已經從每個句子的主語,變成了直接的賓語。十四世紀的哲學專著中,「病人(patient)」這個詞的意思就是「一個動作的物件」,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作為醫生的時候,我是動作的發出者,動作的原因,但作為病人,我僅僅是某個事件發生的物件。然而,一進艾瑪的診室,露西和我就能輕鬆自在地開玩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醫學術語,敞開聊我們的希望與夢想,試著制訂下一步的計劃。已經兩個月了,對於我生命還剩多久的預言,艾瑪仍然語焉不詳。而且我無論說起什麼相關的資料,她都斷然制止,提醒我好好注重自己的價值。儘管我對此略有不滿,但至少在她這兒,我感覺自己是個人,活生生的人,不僅僅是一個「熱力學第二定律」(一切的熱量都是要衰落,減退……之類的)的例子。
面對死亡,很多決定都顯得迫在眉睫,沒有退路,容不得一點優柔寡斷。對於露西和我來說,所有決定中最緊迫的是:我們該不該要個孩子?就算我的住院生涯快結束時我倆的婚姻關係有點緊張,但我們彼此一直是非常相愛的。我們的關係仍然非常深厚,我們分享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也攜手成長。如果人與人之間的關聯性是人生意義的基石,那麼生兒育女就為這個意義增添了新的維度。要孩子是我們一直渴望的事情,而現在我們仍然被這種本能驅使著,想為家中的餐桌再添一把椅子。
我們倆都渴望為人父母,同時又極力為對方著想。露西當然希望我還能多活幾年,但也很理解我預後的情況,覺得應該由我來選擇餘生是否想當爸爸。
「你最害怕,或者最傷心的是什麼?」一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她問我。
「離開你。」我告訴她。
我知道,一個孩子能給整個家帶來歡聲笑語。我根本不忍心去想,等我撒手人寰後,露西既無丈夫又無孩子陪伴的樣子。但我堅持,最終的決定必須由她來做:畢竟,她很有可能需要獨自撫養這個孩子;隨著我病情的惡化,她可能還要同時照顧我們倆。
「生了孩子,會不會影響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她問,「你不覺得,向自己的孩子告別,會死得更痛苦?」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不是很好嗎?」我說。露西和我都覺得,生活絕不是要一味地躲避痛苦。
多年前我就發現,達爾文和尼采有一個觀點是一致的:生物體最重要的特徵就是奮鬥求生。沒有奮鬥的人生,就像一幅畫裡身上沒有條紋的老虎。多年來與死亡並肩而行的經歷,讓我更深刻地懂得,最輕易的死亡有時候並非最好的結局。我們就此事進行了長談。家人也表示支援,並給予祝福。我們決定要孩子。我們要繼續活著,而不是等死。
由於我在吃藥,藉助外力來懷孕看來是唯一的選擇。我們去找了帕洛阿爾託一家生殖內分泌診所的專家。她雷厲風行,非常專業,但顯然,她之前接觸的大都是不孕不育的病人,對於我這種時日無多的絕症患者,還很缺乏經驗。她給我們說了一連串相關的東西,眼睛一直盯著筆記本:
「你倆試了多久了?」
「這個嘛,我們還沒試呢。」
「哦,對。當然。」
最後她問道:「根據你的……呃……情況,我猜你們應該想快點懷孕吧?」
「是的,」露西說,「我們想馬上開始。」
「那我建議你們先嚐試一下試管嬰兒。」她說。
我說,我們想盡量減少培養和破壞的胚胎數量。專家看上去滿臉疑惑。大多數來這兒的人都是怎麼方便怎麼來。但我下定決心,一定不能在我死後讓露西面對好多胚胎,不知如何是好。那是我倆共享的基因組,也是我留存在世界上最後的遺物,封存在某個地方的冰櫃裡,要毀滅掉太痛苦,又不能把它們變成真正的人——畢竟現在的技術有限。然而,幾輪人工授精之後,很顯然我們需要藉助更高深的技術:我們至少需要培養幾個試管胚胎,然後移植最健康的那個。其他胚胎只能自生自滅。就連一個新生命誕生的過程,死亡也佔有一席之地。
