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歸隊後,克里斯蒂·摩蘭對他走訪蒂納赫利深感滿意,十分讚賞。

「你把閒日子利用起來了。」他說。

他們奉命轉移到了一個安靜的區域,這段時間的任務是四處轉戰,哪裡短缺往哪裡增援,哪裡出了漏洞去哪裡補漏。他們現在蹲守在一條法國的舊戰壕裡,如同克里斯蒂·摩蘭所說:「這裡可不是他媽的金斯敦。」戰線不再是延綿不斷的戰線了,而是這裡那裡建立起來的所謂的強力據點,中間隔著許多斷點。不過,機槍在必要時能把這些斷點覆蓋了,因此縱橫交織的子彈便可以想象到了,如同巨大的魔衣一樣把那些斷點保護起來。

他的生日像平常日子一樣到來,可再也沒有郵包寄來了。「只當我從來沒有出生過!」他跟自己開玩笑說。儘管二十一歲sup/sup了;他私下裡長出粗氣,自己做出七老八十的樣子。

有時,在一些詭異的時刻,他似乎就能聽到他父親的大笑——把莫德嚇壞的那種惡狠狠的大笑。

聖誕節很快就要來了,彷彿一切事情都如同在過去那個世界裡一樣,但是王后賞賜他們的小禮品不再像過去的日子裡那麼光彩,那麼重要。他們坐在一起,像身穿寬大外衣和長袍的諸神,有時像那些為紀念基督誕生而仍然設法祈禱的人,有時又像那些不能安靜地坐下來的人。然後,一九一八年拖著腳步到來了。

雪下起來了,覆蓋了一切,誰都怵頭。為了保持血液迴圈,鼻子和手指頭給搓得生疼,在齋戒一月的一個早上,克里斯蒂·摩蘭出來撒尿,尿在雪地裡成了一根凍住的黃色長釘。你要是試圖說一兩個詞兒,到了嘴邊便會凍得沒有了聲響。他們弄到了幾所舊房子做兵營,如同威克洛農舍那麼好的房子,但是彷彿有人走進去把女人、孩子或者居住的一切痕跡都抹掉一般。它們提供了居住的地方,把刀子般的風和醉醺醺的雪關在了外面。

家鄉傳來了訊息,說所有為佛蘭德斯前線儲備的部隊,都要被轉送到英格蘭去。因此威利想,都柏林的那些男孩子們這下沒有目標,失去了立足之地了。

「他們認為我們現在都是反叛者,」克里斯蒂·摩蘭說,「那些雜種們不再相信他媽的愛爾蘭人了。他們認為我們都要揭竿而起,夥計們,把他們的膿包喉嚨割斷了。要是有人一分鐘不往這裡送朗姆酒,我們也許就得求他們了。」

然而,蒂米·威克斯,英格蘭人,現在如同喬·基爾蒂或者彼得·奧哈拉一樣,是一個可靠的夥伴。克里斯蒂·摩蘭負責這個排,因為沒有多餘的軍官。各營減員現象非常嚴重,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兒。比較起來,他們有過去一半的戰鬥力就近乎一件好事情了。他們試圖把團和營合併起來,卻不過是半斤對八兩的區別。鬨傳的一則謠言說,美國佬很快要參戰,讓半斤和八兩加起來,區別就大了。所有過去移民到美國去的愛爾蘭小夥子,只要他們穿起軍裝,出來參戰,可憐的德國人立馬會去敲開柏林的大門,放他們進去。

「我有三個伯伯都到美國去了,」喬·基爾蒂說,「我敢說他們生養了幾個歲數不等的年輕小夥子了。沒錯,一定的。」

克里斯蒂·摩蘭瞪著喬·基爾蒂看了足足十五秒鐘,大家轟然笑起來。

「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啊。」克里斯蒂·摩蘭洗清自己,四下打量。

不消說,他在琢磨是誰把那封信寄給了格蕾塔。他知道這事不是每個人都會幹出來的,是某個他無意中傷害過的人,或者甚至是有意傷害過的人。某個現在也許早就死掉的人。他知道這事奧哈拉不會幹,儘管他當時在現場親眼看見他的愚蠢行徑。這事不會是奧哈拉,因為他對朋友講義氣,夠朋友。你不能對具有這樣級別的人亂猜疑,這是一定的。所以,他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幹了這件事兒的人,他認為生生地結束了他的生命,好比一個火力小組的子彈那麼厲害。他也很高興他不知道是誰,因為如果他知道了,他有心去把那個人一槍打死。他又想把那個人的脖子卡住,要了他的性命。

他到底把這事兒和奧哈拉講了。他說有人給他的姑娘寄去了一封信,把那天在亞眠的事情說了,為這事她另嫁他人了。奧哈拉說幹這種事的人只配把他的蛋子兒給割掉。他還說他曾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他一向認為,沒有比一個士兵對另一個士兵使陰招更可恥的事情了。

