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沒有糟糕的感覺嗎?」克里斯蒂·摩蘭對威利說,這時他們倚靠在戰壕牆上,克里斯蒂不顧危險利用他那面名聲很臭的鏡子觀察。他現在已身經百戰,一旦讓自己的腦袋捱了子彈,那是在劫難逃的命。威利·鄧恩害怕得要命,這點一直沒有一點點改變。這下他又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什麼險情可能到來,他那沒用的、不友好的尿脬又一次放水了,他站在那裡的當兒,尿水似乎沒完沒了地流進了他的靴子裡。
大霧在克里斯蒂的鏡子裡搖擺,經過一兩個小時之後大霧變得輕多了,然後形成了一條條林蔭道一樣的清爽的空氣,在某個撒旦的意志支配下一會兒靠近一會兒旋轉。迫擊炮炸彈的掩護炮火剛剛停止,他立即看見一條開闊的林蔭道出現了一個結實的團塊,一個奔騰的河頭,全是灰色軍裝計程車兵,以奇妙的速度向他們衝過來。
「開火,小夥子們。」克里斯蒂·摩蘭下達命令,主要針對他的機槍手,但是每個人都站在了射擊腳垛上,全力以赴地開槍射擊,儘管射殺一團霧氣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防禦戰略上的其他火力點也開了火,但是射擊效果發生了可悲的爭議,因為大霧還在搖擺,還是那樣討厭和濃厚。可你分明知道他們就在那裡,那些德國人,在逼進,在逼進。
「真他媽的操蛋,」克里斯蒂·摩蘭說,「哎,狗日的。」
當敵人看得清楚時,他們只有五十碼遠了。附近火力點的三四挺機槍直接向敵人射擊。在他們狂野的眼睛下,成百成百的敵人倒了下去。
「我們要不停地射擊,讓狗日的不停地倒下,小夥子們,」克里斯蒂·摩蘭說,「別讓他們說我們還有哪點幹得不夠壞,小夥子們,」克里斯蒂·摩蘭說。「千萬別讓他們說我們哪點幹得不夠壞!繼續打啊,列兵威克斯,米爾斯炸彈的小夥子們,他們只要接近,衝狗日的們狠狠地操吧!」
威利打啊,打啊。他的臉上熱汗騰騰,一看見德國人就來了狠勁兒。德國人的出現令人壓抑,令人害怕。你不會比這個時候更能感到恐懼,哪怕一杆槍對準了你的腦袋,扳機一次又一次找準你的胸膛扣動,都不會有這麼恐怖。
隨後,克里斯蒂·摩蘭突然間變了卦。
「來吧,小夥子們,我們撤退。」
他下達命令的口氣把握十足,煞有介事,即便大家打得熱火朝天,喬·基爾蒂也只是說:「好的,我來掩護你們,小夥子們!」
於是,克里斯蒂·摩蘭、威利·鄧恩、彼得·奧哈拉、史密斯和威克斯順著戰壕磕磕絆絆地撤退進了給養戰壕,而且因為他們屬於一個先頭火力點的系統,賦予了撤退的權威,因此他們營隊的其他連排和他們混合在一起,如同一條匯合力量奔向大海的河流。
他們撤退進了一片他們不知道名字的樹林,但是德國人也在樹林裡,這下他們狹路相逢了。於是德國人開了槍,而他們立即臥倒開槍回擊,這是威利一生中第二次如此近距離地和德國人相遇。因為是狹路相逢,一如克里斯蒂·摩蘭說的,「我們只好以牙還牙」,德國人對他們的攻擊似乎一時間被壓制住了。然後,他們倚靠在樹上喘氣,納悶兒他們是不是應該像鼴鼠一樣打洞鑽入地下,口乾得冒火,怎麼樣才能緩解一下。
彼得·奧哈拉的肋側有一個洞,椰子那麼大小。威利想,如果喬·基爾蒂沒有在後面掩護,他也許可以見識一下椰子的大小。
天色這時似乎是傍晚了,或者已近黃昏。不消說,德國人數量佔優,他們很快會找到他們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師的其他部隊正在遭遇什麼,畢竟散佈在這樣要命的地方。瓦斯的臭味在樹林裡竄來竄去,像淘氣的孩子和邪惡的精靈。他們沒有吃的,身邊只有幾聽剩下的罐頭。他們早已經把水壺吮吸乾了。透過樹木,日頭在一小段坡地上落了下去,在低矮的天空留下來一道長長的薄薄的黃中泛綠的光,非常明亮,非常可愛。