治療開始後六個星期,我去做了一次ct,看看特羅凱的療效。等我從ct機上下來,工作人員看著我說:「醫生,這本來是不合規矩的,但你如果想看看就去看吧,電腦在那邊。」我把指示器上的影像上傳到電腦,把自己的名字打了進去。
長痤瘡是令人安心的好現象。我的肢體力量也有所恢復,儘管背痛依然劇烈,疲乏感還是不斷襲來。我坐在那兒,回想艾瑪說的話,不管腫瘤生長情況如何,只要是比較小規模的生長,都算是治療有效果。(當然,我父親之前預言說,一切癌細胞都會消失。「你的片子上肯定什麼也沒有,保比!」他喊著家人對我的暱稱,鄭重其事地宣佈。)我不斷對自己重複,就算是小規模的生長,也是有療效的,然後深呼吸一下,在螢幕上點開影像。我的肺部,之前散佈著數不清的腫瘤,現在卻非常清晰,只有右肺上葉有一個一釐米左右的小瘤子。看得出來,我的脊椎也開始康復。很顯然,腫瘤大大減少了,實在令人始料未及。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的癌症病情穩定下來了。
第二天,我們去見艾瑪,她仍然不願意預測生命週期,但有點鬆口了:「你現在好轉了很多,我們可以改到每六個星期見一次面了。下次見的時候,我們可以談談你未來的生活了。」我感覺到,過去幾個月來的那種混亂恐慌在逐漸退卻,新的秩序開始慢慢建立。我對未來那種心急火燎的緊張感也放鬆下來了。
那個週末,有個當地斯坦福神經外科畢業生的聚會,我很期待,因為又有機會尋找一下過去的那個自己了。然而,去了現場才發現,兩相比較之下,自己現在的生活顯得更不可思議了。我周圍這些人,身上洋溢著自信與抱負的氣息,他們的生命有著無限的可能性。有的和我同屆,有的是前輩。我已經遠離他們的生活軌跡了,他們的身體還能夠支撐八個小時的殘酷手術。他們的生活如同美妙的聖誕頌歌,而我卻陷入了「倒帶」的苦惱。維多利亞興高采烈地拆著「禮物」:各種津貼補助、工作機會、發表文章。我本來也應該和她一樣的。我的那些前輩則展現著我再也不敢去想的未來:年輕有為,拿各種大獎,升職加薪,喬遷新居。
沒人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這倒是讓我鬆了口氣,因為我什麼打算也沒有。我現在走路倒是不用柺杖了,但人生的前路仍然像癱瘓病人一樣,充滿不確定:我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繼續走在人生之路上呢,能走多久?繼續做一個病人,搞科研,當老師?做生物倫理學家?像艾瑪說的那樣,再次回到神經外科?在家當奶爸?寫東西?我能夠,或者說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做醫生的時候,我也略略體會到那些因為一場病改變一生的病人面對著什麼,也正是在那樣的時刻,我非常希望和他們攜手去探索。那麼,這樣的絕症,對於一個想要理解死亡的年輕人,難道不是一份很好的禮物嗎?還有什麼,是比親身體驗更好的理解方法呢?但我之前根本無從知曉,這有多麼艱難;我需要去跋涉、探尋與摸索多少艱難險阻。我一直覺得,醫生的工作就像把兩節鐵軌連線到一起,讓病人的生命旅程暢通無阻。根本沒想到,我自己的死亡之旅,是如此混亂,如此沒有方向。我回想更年輕的自己,胸懷大志,要將「人類尚未產生的道德良知鍛造進自己的靈魂」;現在,我審視自己的靈魂,才發現鍛造的工具太脆弱,鍛造的火焰太微弱,就連鍛造自己那點小小的良知都有限。
自己的死亡,是一片毫無特點可言的荒原,我迷失其中,科學研究、細胞分子與無窮無盡的生存資料曲線,都無法指引前進的方向。於是我又轉而求助於文學:索爾仁尼琴的《癌病房》,b.s.約翰遜的《不幸的人》,托爾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內格爾的《心靈與宇宙》,還有伍爾夫、卡夫卡、蒙田、弗羅斯特、格雷維爾等人的作品以及癌症病人的回憶錄。無論是誰,只要寫的東西與死亡有關,我都如飢似渴地閱讀。我尋找那些能夠把死亡及其意義解釋清楚的字字句句。我要從中開闢一條路,好為自己下個定義;我要在其中探索方向,好繼續緩步向前。我「有幸」能親身體驗死亡,所以之前覺得不必再求助文學與學術著作,然而,現在我發現,要理解自己這種直接的體驗,還需要將其放回到語言文字之中。海明威也描述過類似的經歷:獲得豐富的體驗,然後退避三舍進行深思,接著將體驗付諸文字。我也需要藉助這些字字句句,才能前進。