還好,一年的日子過了一天少一天,每天都有新訊息傳來,說另一側的戰況可能糟糕得令人掃興。斯托克斯少校有一陣子變得越來越不安,克里斯蒂·摩蘭一聽見電話像鳥兒一樣嘰嘰喳喳響起來就沒完沒了地向戰壕裡跑。當這些虛假的嘰嘰喳喳聲響過沒有接到好訊息時,斯托克斯少校也就安靜下來了。人們覺得什麼事情即將發生,只是眼前還沒有發生,剩下的這空當只能有古老的宿命來填補了。這好像在等待世界的末日,但與此同時又在計劃下一年的豐收。他們註定了厄運,但不是今天。

總是有榴霰彈飛來轟炸他們,正如克里斯蒂·摩蘭所說,正好讓談話繼續下去有了談資。一個英格蘭小夥子讓炸彈把腳炸掉了。克里斯蒂說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麼也不夠十八歲。他躺在斜坡上,他的臉現在像拖網漁夫會扔進金斯敦海港裡的星鯊的顏色,灰白灰白的。榴霰彈把他腳腕子齊刷刷切斷了。腳就在離他的腿一英寸遠的地方。這男孩終歸是被打敗的,還算幸運。

「那東西難道不應該跟他連在一起嗎?」軍士長不解地問道,聲音有點迷茫。

「應該和他連在一起,軍士長。」威利說。

「哦,那還不把他的靴子還給他嗎,威利?」

「還給他了,軍士長。他的腳在靴子裡。」

「擔架兵在哪裡?那些擔架兵在哪裡?」克里斯蒂·摩蘭問道。

「他們一會兒就來了。」

「你把那膝蓋他媽的捆上吧。」軍士長說。

隨後擔架兵趕來了,一個是淡黃色頭髮的小夥子,名叫艾倫,葛拉斯哥來的,另一個威利不認識。他們把那個英格蘭男孩抬到了擔架上。

「他看樣子情況不好。」那個不知名字的擔架兵說。

「你可以把這話再說一次,吉米。」列兵艾倫說。

「你們不會把那東西留在那裡吧?」克里斯蒂說,指著那隻腳。

「沒有必要帶走了。」艾倫說。

於是,他們走了,威利和克里斯蒂和喬·基爾蒂還在那裡呆看著那隻腳。

「還是把它扔在野地裡吧,」軍士長說,「他跳舞的日子再不會有了。」

「唉,唉。」喬·基爾蒂感嘆道。

那個男孩還留下來一攤鮮血。看著那攤血都讓人眼睛疼。

然後,軍士長說得有些牛頭不對馬嘴,聲音很小卻耐人琢磨:「幸福的日子啊。」

恐怖到底來了,他們早有預料,但是當恐怖像《聖經》裡的一場瘟疫向他們襲來時,那會讓他們多麼頭疼?

那天上午,喬·基爾蒂放哨。天一亮,大地上便出現了大霧,喬想只要能看見前方十碼遠,他就運氣不錯了。那情形好似待在海底。後來,突然間,前方數千發炮彈電閃雷鳴,喬一點也不懷疑,紛紛落在了他們身後自己炮隊的一些地方。緊接著,大量的戰壕迫擊炮開始打過來,把只有區區數碼寬的戰壕炸爛,只要打中,就會埋人,殺人。這樣的狂轟濫炸在他們的前後不停地轟鳴。他們心驚肉跳,叫罵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直被這種怪異的、亞麻布般密集的大霧包圍著。

克里斯蒂·摩蘭很快就明白,他在地下掩體裡只有一部死電話機了。他有一個裝了兩隻鴿子的箱子,本來是為了這種緊急情況下救急,它們是蒂米·威克斯在英國老家養著的,但是這時放在手上一隻,那白白的鳥兒卻不願飛走,不願意為了愛和錢而飛走。克里斯蒂·摩蘭本想要它們飛去求援的,因為經歷了艱難困苦的他感覺到,某種邪惡的東西正在向他們逼近。

榴霰彈和迫擊炮炮彈沒完沒了地往下落,但是他們還是千方百計地窺視誰在向他們逼近。

「誰先發現德國人,誰得到那個椰子sup/sup。」蒂米·威克斯說。

「什麼是椰子?」喬·基爾蒂問道。

「你不知道椰子是什麼嗎,你這個可憐的小個子男人,嗯?」

「他當然知道,」威利·鄧恩說,「他是在跟你臭逗弄呢。」

「沒錯,沒錯。」蒂米·威克斯說。

現在蒂米·威克斯和喬·基爾蒂守著機槍,還有一個希羅普郡來的小夥子喂子彈並且用水罐給機槍澆水冷卻。說實話,他是個瘦如茅草的希羅普郡來的小傢伙,蒂米·威克斯第一次看見他時,說看見他的瞬間以為他是一隻爬進戰壕裡的耗子,喬裝成士兵了。儘管這樣,他們還是很高興有他助陣,他們可以放心觀察前面那險惡的大霧,辨別大霧裡此起彼伏的驚人的爆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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