威利·鄧恩像一輛馬車緊緊地跟隨在奧哈拉的身邊。
「媽媽的往好處說,威利,」奧哈拉說,「他們以後知道在哪裡找到我們嗎?」
「誰?」威利問道。
「媽媽和爸爸啊。」奧哈拉說。
「這叫什麼話?」威利問道。
「不,不是媽媽和爸爸,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還像話,彼得。」威利說。
「我要死了,威利,我希望巴克利神父在這裡把我送走。」
「他們會在那裡上藥膏的,」威利說,「傷口看上去總是比實際情況厲害。」
「行了,威利,我活到頭了。你知道,我他媽的害怕透了,再也熬不下去這場戰爭了。說這種話他媽的很愚蠢,可是我他媽的不說不行。」
「哦,你不熬也得熬,彼得。難道你沒有簽名服役到頭嗎?難道你沒有向英格蘭的國王保證過嗎,彼得?」
「唉,你說得對,威利,我應該挺下去,為了國王。你這下把我他媽的逗笑了,威利,這可不公道。」
然後,彼得·奧哈拉像一條狗一樣,喘息了幾分鐘。
「的確,英格蘭的國王還算不上最壞的。你一滴水都沒有了嗎,威利?」他後來說。
「一滴也沒有了。」威利說。
「你知道那事是我乾的嗎,威利?」彼得隨後又說。
「一邊去,不會的,怎麼也不會是你,彼得,你不會幹這樣的事情。」
「我會幹這樣的事情,我真幹了,我幹了一件很臭的事情,威利,我想讓你知道,如果我第二天能把那封信要回來,我會的,我會要回來的,威利。」
不消說,威利·鄧恩知道他在說什麼。啊,他早知道是這麼回事兒,但是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這個奧哈拉已經給他短暫的生命造成了無法彌補的痛苦。所有痛苦中最黑暗最要命的痛苦。一時間,他覺得他真想把手捅進奧哈拉的肋側,看看他有怎樣的痛苦,痛得他要死要活。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格蕾塔,永遠,如同巴克利神父會祈禱的,阿門,正是這個雜種幹出來的啊——這個可憐的垂死的雜種,他的朋友。
「你為什麼寄去那封他媽的信,彼得,寫得字跡潦草黑乎乎一片?」
「我跟你講了那個可憐的姑娘,威利,被割掉舌頭的那個姑娘,你可記得,上帝饒恕我,我非常他媽的生你的氣,我覺得像一根大頭針一樣渺小,你揍了我一頓時我真覺得尤其渺小。我跟自己說——」
但是,威利·鄧恩再也聽不見彼得·奧哈拉跟他自己說什麼了。他張大嘴沒有說出下面的詞兒,眼睛睜得圓圓的,他死了。
太陽昇起來時,轟炸又開始了,儘管不是直接對著他們大炮的。他們還剩下克里斯蒂·摩蘭和蒂米·威克斯。周圍好像沒有任何別的人了。
「奧哈拉怎麼樣了?」蒂米·威克斯說。
「彼得死了。」威利·鄧恩說。
他把頭靠在身後的樹上,漫不經心地把他的鋼盔扒過來扣在臉上。然後,他瞬間覺得很疲勞卻很寧靜,恍恍惚惚的。然後,一聲巨響像一頭巨鯨把他吞下去了。再往後,彷彿接下來的瞬間,他在一間咔嗒咔嗒響的房間醒來了,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這確實是一間咔嗒咔嗒響的屋子,他被捆在一個座位上——或者一副擔架上的座位上?——他不停地顫抖,覺得他的胸膛火燒火燎的,他的兩條腿在衝他尖叫,聲音真真切切。
他張皇失措地四下張望。他嚇壞了。幾把椅子上坐了六個女人,美麗的年輕的女人,身著可愛的乾爽的乾淨衣服。乾爽的衣服穿在六個可愛的姑娘身上。但是她們是姑娘,她們是姑娘,她們是沒有舌頭的姑娘。
接著,一切都變黑了,又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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