所以,在這段難熬的時光,是文學讓我重獲新生。關於未來的那種巨大的不確定感令人死氣沉沉;不管我走到哪裡,死亡的陰影都會模糊任何行動的意義。我還記得那豁然開朗的一刻,壓倒一切的不安終於消散,似乎不可逾越的惶恐之海里終於顯現出前進之路。當時的我在疼痛中醒來,又要面對毫無意義的一天,除了吃早餐,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我無法前行,我心想,然而心中立刻有聲音附和,完成了這句來自塞繆爾·貝克特的話。這句話我早在多年以前的大學本科時期就讀到了:我仍將前行。我下了床,向前一步,一遍遍重複著完整的句子:「我無法前行。我仍將前行。」
那天早上,我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逼迫自己,迴歸手術室。為什麼?因為我做得到。因為那就是我。因為我必須學會以不同的方式活著。我會把死神看作一個威風凜凜、不時造訪的貴客,但心裡要清楚,即使我是個將死之人,我仍然還活著,直到真正死去的那一刻。
接下來的六個星期,我改了一下物理治療的重點,主要集中練習恢復手術時需要的力量:長時間的站立,對小物件的精密操縱,手掌向內翻轉放置椎弓根釘。
接著我又去做了一次ct,腫瘤略微縮小了一點。艾瑪和我一起看片子,她說:「我不知道你還能活多久,但我想說,今天我在你之前見的那個病人,吃特羅凱已經七年了,還沒出什麼問題。當然距離你的癌症穩定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看你現在的樣子,說能活十年也不算瘋話。你可能活不到那麼長,但也不是天方夜譚。」
終於做了預測了,不,不是預測,是理由,是我決定重回神經外科的理由,重回過去生活的理由。我一方面為自己可能再活十年而歡欣鼓舞,一方面又希望她說:「重新做回外科醫生太瘋狂了,做點更容易的事情吧。」我很震驚地意識到,不管怎麼說,過去幾個月至少有一個方面是輕鬆明快的:不用去承受身為神經外科醫生那種重若千鈞的責任。我竟然隱隱地希望有人能給我個臺階,讓我順著走下去,不再重拾這沉重的負擔。神經外科真的很辛苦,就算我不回去,也沒人會指責我。(總有人問這是不是一種使命召喚,我總是給出肯定的回答。你不能把神經外科看作一份工作,因為,如果是工作的話,那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工作。)有幾個教授非常不贊成我回去的想法:「你難道不該花點時間陪陪家人?」(「難道不該嗎?」我也捫心自問。我做出重返工作的決定,是因為對我來說,這份工作是非常神聖的。)露西和我才去爬過山,整個矽谷盡收眼底,我們看到很多著名的地標,很多建築上的名字都標示著上一代的生物醫學和技術革新,我要是想去,隨便哪一家都可以。然而,最終,想重握外科鑽的渴望變得過於強烈,不容忽視。道德義務是有重量的,有重量的東西就有引力,所以道德責任的引力又將我拉回手術室。露西也表示全力支援。
我給課程主管打了電話,說我準備好了,要回去了。他非常激動。維多利亞也和我促膝長談,討論如何讓我重新融入團隊,迅速適應工作。我要求隨時給我配一個後備的住院醫生,以防萬一。另外,我一天只能處理一個病例。等病人出了手術室,我就不管了,也不會值班。我們需要保守前進,一步一步來。手術安排出來了,我被派去做一個顳葉切除術,這是我最喜歡的手術之一。一般來說,癲癇是海馬異常放電引起的,而海馬就在顳葉的深處。切除海馬,癲癇就治癒了。但這項手術還是很複雜的,需要手法輕柔地將海馬體從腦膜上切除。覆蓋著大腦的透明腦膜非常脆弱,就在腦幹附近。
手術前一晚,我熟讀各種手術教科書,複習解剖圖和手術步驟。我睡得很不安穩,腦子裡一直浮現著頭顱的角度,鋸子鋸開顱骨的情景,切除顳葉之後反射在骨膜上的燈光。我起了床,穿上襯衫,打好領帶。(幾個月前我把所有的刷手衣都還了,以為這輩子都用不上了。)我來到醫院,十八個星期以來頭一次換上那身熟悉的藍色衣服。我和病人聊了聊,確定沒什麼最後的問題了,就開始手術的準備。病人插了管,主治醫生和我也消好毒,準備開始了。我拿起手術刀,劃開病人耳朵上方的皮膚,慢慢地進行每一步,努力確保毫無遺漏,不犯任何錯誤。我一邊進行電凝止血,一邊繼續切到骨頭的部位,然後鉤起皮瓣。一切都感覺很熟悉,肌肉記憶並未消退。我拿起鑽子,在顱骨上鑽了三個洞。主治醫生在旁邊噴水,給鑽子降溫。我又換了開顱器,也就是從側面切割的鑽頭,把幾個洞連了起來,鑽開一大片頭骨。「咔嗒」一聲,我把頭骨撬開,銀閃閃的硬腦膜就出現在眼前。值得高興的是,我沒有犯很多初學者常犯的錯誤,鑽子沒有傷到這片區域。我拿了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割開硬腦膜,也沒有傷到大腦。接連的成功讓我放鬆下來,我略微在硬腦膜上縫了幾針,把它勒起來,免得進行主要步驟的時候礙事。大腦在輕輕地跳動,發著微光。巨大的腦靜脈縱貫顳葉頂部,這情景原始而質樸。我熟悉的大腦啊,一個溝壑縱橫的桃子,正在召喚著我。
突然,我視力的餘光有些模糊,只好放下工具,從手術檯旁後退。眼前的黑暗逐漸擴大,蠶食著我的視力,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佔據了全身。
「抱歉,先生,」我對主治醫生說,「我有點暈,可能需要躺下。我的助理住院醫生傑克會完成這臺手術。」
傑克很快就趕來了,我離開了手術室,到休息室喝了點橙汁,躺在沙發上。二十分鐘後,感覺好些了。「神經心源性暈厥。」我低聲自言自語。自主神經系統突然引發短暫的心律不齊。說得通俗點,就是神經出了毛病。這是菜鳥才會出的問題。和我想象中重返手術室的情景可不一樣。我走到更衣室,把髒了的刷手衣扔進髒衣籃,穿上便服。離開的時候,我抓了一摞乾淨的刷手衣,告訴自己,明天會更好。
的確是這樣。所有病例感覺都很熟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似乎越來越平穩順暢了。第三天,我給一個病人的脊椎做退變椎間盤移除手術。盯著那凸出的椎間盤,我記不起之前到底是怎麼做的了。負責監督我的同事建議用咬骨鉗一點一點地來處理。
「嗯,我知道一般的方法,」我含糊地說,「但還有別的辦法……」
我用咬骨鉗一點點弄了二十分鐘,一邊在腦子裡尋找之前學過的更為優雅從容的方法。進行到下一節脊椎時,我在電光石火間想起來了。
「剝離器!」我大聲說,「骨錘。超薄咬骨鉗。」
三十秒內,整個退變椎間盤就被移除了。
「這就是我的辦法。」我說。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的力量繼續回升,操作手術的流暢性與技巧也漸漸重回巔峰。我的雙手重新熟練起來,能夠操縱和調整那些只有幾微米細的血管,又不造成任何傷害。我的手指又找回曾經的靈活。一個月後,我幾乎是全負荷地在做手術了。
不過我還是有意識地限制自己。只做手術。相關的行政檔案、病人看護,以及晚上和週末的病例,都交給維多利亞和其他資深高階住院醫生。反正,那些技巧我已經爛熟於心了,只需要做一些更復雜精確的手術就算圓滿了。每一天工作結束的時候,我都感到極度疲乏,身體肌肉火辣辣的,就像要燃燒起來,它們在慢慢恢復力量。但事實上,我卻絲毫不覺得快樂。曾經在手術中獲得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感不知所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冰冰的專注,要去克服不斷襲來的噁心、疼痛與疲乏。每天晚上回到家,我會趕緊吞下一把止痛片,然後上床,在露西身邊躺下。她也恢復了全職工作,而且已經懷孕了,還沒滿三個月,寶寶的預產期是六月,剛好我也將在那時結束住院生涯。移植之前,我們給孩子的囊胚照了張相片。(「她的細胞膜長得像你。」我對露西說。)此時此刻的我,仍然想讓自己的生活重回原來的軌道。
診斷出癌症後的六個月,再次照片子,病情穩定。我又開始找工作了。既然癌症沒有再擴散,我也許還能活好幾年。那麼,我為之辛勤奮鬥多年的事業,經歷了病痛的阻礙之後,似乎又重回到咫尺之遙的地方。我幾乎都能聽到嘹亮的勝利號角了。
接著,我去見艾瑪,談論宏觀意義上的生命,以及我自己的生命走向。我說起亨利·亞當斯,他曾比較過內燃機帶來的科學力量,以及聖母瑪利亞的存在帶來的力量。現在,關於我的科學問題算是暫時塵埃落定,關於我存在的問題就成了頭等大事。不過,這兩種問題都是醫生所關心的。最近我聽說斯坦福那個外科兼科研的職位,就是那個我幾乎已經被內定為「法定繼承人」的職位,在我病假期間已經找到人了。我很崩潰,也跟艾瑪傾訴了。
「嗯,」她說,「這件事情還真是挺折磨人的。你肯定已經深切體會到箇中滋味了。我很遺憾。」
「嗯,我覺得科研給我的興奮點是,能花個十幾二十年去做專案。現在那麼長的時間我是不敢想了,所以也就不那麼迫切想當科學家了。」我想安慰自己,「短短幾年,也做不成什麼。」
「說得對。只要記住,你做得很好。你又開始工作了。你就要有孩子了。你在尋找自己的價值。這可不容易。」
那天晚些時候,一個比較年輕的教授——過去也是住院醫生,我的好朋友——在走廊裡叫住我。
「嘿,」她說,「系裡開會,都在討論拿你怎麼辦。」
「拿我怎麼辦,為什麼?」
「我覺得有些教授很擔心你畢業的問題。」
住院醫生畢業有兩個條件:一是達到一系列國家級和地方級的要求,這我已經做到了;二就是系裡的批准。
「怎麼了?」我說,「不是我驕傲,我也算很好的外科醫生了,比得上——」
「我知道。我覺得他們只是想看到你完全承擔起住院總醫生的責任。那是因為他們很喜歡你。說句真心話。」
我意識到她這話的確真心:過去幾個月裡,我的表現僅僅稱得上是一個「外科技師」。我拿癌症當藉口,沒有履行對病人的全部職責。話說回來,癌症也真是個好藉口啊,媽的。但現在我已經漸漸早出晚歸,又開始看顧病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之外,還加班四個小時。我再次時時刻刻以病人為中心了。頭兩天我以為自己快不行了,無時無刻不在忍著波濤洶湧的噁心、疼痛與疲乏,撐不住的時候找張沒人的病床就睡了。但是,到了第三天,儘管身體還是不行,我卻又開始享受工作了。與病人重新親密接觸,讓我又找回這份工作的意義。手術與看顧的間隙和查房之前,我會記得吃止吐藥和非類固醇的抗炎藥。的確很痛苦,但我又完全迴歸了。我不再去找沒人的病床,而是在初級住院醫生的沙發上休息,指導他們看顧我的病人;一邊忍受背部痙攣,一邊給他們講課。身體上的折磨越多,完成工作的樂趣就越大。第一週結束後,我整整睡了四十個小時。
但我已經是那個威風凜凜發號施令的人了。
「嘿,老大,」我說,「我剛剛在看明天的病例。第一個病例預備從大腦兩半球之間動手術。但我覺得經過顱頂骨從皮質入刀會安全很多,也容易很多。」
「是嗎?」主治醫生說,「我看看片子啊……嗯,你說得對。你能改一下方案嗎?」
第二天:「嗨,先生,我是保羅。剛剛在重症監護室見了f先生和他的家屬,我覺得明天應該給他做個融合手術。我現在預約可以嗎?您什麼時候有空?」
手術室裡,我也重新變得雷厲風行:
「護士,呼一下s醫生好嗎?他進來之前我這兒就可以結束了。」
「我打電話了。他說你肯定不可能做完。」
主治醫生是跑著來的,上氣不接下氣。刷手消毒後,他透過顯微鏡看著手術的地方。
「我稍微切了個銳角,避開靜脈竇,」我說,「但是整個腫瘤都切除了。」
「你避開了靜脈竇?」
「是的,先生。」
「你整個一次切除的?」
「是的,先生,就在臺子上擺著呢,您可以看看。」
「看上去不錯,真的很不錯。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快的。不好意思,我沒能早點到。」
「沒關係。」
人一旦遭遇頑疾,最需要小心的,是價值觀的不斷變化。你努力思考自己到底看重些什麼,答案也會接踵而至。感覺就像信用卡被人拿走了,我不得不學會討價還價。你可能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自己寶貴的時間要投入到神經外科的工作中,但兩個月以後,你的想法又會有所改變。再過兩個月,你可能就想去吹吹薩克斯,然後每天去教堂,全心全意去敬拜上帝。死亡也許只是一生一次的短暫事件,但與絕症共存則是個長期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